《九月授衣》染透

1、九衣

　　她和夫君到时，他正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看到她，他微微恍惚了一下，随后便冷漠地说道：“欢迎靖昭国皇帝和皇后来我国做客，若有招待不周，请海涵。”
　　她愣了愣，想起走之前他的表情，还有现在他的模样，他好像变了。
　　此时她已经有了身孕，夫君很疼她，不许她喝酒，不许她吃辣的东西。她看着夫君一杯一杯地喝下不同官员敬的酒，有些担心。不经意地，看到高高在上的他，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桌前的酒一滴都没有动。她想，他似乎很少喝酒，以前是，他走了之后，只怕更少了。
　　宴散之后，她看到他一个人离开，黄色的衣袍消失在视线里。她扶着微微有些醉的夫君，向房间走去。然而走到一半，她提议去御花园走走，醒醒酒。一向疼她的夫君自然不会拒绝。两个人就慢慢地走，她看了看，夫君的眼神已经清明。正要说回去，她看到前方似乎有人。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正是独自离开的他。他换了一身白衣，一个人在月光下喝酒，出尘却也寂寞。夜晚微凉，月光如水，他邀请她和夫君共饮。说是共饮，其实也不过是他一个人在喝，她默默地看着，眼神涩涩的，有点疼。
　　后来他喝醉了，嘴里似乎还念叨着什么，她听得不是很清楚。平日里很少喝酒的他，醉了之后却像个孩子一样，抱着酒壶不肯放手。她唤了夫君去扶他，才走近，却看到平日里总是冷漠对人的他，抬起了头，向着空无一人的角落，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嘴里还小声地说着话，惊喜又小心，“九衣，你…你回来了！”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的决堤，哭得狼狈又绝望。当初若不是她，九衣怎么会死。那种刀割的痛苦日日夜夜折磨着她，提醒她她犯下的错。他从来没有说过怪她的话，也没有表现出对她的怨恨，他自己也变得更加冷漠，她以为他至少能有一些放下了。原来他不仅没有放下，反而把那种感情藏在了更深的角落。九衣之前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活着的时候他没有给，死了之后，双手捧着想要九衣收下，九衣却再也看不到了。
　　九衣，没有人知道，他曾是当今皇上最亲近却也最防备的一个人。七十八影卫的老大，呆在黑暗的角落保护这他最爱的皇上，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手上沾满了鲜血。可是，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做了一个多么美好又无知的梦，梦里，他和他爱的皇上白首偕老。梦还没醒，天就已经白了。七十八影卫的老大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他舍弃，独赴黄泉。

　　他似乎还在梦里，那时候九衣也不曾离开。他总是批改奏折到很晚，九衣要做的不仅仅是一个影卫该做的事。九衣会帮他点上安神的香，会提醒他该休息了，甚至寒冷的夜晚，还会帮他盖好被子。他偶尔心情不好，便觉得很厌烦。九衣从来不曾抱怨，总是默默地承受，有时骂得难听了，九衣会更加沉默，然而这些事情还是照样做。
　　他想起九衣为他做的牺牲。那些肮脏的见不得人的事，九衣一件一件替他完成。受伤严重了也不会向他禀明，只是自己搽一点药，也不让他看出来。如果不是后来，他看见九衣身上的伤疤，说不定一直都不知道，九衣有多么辛苦。
　　他还记得他宠温渺渺的时候，九衣总是闭上眼，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就像赌气一样，故意在九衣面前说着甜言蜜语。九衣好像从来不会吃醋，不会生气。他那时候一直以为，九衣根本就不在乎他。
　　他也不会忘记，在坠崖之前，九衣看他的眼神，哀伤又决绝。九衣的话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的耳畔。“主子，如果这是你要的，九衣成全你。主子以后一定要幸福，好好对待温姑娘。九衣以后，都不能再保护主子了。”他想抓住九衣的手，却早已来不及。他似乎还听到九衣低低的呢喃，“主子也觉得很厌烦吧，被一个男人爱着。是九衣放肆了，可惜九衣，不能来向主子请罪了。”不！不是的！他想回答。怎么可能厌烦，如果九衣愿意，他会把九衣放在心尖上来疼。他当初，怎么会以为九衣不爱他呢。
　　他仿佛还在梦里，却已经醒了。泪水早就浸湿了枕头，冷冰冰的。他想着，忍不住向虚空伸出了手。“九衣，别抛下我，一个人。”低低的声音哀伤又透着绝望，在寂静的宫殿里隐隐约约地响起。
　　“九衣…九衣…我等了好久好久，你怎么，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