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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上的学校,山上的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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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尾巴了,这个南方小城依旧热得很。
我初升高考上了育才中学的计划生,分数不偏不倚地正中,成了班主任眼里最大的黑马。
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在一座小岛的小山丘上。对面是一个所谓的风景区。
我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全家人一起去爬这座海拔不超过300米的山,在风景区的山顶望向对面学校的时候,看到操场稀稀拉拉跑步的人群。
家里长辈对我们几个小孩说,你们也要努力考进育才啊,那样一只脚就迈进重点大学啦。
念小学的我一边喝着手里的西瓜汁,一边想,山上的学校和山上的庙有什么不一样呢。
现在我知道了,山上的学校原来可以和山上的庙一样充满历史感,说白了,就是一样破。
我站在破旧的大礼堂里,仿佛可以嗅出□□时候的气息。
就在刚才,我还在礼堂外的石阶上,看到礼堂的一面外墙上有斑驳掉漆的红字“毛主席万岁”。
偌大的礼堂里,只有八只工业大风扇在吹着。瓦片的房顶,水泥的地板,好像都跟着此刻骚动的一千多号高一新生在冒汗。
热到不能呼吸了。
骆爸早早地把行李和我送上山,安顿好一切,千叮呤万嘱咐要和舍友们好好相处,就回去加班了。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场合都只有我爸出席。以至于不相熟的人还以为我们是单亲家庭。而我妈就是一个醉心于教育事业的辛勤园丁——中学数学老师。开学季也是她的工作旺季。没有爱碎碎念的妈妈在,我其实也乐得清闲。一个人在校园瞎逛到忘了时间。匆匆跑到大礼堂,庆幸还好没迟到。
我站在班级队伍的后头,一手摇着扇子,一手举着水杯,咕噜咕噜地补充能量。忽然一只手从背后重重拍下,拍得我一乍,呛到一口水,就好像游泳的时候突然被人往水里摁了一下,缓过劲来的时候咳得像个老太太。转身看到那只魔爪的主人,“仙仙!”我惊呼。“嘘!我一大老爷们你老这么喊我不合适。”许以安做了一个要捂住我嘴巴的姿势。“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在新加坡么!”我话里仍是掩不住的惊讶。新加坡高中同本市教育部门有合作协议,每年中考全市前十名可获奖学金并前往坡国高中升学。许以安明明考了全市第二名,还煽情地和我吃了顿散伙饭。但此刻他却站在我面前。
许以安似乎对我的疑惑有备而来,却又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也不是非去不可嘛。”
“没义气!没志气!没骨气!”我不禁数落起他来,但内心却有一点欣喜,作为从小一块玩大的小伙伴,像极了亲人一样的存在,即便知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是无法接受离别。忽然听到站在许以安旁边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笑了出声,见我狐疑的目光移动到他身上,他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江一方。我哥们儿!”许以安眉飞色舞地说着,把手搭到了他肩上。
“你好!我是骆夏。骆驼的骆...”我还没自我介绍完,就被许以安给打断了,“哇靠,还你好,你就装斯文吧你。”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却听到江一方淡淡地说道:“你是我认识的第二个姓骆的人。”我很好奇,因为“骆”并非本地人姓氏,于是很认真地问:“第一个是谁?”
“骆宾王。”江一方话音刚落,我和许以安愣了有那么几秒。然后我哈哈大笑起来。许以安却嫌弃地说:“兄弟,太冷了!”
这时候,我们前面的一个女生转过身来对我说:“你是骆夏吗?我是你的下铺,苏碧。”苏碧比我略矮些些,但很纤瘦,穿着麻布材质的连衣裙,整个人给人感觉很森林系。“你好下铺!我来得太早,弄完就去校园里溜达了......”我还没说完,台上的麦克风响了,教导主任开始了滔滔不绝地致辞。苏碧转回身去,而我开启了大脑神游模式。
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集会,许许多多的校领导,讲过那么多的话,我一句都没有记住。我不知道这些形式主义的集会到底意义何在,但每一个人似乎都习惯了,并无异议。只有我,总是在心底做着无谓的抗拒。
许久之后,我听到台上的声音说道:“现在请大家有序回到各班级,由班主任安排入学事宜。”然后人群熙熙攘攘地涌向了两边四个出口。
苏碧走到我身边,说:“嗨,你的姓真的很特别很少见。”“是嘛。我爷爷不是本地人。但爸爸是在这边出生的。”我解释道。
“你看她身型都知道,本地女生长不了这么高。”许以安忽然又插嘴损我。他总说我这些年就是光长个子没长脑子,身高窜到一米七的南方姑娘实属罕见。
所以走到十一班教室里,我很自觉地就坐到了倒数第二排。苏碧说:“骆夏,我们坐同桌吧。”
我笑着说:“好!”讲台上班主任说:“大家先按照自己的身高和视力自由组同桌,前提就是只能男男同桌女女同桌,稍后我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许以安和江一方坐到了我们后边一排。一个暑假的时间,许以安蹭蹭地长了不少个儿,而江一方身高与他相仿,两人身高都直逼一米八了。
我们的班主任是北京师范大学刚毕业的,教物理,长得有点着急。我听到旁边有人说:“我还以为他儿女双全了呢。”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联系电话。“洪洲。”我一边记下一边想,老师或许命里火气过旺,五行相当缺水啊,不过人看起来挺老实,脾气应该也不差。
洪洲让大家自荐当班委。我已经掏出包里的小说开始翻起来。陆陆续续地,有好几个人走上讲台。直到听到后座有人起了身,我才抬起头。我看见许以安站在讲台上,腰板笔直得好像要去应征入伍,他笑的时候就会露出一颗小虎牙,让人感觉霸气侧漏。他说:“我叫许以安。初中是蓝天的。喜欢看NBA和打篮球。也爱抽机。今后请多多关照。那啥,我自荐体育委员吧,督促全民健身。”苏碧凑了过来问我:“你为什么叫他‘仙仙’?”“这个啊,因为x(许)i(以)an(安)xian(仙)呐。”我讲完,笑到眯起了眼。“感觉你们很熟的样子。”她继续说道。“对啊。小时候是邻居。我爸和他爸又是朋友。我爷爷和她奶奶是老工友。”我点点头。
苏碧也起身走上了讲台,她一脸淡定地开嗓:“大家好我是苏碧。苏州的苏,碧绿的碧。初中是蓝天的。”我一直很佩服那些可以当众演讲却一脸云淡风轻的人,他们似乎天生为舞台而生。许以安是这样的人。苏碧应该也是这样的人。“我其实是个挺无聊的人。也就是大家常说的书呆子。书呆子或许比较适合当学习委员吧。请多指教!”说完,她躬了一下腰,像日本姑娘一样离场。“碧酱,我觉得你很有趣啊。”我凑过去对她说。“嗯?”她一脸疑惑。“会说自己是很无聊的人本身就挺有趣的。”我解释道。“你刚刚叫我什么?”她追问。“噢。碧酱。是日文。我觉得你刚刚讲完话的时候鞠了下躬,很像日本女生。”我挺迷日本文化的。她笑了,我看到她眼睛里有光。通常如果我能够在一个人的眼里看到这种光,我们就不会处得太差。
我开始觉得,也许一切都和妈妈说的那样,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呢。我刚好踩线上了育才,或许也算得上是一个不那么差的开始。我转过身去瞄了许以安一眼,那家伙居然在做题。他说过他要去造汽车的,于是他一直在为这个梦想搭一条到达的路。而我呢,我从来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不喜欢理科,不喜欢数字,不喜欢太复杂的人际关系。有些人能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要什么,但更多的人只能够确定自己不喜欢什么,不要什么。因为负面的情绪总是比正面的感受更容易被感知。我直觉自己会在这山上的学校里,开始一场之前15年人生里都不曾有过的修行。但愿,能让我想明白那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