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之诛》霜秋别鹤

1、凤凰之诛

　　当我第一次见到凤凰的时候，就闻到一股扑鼻的血腥气，混合着大海稠密而疼痛的咸味冲进我的齿缝。寒冷像钉耙般打入我的口腔，遥远的海浪声疾速拍打着河岸层密嶙峋的岩石。这些岩石就像老人的颅盖骨一样，从盘古开天那一天起就俯望这片茫无边际而澄澈空洞的想象的崖岸。
　　凤凰对我微笑，她有鲜血一样殷红的嘴唇。她张开眼睛，我感觉似乎整个白昼都是从那里延伸出来的，明晃晃的，刺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凤凰的手臂也苍白无比。她微微侧头，轻声问我，你喜欢血吗？
　　血是最甜美的东西。我说，就像你的嘴唇一样澄红。没有人能够抗拒鲜血的热量——神灵赐予世间的极致。
　　凤凰笑了，她说，但我已经没有血了。我身体内唯一仅存的血还剩在我的两瓣嘴唇里。说完，她把嘴唇微微张开，朝我走近，好让我发现她嘴唇上密布纵横的血纹。我不再说话。
　　走吧。凤凰突然说。
　　什么？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凤凰就真的变成了一只凤凰，像驼起一片羽毛一样地驼起我，一大团白光将我彻底笼罩进一个永无止境的白洞之中——我突然回想起在两百年前，似乎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我赤脚在京都的街道上飞快奔跑，我能听见自己脚板打在地上发出闷响的“啪啪”声。仿佛我的脚是打在光滑地面的尺板，在施行某种恶意的惩罚。
　　我的身体是一种安静的古铜色，就像一块孤独的金属。
　　我第一次把耳朵贴近城墙的时候，看见一个身穿雪白色衣服的男人骑马走过来，他有一双西域商人一样深褐的眸子，他长长的赤色头发已经蔓延到腰间。
　　当他衣袍顺风飞舞，发出猎猎声音的时候，我觉得他非常漂亮。
　　他看向我，低下眼来问我，你信“道”吗？
　　我微笑着回望他，耳垂上的两个骨器耳环发出明亮的光。我说，是哪个“道”？是剑南道，还是岭南道？
　　都不是。是成仙的“道”。
　　成仙，是什么意思？我仰起头来，他那头暗得令人心悸的红发逆着天上火辣辣的太阳，投下一大片的影子，将我明亮的眸子遮盖住。
　　他突然侧过了脸。我再缓过神来，似乎看到他挑起嘴唇，轻蔑地笑了一下。
　　当他纵马远去的时候，马蹄声嗒嗒溅在我心底，我抬起头，高空上有无数的风筝在肆意地飞舞。
　　我看见不远处的城墙上，有一个衣裳褴褛的小姑娘，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也有一头火红灿烂的头发。她高高在上地立在城墙之上，像人间从未出现过的一个女王。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做曌。或者，叫做媚娘。
　　当她从城墙上俯身看到我的时候，天上一只疾迅的苍鹰振翅飞过，我能透过吹过四野的凉风，仰望到从鹰隼的眸中，射出的无穷无尽的杀气。
　　她从城墙上走下来，有着清风一样温润的笑容。她问我，你是谁？为什么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很熟悉。
　　我对她微笑，我的名字，叫做凤凰。
　　我喜欢凤凰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是一个人给我取的，他有一头漆黑的头发，眼睛像一口清潭一样干净而发亮。
　　她说，你跟着我吧，我们一起流浪。
　　她走过来抚摸我的掌心，我笑了。我理了理她蓬乱松散的头发。你知道吗？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当她十三岁的时候，她的头发开始渐渐变黑，不再如当初一样干枯而无生气的红。我问她，你的父母呢？
　　她却说，你知道吗？我是武王的后裔。我的祖辈以前告诉过我，我们武家，注定要权倾天下。
　　武王？周武王？
　　四周人声喧腾，这是人间四处春暖花开的时节。我们在一家热腾腾的包子铺前面偷了两个包子，躲到城墙阴暗的角落来吃。包子皮软得发酥，一咬，满溢肉香的汁水就流出来。
　　她突然说，你看，前面来了一队人马。骑在前头的那个人长得很漂亮。
　　当我注意到骑在马上的那个人，发现那就是在四年以前，曾在城墙下面问过我“成仙”之事的人。他的眼神仍像雪花一样圣洁，头发像火一样的燃烧。
　　我们顺着他走过去，挂在我们身上的乱七八糟的石器项梁和手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看到我们的时候，举起了手中的剑。
　　他问她说，你是武家的人么？
　　她没有回避，眼睛直直地对准他，说，我是。
　　当他一剑朝她砍下，我拉过她，剑光划破她的手臂，漫天的血花洒落。我眼前一黑，仿佛感到时间就此被彻底斩破。

　　……我是一只得道的凤凰。在千百年前，我曾在青石山下见过一个姓李的人。他的耳朵很奇怪，好像能够听到另个世界的声音。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在一座山上遇见了我。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放，这种啼血的花朵，就像我淋漓的歌声。但我在得道后便不曾再歌唱。
　　你就是凤凰吧？他对我微笑，我感到一种古老的气味。
　　他把我带到山下，我知道了他完整的名字，叫做李耳。
　　他会含着一根狗尾巴草，用一种淡然的目光打量我。他说，你相信“道”吗？神也在那里。这是他对我说的。这也是我第一次，从一个凡人的嘴里听见我主人的名字。
　　我是侍奉神灵的凤凰。我是一种罪孽，没有性别，没有眼泪，没有回忆。只拥有一世的主人以及永无止境的轮回——

　　当曌醒来以后，她看见了我的面容。我伏在她的肩侧，她从我眼底看见一闪而过的紫色光芒。那是一种悲哀的神情。
　　你醒了。我抚摸着她的头发，电流从她的身体传至我的指尖。
　　我轻声说，那个雪白头发的男人伤害了你。
　　凤凰，我们去杀了他吧。
　　我点头，好。
　　她笑了，继而转过头道，凤凰，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不？
　　我摇头说，我不知道。
　　她突然说，凤凰，你爱我吧。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我感觉到，我喜欢凝视她的时候，能感觉到时间停止时阻滞不动的焦灼声音——
　　我们趁夜偷偷地爬进那个白发男人的府邸。
　　那天夜晚京都放了漫天的烟花。像铺天盖地的烂漫典礼。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们的脚步轻盈而灵快。
　　但刚走进巷口，不知什么力量，我竟无法动弹。
　　走在前面的她，一头火红的头发如一只快活的猫，很快绕过一个拐角不见了踪影。我呆呆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却没有想再跟上去的力量。
　　那时她十四岁，她失去了我。这是注定到此为止，便要戛然而止的游戏。

　　李耳在千百年前曾经会念书给我听。我最喜欢听他念的，是《周易》。因为，潜龙勿用，见龙在田，龙在于野……这些传说，是我最喜欢的。我喜欢人们编造的这些关于“龙”的故事，因为我清楚地知道神的世界里是没有这种怪物的。
　　“龙”的本质是一种被神化的尸体。各种毒虫的尸体混变后的一场噩梦吧？
　　李耳问我，凤凰最喜欢哪一卦？
　　我用嘴轻轻啄了啄地面的八卦盘上的“坤”卦。这一卦代表大地，代表阴柔的神意。
　　李耳却叹了一口气，他说，凤凰，你将会是我的劫数。而你虽有神意，但又泄露于我，恐怕你在此后亦是尸骨无存。
　　我转过身，没有说话。没有人知道我心中在想什么，而他很清楚。然而我竟没有害怕的感觉。从我得道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尸骨无存，是神之存在的唯一证明。

　　当我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年后的长安京都。彼时，皇城肃穆，寒风凛冽。当大雪压头之下的第一枝梅花开放的时候，我出现了，在她高高的皇座之前。我蓬乱的头发映照着灿烂的粉红梅花，脚穿草鞋却露出了有冻疮的脚趾。
　　她看到我的时候，问我，凤凰，你为什么又回来看我了？
　　我问她，你还好吗？
　　她说，除了感受被你抛弃之外，我过得很好。
　　我问她，你恨我吗？
　　她说，我恨不得把你的腿脚砍断。
　　我对她笑，然后坐在雪地之上，用两只手握住了我的两只脚，轻轻一卸，两条小腿至脚趾就从我的身体抽离出来。
　　我听见她周围的宫女们狂乱呼叫，四处奔逃的声音。一瞬间都跑得没影，只剩我和她，四目相对。
　　她没有表情，只是静静看着我和零散在地的断肢，她说，凤凰，你终究不爱我。
　　我的血流在地面上，湿湿嗒嗒。我喜欢这种鲜血的颜色。多年前神抚摸着我的羽毛说，凤凰，鲜血意味着你的使命与劫数。

　　李耳最后一次看到我时，我化作了女形。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但我的手臂在燃烧，头发在燃烧，腿脚也在燃烧。连同他新写好的书一起在燃烧。因为神不允许他悟出的那些天书……我将烧毁它们，并且与之一起尸骨无存。
　　李耳看到我，他竟没有一丝惊讶的感觉。
　　他只是问我，凤凰，你疼不疼？
　　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转瞬就不见了。火舌像奔突的猛虎在我身体中肆虐，我想起李耳第一次看见我就叫我凤凰……他十五岁时还有像孩子一样略带童真的声音。
　　我再看向他时，竟觉他在那一瞬间彻底老了。头发已经白了，胡须也变得很长很长，就像我曾经的羽毛一样，零散地飘落在地。
　　我最后走向他时，火光顺势蔓延。虽然我离他已经越来越近，他却没有回避。
　　我对他说，此火焚我为神火。你若浴火，必得永生。
　　他垂下已经衰老忧郁的褐色眼眸，淡然一笑，说，凤凰，我终于听到你的声音。但是，我早已不渴望永生……
　　听到他最后一句，我的眼泪啪嗒落在第上——
　　我彻底地被焚毁在那火光之中，从此再无人知道那本卷帙浩繁的神意之作。
　　但是他依然成了仙。轮回之后，我遇见过一个老人骑着一匹青牛离开了关隘，他有很漫长的雪白胡须，垂至地面；还有一双形状有些奇怪的耳朵。

　　千百年后的长安城内，她又对我微笑，她说，凤凰，你到底想要怎样呢？
　　她叹口气，说，凤凰，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你仰望着我，让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天下归仰的感觉。
　　她说，凤凰，神是你的一切吗？那么，人又是你的什么？你的玩物吗？
　　我感觉血淋淋的腿脚就像火花一样。我说，我身体任意各处，煮沸之后，熔铸于一个雪白之碑中，可保神意。
　　她说，你宁肯熔铸于虚无之碑，也要禁锢我们的情意？抛弃我于这凄冷的皇城？！——
　　我身体已然支撑不住，化作凤凰的时候，感到周身的雪花簌簌降落。白雪是一种拯救，它的神灵们衣袍上的灰烬，落在人间的苦难上。
　　我尸骨无存的那一刹那，在滚烫的沸水油锅之中，想起了得道以前的事情——

　　凤凰以前是我最爱的女人。
　　我们以前曾是人人羡慕的佳偶。
　　但为了成仙，我吸食了她丰沛的鲜血。
　　当我吃下她最后一丝血液的时候，我和她完全融为了一体。人间都知，凤为雄，雌为凰。殊不知凤亦可吃进凰之血肉，进而成神鸟凤凰并兼轮回千世。
　　但修仙之本，过于狠毒。而罪孽深重。故而即便成仙之后，也将世世受尽尸骨无存之痛——

　　神灵第一次抚着我的羽毛，对我微笑的时候，那时我感觉他的眸子，也是一种淡淡的深褐色。
　　凤凰，你为什么要得道成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