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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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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相处下来,何川隐约能察觉出来秦阙在音律上也是颇有造诣,与他从前的技艺恐是难分一二。何川在两人的交谈中得知,秦阙与他年纪相仿,若早先认识几年,或许能以琴会友,相逢为知己。他在世上没什么朋友,只有一个师父,若非后来,能遇上墨江流,把他从尘世边缘带回来给了栖身之处,他也难得今时这幅光景。
“今天先教到这,你自己且好好练著,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秦阙在南倌还有不少琐碎之事,若不是墨江流把何川托付与他,他也不便在这别院待这么久。哪怕是墨府别院,也不是任由一个妓子来去自如的。
外面的风言风语传的紧俏。
秦阙起身要走,却被何川扯住一片衣角,他想回头却听到何川清亮的声音响起:“秦阙,我在世上什么朋友,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见秦阙没有应答,何川并没有很失落,反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续续道:“是我太唐突了,我原以为你是墨江流的好友,你我年纪相仿又同善音律,或许也能成为朋友。”
“你以为若没有你师父和墨江流护着你,你现在会是怎样?”秦阙不怒反笑衣袖里一只手紧握成拳,纤长的指甲划破掌心渐渐渗出血迹,他说这话时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他承认他有些嫉妒何川,与何川不同,何川身上沾染着草木香他可以被师父保护的很好,而他秦阙连一身脂粉气都洗不掉,再也难洗掉了。
“变卖为娼,与你当时一般无二。”何川的语调静如止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当知我和你做不得朋友,在这乱世间没有谁和谁能在成为真正的朋友,不过都是相互利用的工具罢了。你看我在这世上孑然一人,也没什么朋友,照样可以活的很好。”秦阙轻声一叹,摊开手看上面的斑斑血迹,凝了暗红的颜色。
活的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一个人等待时间走出他的声音、容颜直至剥夺他生命的一切。他死后,不会记得谁,也不会被谁记得。
何川笃定的拆下缠在琴头的束眼,捉到那只受伤的手将那束眼的白绫一圈圈包扎在伤口上,那绢布质地温润如玉,是上乘的蚕丝绢所制,正抚平了伤口传感的灼痛。秦阙怔了一下,竟忘了把手抽回去。
何川满意的挑起眼角的笑意,轻声缓缓道:“你说你活的很好,我虽看不见,但我这里,它能看见。”何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道:“我也曾怨恨过,可怨恨过后还是要继续活下去。我不过是没了一双眼睛,但我没有罪,过去的很多事我都当忘记了。我想由着我自己活,我想好好活下去,我知道你一个人一直活得不快活,哪怕是今后陪着我好好活下去,秦阙,你愿意吗?”
秦阙看着何川勾起一个泛着笑意的嘴角,一阵清风徐来,亦如初见般,一树落红飘落上何川的云发间,藏进衣襟里。秦阙,随手拂去何川额间的一片花瓣,翻翻眼睛,那句话在喉里翻滚了一阵,终于说了出来。
“我…我愿意。”
零落有情自甘入土护花,树下一双人,相逢有期。
墨江流和公孙衍相谈军务已有几炷香的功夫,待公孙衍告退,墨江流见何川垂着头碗里刚添的饭菜一筷也没动。墨江流不动声色的转到何川身后,猛地抱起何川让他坐在他腿上,引得何川低声惊呼才有些满意,怕是何川还没回过神来,敲了敲碗筷故作嗔怒道:“愣了这么久饭都凉了。”
何川气恼被墨江流一手箍着腰,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仍是没有挣开,无奈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道:“饭前嘴馋多吃了几块法饼倒也不饿。”再说,我这两日吃吃睡睡,腰上都长肉,不信你摸摸看。”何川的语气显得有点郁闷,说到最后连嘴巴也不自觉的嘟起来了。
没想到墨江流真的在他的腰上的掐了一把,调笑道:“啧啧,平日里吃个饭都不好好吃,怪不得怎么喂都不长肉。”
何川本就怕痒的很,腰部肌肤更是一碰就敏感的不行,在墨江流怀里剧烈的扭动,睫毛也跟着颤了颤道:“诶你还真摸啊,诶诶你别乱动我都坐不稳了。”何川掩声羞红了脸沁著耳尖也红红的,墨江流见状立刻噙住了他的耳垂灵巧的含在嘴里。何川既气又羞,似是动情般强忍住声线的颤抖道:“你刚才和公孙大人谈了许久,可是军中有变动?”
墨江流见何川此刻的反应甚是有趣,继续逗弄道:“娘子可是在担心为夫?”
“你不要乱说...谁是你娘子。”何川嗔怪道。
“何川,明日我入朝面圣封授云麾大将军,圣上已经下了密诏不出半月出城行军一路南下击破叛军三千,届时还需你隐了身份扮作军医的药童,也可得他诊治,你可愿意?”
“官拜上三品,伴君如伴虎。”何川一时没了心神,轻声道:“能时时陪在你身边我自然是愿意,只是……”只是怕军中人多口杂,若有人识破了我们的关系,辱没了你将军的身份。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墨江流见何川欲言又止的样子,说再多也是怕他多虑,论布阵排兵也不知他知晓几分试探的问道:“此次上战场小何川可否替为夫谋划权势?”说着薄唇蹭上何川耳鬓,若即若离的气息不容得何川半点闪退。
“胡闹!”何川半百无奈墨江流手上的力道拿捏的正好,若何川退避一分,他便乘机三尺,脸皮更是比三尺还要厚,何川每每与他在肢体间进退周旋,都以节节败退而终,丢兵卸甲,寸缕难……
若说谋计何川倒也是有一己之见,他虽是眼盲,但随着师父四处卖艺游历所涉猎的掌兵权术一直也是纸上谈兵之说,今日墨江流开口他自然是对当论兵法布阵至极。何川稳住心神退散了脸颊绯红的浮态,轻启朱唇道:“前两日你诏了帐中的军师在书房议事,恕我无心听了几句,也大致晓得你帐下的墨家军两军交战时惯用的方阵在大的方阵--阵中容阵。方阵中央的兵力少,四周的兵力多。中间兵力少,可以虚张声势。四周兵力多,可以更好的防御敌人进攻,薄中厚方,的确是一种攻防比较平衡的阵型,在极大程度上降低了伤亡兵的数量。就连指挥等金鼓旗帜也被你部署在方阵的后方,为的大抵就是最大限度的安定军心,振奋士气。”
墨江流半眯着双眼,提起桌上的茶壶往何川的茶杯里续了一盏茶递到何川手里,笑意不明道:“不错,继续。”
何川握住茶杯呷了一口,两手捧着茶杯圈在臂弯下,都城坐落在北国偏北,北国之春,乍暖还寒,依靠热茶沁到指尖获得温度是他贯来保持的小动作,微不足道却也被墨江流微不足道的记在了心里。
何川微微一顿,若有所思道:“南下拔城你的将领虽作战经验丰富,但岐岭以南地形崎岖复杂,著有灵蛇八岐环山所称,当地气候诡变多异,山民更是善蛊之士,苗疆突然暴乱数月,其间必是受幕后强权操控指路,至于是何人,何川一介九流之辈不敢枉自揣测。“何川颔首又道:”再者,将士们连月行军势必会水土不服,况且此次带新兵上阵经验不足,硬碰绝非佳计。何川以为此行攻城,当以雁形阵为首辅以玄襄阵法。”
所谓雁形阵是一种横向展开,左右两翼向前或者向后梯次排列的战斗队形,向前的是“V”字形,就像猿猴的两臂向前伸出一样,是一种用来包抄迂回的阵型,但是后方的防御比较薄弱。而向后的排列的就是倒”V”字形,则是保护两翼和后方的安全,防止敌人迂回,如果两翼是机动性比较强的骑兵,则在静止时,可获得处于中央步兵的保护与支援,而又可发挥进攻骑兵的威力,增加突然性。
墨江流眸色一沉,道:“玄襄阵法是一种迷惑敌人的假阵,队列间距很大,多数旗帜,鼓声不绝,模拟兵车行进的声音,步卒声音嘈杂,好像军队数量巨大,使用各种办法欺骗敌人,你能想到这一层也算是有心了。现如今帐中的新兵锐气尚在,只是碍于实战经验不足,皇上此番要带新兵上阵意在扩充军队巩固军权,必然要安排新兵实战,才不会在都城闲养成一群酒囊饭袋。”
“还有一种可能。”何川心下一惊,墨江流最后那句话点醒了他:“圣上所意,便是要你有去无回。”他说这话时仍像个游说的门客般镇定自若,却被一只颤抖的手出卖了。
茶中水易凉,却道人心冷。这杯茶,总归会被换掉的啊,连茶渍也剩不得。
墨江流摇摇头,从何川手里取出那杯冷掉的茶,眼底浮出一丝笑意:“就像你手中的这杯茶,何川,你会利用它的温度汲取所需,皇家也好兵家也罢,都不过是彼此手中相互利用的工具。区别是,皇权凌驾于一切之上,兵家手握兵符执掌重权朝见天子,三叩九拜,称臣俯首。墨家是开国老臣,为君所用亦可为君所弃。”
只是新君下手也太快了些。墨家世代从武,虽有百年根基,但手握重权,新君上任不久墨家功高盖主引起朝野议论纷纭就会变成君王心头的一根刺,不得不除,只是时间的问题。墨家上一任家主就已经开始有意识的将兵权逐渐交还朝廷,自命请军驻守边关数十余载,为表忠心,更是为保墨家合族上下,延缓皇上对墨家暗中下手。
血洗合族上下,并不无先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也并非代表一心忠君,但在历朝历代,确实是一种君命难违的君臣关系。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墨江流难得一声轻叹,何川听得仔细。也只得乖巧的坐在他怀里噤声不去打扰他,就像那段红尘他没有出席,也无权干涉。
只是那久落满尘埃的少年事,有一抹鲜亮的影子现在他已经看不清了。
“江流哥哥,将来我登上地位,就算你想当权倾朝野的奸臣,为千夫所指,阿季定是要护着你,死也要护着。”
“那可是要做昏君的。”
“为了你,做昏君又有何妨?阿季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也曾,君不君,臣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