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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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干嘛，咱们是瞎子。”
“就因为咱们是瞎子。”
“我想睁开眼看看，师父，我想睁开眼看看”
寒窗外一段残光
谁的泪凝结成过往
昨夜的月偷换了当初的模样
匍匐在弦上佯装遗忘
“那就弹你的琴弦，一根根尽力地弹吧”
踏碎古道苍苍
分不清黑夜的张皇
书过琴弦嘲哳
道不尽三皇五帝
徒说清欢辗转成悲凉
永昌十九年，兵戎四起，作为梵曌国的都城——元溪城朝中文武百官亦是人心惶惶。而朝野外戊关台上战事不断却未闻捷报宫传。嘉平月末，一场宫闱政变终将把这个苟延残喘的王朝推向了末路。那年的雪下的很大，湮灭了连月的战火却又随着春节的临至被一地的红屑埋葬。可我，就在这喧喧复嚣嚣中，失去了挚爱的师父。那一夜，我为他把琴弦一根一根弹断。
血珠顺着指尖一颗颗滚落，又装腔作势的攀附在每一根琴弦上，在空气中瞬息弥散出甜腥的香气，被冬日的寒气退散，冲淡。窗外汹涌而至的北风呼啸着卷走琴音，瑟瑟中叫嚣着命运的无常。
可他再也没机会听了。
泪水在眼眶中兜兜转转，片刻倔强地诉说着脆弱，我颤抖著伸出手取下附在脸上的人皮面具，轻轻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贪婪的汲取著他生命里留给我最后的温暖。
我开始禁不住用指尖触碰他近乎沟壑的肌理，一寸寸，苍老过的，都不再鲜活。
他的眉眼还没变，唇也是，唔，都和原来一样。像是得了蜜糖的小孩，抑制不住的兴奋涌上来。指尖在鼻翼停住了，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试探，彻底停驻了。
一个瞎子哭起来应该很难看吧，希望你不要介意，师父。
永昌十一年，也是这样的腊月寒冬我被人几经辗转，流离四方，终于在元溪城落脚。听他们说，我模样生的俊俏可惜到底是个瞎子，卖不得好价钱，来到此地不过是看中寻访繁华烟柳巷，歌舞平升之人手中的金钱罢了，即使是乡野之人，还有谁不知道帝都那纸醉金迷之乐。
这一年里，我不记得我偷跑过几回，在无尽的羞辱与谩骂中渐渐失去求生的欲望，也就不想跑了。毕竟，像我这样一个瞎子，跑出去又能奈何。只是，当听到他与马夫谈到要拿着买我的钱先找个地方好好快活一番，身子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沉睡数月的欲望趁他鼾声渐响又一次在黑夜中唤醒，我着了魔似得在幽长的巷子里摸着墙根奔跑，在巷子尽头和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相撞，我倒在地上不甘心的把脸埋在雪里。老人说，雪是与我的世界中相反的一种颜色，我感受到那触及的柔软，和着泪水却更加冰凉，如同老天赐我的岁岁月月。我混沌地想着，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而渐进的脚步声仿佛急切的要告诉我他的主人是怎样的愤怒狂躁，直到听见他清晰的咒骂声，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抽剥掉了，眼泪却愈加汹涌而出，先前的泪痕冻在脸上生疼。
“愿意跟我走吗？”
我听见身旁有人蹲下伏在我耳边低语，微醺的酒气使我一怔，先前被我撞过的那个男人竟然没走？约是等我主家来了讨些赔钱吧。不等我应答,他就把我从雪地里横抱起起来，我无力挣扎，却渐渐贪恋上了从他胸膛传递的温暖。有多少年，没有人这么抱过我了。困意袭来，耳畔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
“识相的话，给本大爷放下！你算什么东西！”
“这些钱，够吗？”
“算你识相，这小子便宜你了，拿走，拿走！”
..... .....
“你醒了，小鬼。”
我猛然坐起，陌生的气息与恐慌让我习惯性的开始摸索着身边的环境，感知到的除了陌生，一无所有。许是他看出来我带着可笑动作的惊慌，伴随着笑声，我触到他干砺粗糙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唔，不错，是把弹琴的好手。”
“小鬼，你可知我是把这些年的积蓄都赔上了才把你从那个人贩中解救来，你可得给我养老送终。打今儿起我教你说书，还不快叫一声师父。”
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些令我不可抗拒的力量。
“师...师父。”我循着他的气息，酒气被冲淡不少，余下的便从心底升腾出暖意。
“嗯，叫什么名字？”
“他们都叫我小瞎子，傻狍子还有……”我小声嚅嗫道。
“行了，行了，这哪算名字呐。今后你跟着我走南闯北总得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号……”师父用手指弹了弹我的额头，打断我的话。我连忙捂住头向后缩了缩脖子，竟不痛？我有些困惑的松了手，却听到师父肆意笑声，极具感染力的，浸著我的嘴角上扬。
在这世间或许我也可以被温柔以待。
“既然拜了师门，这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鬼，不如干脆你就随我姓何。今后若有人欺负你，要记得你师父叫何濬，他会护着何小鬼头，只要他活着罢。”他抚着我的散发，隐匿着言语间的落寞。
一个人在世间游走的红尘，远比想象的荒芜。
“《虞书》有言：‘濬く巜，距川。’不如我就唤你何川，你可愿意？”
“为什么要救我，还对我这么好。收一个瞎子做徒弟，根本不值得！”像个困兽般宣泄天命难逆，呜咽著倾吐逆来顺受的不甘。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类人啊，何川。”他有些无奈，而我们都明白这份无奈源于什么。
“师父你骗我，这不可能的！”我急切的去摸索师父的双眼，触及到的只有横亘在指尖的绫布。
“师父，你骗我……”我断断续续的重复著相同的词句，喃喃的搂住了他的腰身，褪去外衣的身躯略显单薄，却叫人格外安心。师父没说一句言语，只是翻身取琴弹了一曲，第一次有人为我而奏曲，可惜当时的我懵懂又不懂琴瑟，一曲未罢鼾声已变得香甜。
天欲雪霁晚来初晴，我竟也多了一个师父，有了自己的名字，龆年有余。
旁人说，若非这双眼，我定是个倾城的尤物,身边觊觎我的贵客愈来愈多，师父上了年纪自然应付的有些力不从心，我便带上面具，只做他身后一名不起眼的琴师罢。
几年间，随师父学了艺技，那些所谓风雅人士所习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亦是信手拈来。访名山，寻大川，游历过千山万水师父的心思我不是不懂，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愿莫不过是拥有一双寻常人的眼睛罢。在异土不知踏过了又踏过几度春秋，几巡推杯，不胜酒力的师父整个身子都要摊在酒桌上似的，我笑著扶他回客栈歇息，蓦然听他吐露的气息:
“何川，带师父回元溪罢，太久没闻到杜鹃花香了。”
都说梨花酒喝清冽著却不醉人。
可师父说，沾了这梨花初酿，一辈子就醒不过来了。
彼时，边疆战事吃紧，赋税连年增收，一时暴乱四起。在一次暴民起义中，师父被乱箭所伤脱险后却引发了旧疾，精神也大不如前。何况生存在罹乱的土地上，寻常百姓连温饱都顾不上，一段书自然是抵不上一顿饭果腹来的真切。我再也没见师父喝过梨花酒，连笑容都透着惨淡，再往后，更是寻不见了。
昔日的燕市狂歌，只当是秦淮一梦罢，若是留恋故都往事，恐怕也要我醉一场梨花初酿。我苦笑著摇着头，火炉上煨著一碗药盅，化不开的苦涩。
回去罢，故土是需要游子依恋的。可惜太迟了，杜鹃花开到荼蘼就谢了，师父却没熬过冬天就走了。连言语都没留下，正如他曾说的，曲终人聚散，我们的缘，冥冥之中又被吹散了。
大雪埋葬过去的我，现在又叫我亲手葬他于雪祭。
指尖传来钻心灼裂的刺痛，琴弦乍断。恍若惊鸿梦一场，初醒。可想要再睡去，谈何容易，肯为我一人弹奏的那个人，留在了过去。
那晚他曾说的到底是带我还是代我？我竟一时也分不清了。
次年，柳岸湖堤，草长莺飞。
来往的船家几乎都注意到了一位一袭白衣的少年踏遍了满山的杜鹃，却只折支了一朵插在一处新坟上稽首百拜。随后从背上解下三弦琴，不疾不徐的说起书开头常是这么几句：“自从盘古分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有道君王安天下，无道君王害黎民。轻轻弹响三弦琴，慢慢稍停把歌论，歌有三千七百本，不知哪本动人心……”
曲罢，一袭临江微雨倾茫，沾湿了少年的单衣，忽闻停泊的船家唤那少年入篷避雨。而少年也只是颔首道谢，留下孑然的背影，渐行渐远。
若今后孤身一人独往天涯，又该是怎样的寂寥，我锁著眉头犹豫的解下琴囊，信手弹了一首师父最爱听的《凤兮南图》，周身的雨似乎更大了些，却不是我所在意的。
昔时歌舞浮华歇，我多了一把三弦琴，却再也听不到师父的一段琴音。时年十九岁余。
“若重新来过，你会不喜欢上我？”
“若重新来过，我只愿你我从未有过相遇。”
天晓得这是几时有过的纠缠，曲终人散，散了……也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