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冥之书》洛尘埃

1、序章、神主冥皇

　　九重天上，风云激荡。

　　九千九百九十九重的白玉天阶之上，巍峨的琉璃神殿座落在九色云海之间，随着渺渺的云海飘移流转。

　　琉璃神殿的外沿罩着一层半圆形时隐时现的水晶光幕，异彩斑斓，如梦似幻。

　　昽宙手执修罗阎摩剑，一身浴血，站在神殿前的白云广场上，仰望着那似乎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神殿。

　　九天上的风高渺无痕，吹起他深紫色的长发与衣袍。

　　整个神天之上喊杀震天，不断发出刀兵相击，法器碰撞和那些神兵魔将的叫骂与惨呼。

　　死亡模糊了神与魔佛与妖的界限，这昔日宁静的天上之天横陈着天界与冥界十八族的尸体，无论是神佛仙灵还是魔妖鬼兽，此时皆如任人宰割的蝼蚁一般，死伤惨烈，血流漂杵。

　　这是开天僻地以来天界与冥界最激烈的一次战斗。

　　魔域有始以来最强大的魔君，也是仅用了十天时间便一统冥界九域的冥皇昽宙，带领着冥界九族数百万精锐联军杀上九天。

　　天界八重天玄天，圣天，星天，月天，日天，灵天，仙天，佛天相继被攻破。

　　而神天，是最后一道防线。

　　那道水晶光幕似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血腥厮杀，在这神殿上，依旧一如往常静谧得仿佛没有声息。

　　无声无色，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无心无情，这就是诸天神佛一直追寻的境界吗？

　　昽宙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周围的空气突然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一种祥和圣洁的气息随之而来。

　　昽宙眼中的神色千变万化，却最终归于空幻，他轻轻闭上眼，轻声道，“神主大人，你终于来了。”

　　介于虚实之间的白云地面上，一个一袭白袍的银发女子凭空出现。

　　那女子有着世所罕见的银色瞳仁，额心一颗闪烁着七彩流光的银色钻石分外耀眼。她绝美的容颜也是当世绝无仅有，五官的每一处仿佛都是由造物之主精心雕琢般完美无暇。她的周身围绕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护，时明时灭，似真似幻。

　　传说中，在这四界之中，九天之上，只有众神之主才有着这样一双奇异的银色瞳仁。而这女子，正是开天僻地之后，同众神一起创造了包括魔族在内的四界二十八族，掌管世间万物流程的众神之主时湮。

　　“昽宙，你真是疯了啊。”时湮开口，声音飘渺空灵，仿似能随着高天上的风一起消散了一样，她道，“再次犯下如此杀孽，你又该如何偿还？”

　　汹涌的记忆如澎湃海啸翻滚而来，那些卑微的、热切的、疯狂的、悲愀的、刻骨的、幻灭的情绪在心头倏忽而过。

　　曾经的执念如今还在。

　　那种似乎能压倒一切的执念，历经千万年始终不改。

　　就像深植于骨髓血液灵魂之中，不可分割的存在。

　　昽宙直视着眼前的女子，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神主大人要我如何偿还呢？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还是像一万年前一样准备让我堕于无间呢？”

　　时湮的双眼轻轻眯起，“我没想到将你封印在无间之间万年都没能消除你身上的暴戾之气，我真后悔当时一念之仁留你一命，才造成如今九天之上的生灵涂炭。”

　　无间之间，对有罪者来说，炼狱一般的存在。

　　无间之间的法则就是，罪孽越重，所要承受的刑罚越重。

　　昽宙当年一统冥界之时犯下无数杀业，血债累累，才令神主时湮不得不出手将其收服，带到九重天上接受审判。

　　时湮当时给了昽宙两个选择，一个是消亡，一个是进入无间之间赎罪，他选择了后者。

　　他在那里呆了一万年，日日承受着万兽噬咬、万刃裂身之苦，却仍存活至今，只为将来有一天能再次来到这琉璃神殿，能再次见到眼前之神。

　　“时湮，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他唤着在心中曾默念过无数遍的名字，道，“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有击败我的机会。这一次，我要让你陈服在我的脚下俯首称臣。”

　　时湮轻声叹息，“这就是你的执念吗，真是可笑，真是可悲。”

　　昽宙微微冷笑起来，“在这世上又有谁的执念不可笑，不可悲？难道神主大人自以为自己所追求的空虚之境就不可笑不可悲吗？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执念。”

　　时湮知他永远不会懂她，也知自己永远不会懂他。她所创造的生命却总是超出她的预料之外，命运的因果有时就是如此奇异，也如此残酷。

　　时湮的手中幻化出一把似透明、又似泛着五色光华的长剑，“多说无益，无论如何，今日我定不会留你。”她突然眼神一凛，带着一种浓重的肃杀之意，“时间到了，启阵。”

　　在她的话语落下之时，成千数万道五颜六色的光华，从八个不同的方位迸射而来，刹那间溢满了琉璃神殿的水晶光幕之中，带了无穷无尽的杀机，落向昽宙的周身。

　　寒冰烈火，风刃水刀。

　　昽宙挥舞起手中修罗阎摩剑，紫色的闪电环绕着剑身，劈啪作响，如无数条细滑的蛇一样窜出，与那五颜六色的光华纠缠在一起。

　　美丽夺目，却杀机四伏。

　　那样毁天灭地的强大能量交汇在一起，整个神天都起了巨大的震动。

　　“九星擎天阵？”昽宙眼中闪动着不可测的光，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你以为凭此阵便能对付得了我吗？”

　　时湮银色的长发在闪电光影中飘摇乱舞，身形却纹丝未动，那些割风断云的无形之刃似乎拥有意识一般，在她明灭的光护周身避过，蜂拥般地向昽宙聚积。

　　时湮朱唇轻启，“能与不能，试过便知。”

　　只见她的身形瞬间来到昽宙身前，手中长剑如霹雳雷霆般划下，带出数道长长弧线，将昽宙罩于其中。

　　刹时场中风卷残云，电闪雷鸣，光影幻化，诡谲无常，速度快得眼花缭乱，却独独看不清两者身形。

　　乱光，重影，迸发，炸裂，破碎……

　　无数的力量交锋过后，阵中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阵心天际的某一处陡然旋起漫天怵目的虹光，似是力量瞬间触及所产生的连环效应，突然爆发，又瞬间熄灭。

　　随即，一道白色的光从天际急坠而下。

　　落地时，时湮单膝跪地，手中长剑剑身一半没入看似虚幻却坚比金石的白云之上。

　　她的口中蓦地吐出一口血，星星点点，染红了她在风中飘摇的广袖与白袍。

　　昽宙飘然而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时湮，深紫色的瞳仁中冰火交织，似是揉和了无数复杂而激烈，矛盾而深刻的情绪。

　　半晌，他低声开口，“你输了，我的神主大人。”

　　“从此以后，你再也奈何不了我。”

　　时湮捂着胸口，勉力站起身。

　　是的，她败了。曾经司掌万物、天地间最强大的众神之主，败了。

　　“是吗？”时湮擦去嘴角的血迹，“那你想怎么样呢？弑神吗？”

　　“不，我不会杀你。”昽宙日光灼灼，突然上前一步，近乎是虔诚而着魔般地伸出手去，指尖带着微微地颤抖，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那一刻，他神思恍惚，几乎不能自持，“我只想你能留在我身边，只想能触碰到你，能仰视到你，仅此而已。”

　　时湮的眉头轻轻皱起。

　　这就是他的心魔吗？这就是他杀戮九族血染九天的理由吗？

　　她不懂。

　　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亲手毁灭这个弑神灭佛的魔。

　　否则，她愧对在这场天冥之战中无数死去的亡者。

　　所以，她只有最后一个选择。

　　“你果然疯了。”她道。

　　昽宙直视着咫尺之遥的众神之主，眼若辰星，“是啊，从数万年前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