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安》尹墨MO

1、走在废墟上的和尚

　　梁三十一年十二月丁末初地震。
　　有声自北来，响声如急雷，顷刻尘沙飞扬，黑雾弥漫，墙屋俱摇，行人皆仆。
　　长安及雁北、太元等数地水涌地裂。
　　——《长安城志》

　　一、走在废墟上的和尚
　　长安百里皆是哀恸声。
　　一场地震倾覆了半个长安城。
　　而我蹲在圮下靠着捡来的薄衾取暖，却瞧见了他。
　　如今正是暮岁，昨日一场地震后，今儿纷纷落了小雪。
　　他身披蓝灰麻布袈裟，赤脚麻鞋，左手竖掌腕绕菩提子，右手摇铃，满目慈悲。

　　我是乞儿，在他们恸哭哀嚎着没了家的时候，我在一旁冷眼看着。
　　瞧呐，那躺在断了半截的熙春楼牌匾下了无生息的人，不正是前日拿着棍子扬言要打断我的腿的人么？
　　我不过是想讨个客人不要的馒头！
　　报应！
　　我将薄衾裹在身上，走向倾了半边的熙春楼。
　　唔…已经两日没有吃了，太饿了呢。
　　熟门熟路的在一堆废墟中确定了东厨的方位，蹲在地上寻了块碎瓦片，刨了起来。
　　终于，废墟上被挖了个坑，我在里面找到了几个沾满泥土的馒头。实在是饿极了，抓起一把覆在地上的薄雪，用它擦了擦馒头，也顾不上有没有擦净，便塞在了嘴里。
　　却不想吃得急了，噎得难受，只好再抓一把雪，送进嘴里。
　　雪在温热的口腔内融化，却寒得彻骨。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又紧了紧身上的薄衾。
　　吃完了一个馒头，又挖出了几个，想想实在舍不得吃，手指轻轻在捡起来的馒头上擦了擦，便塞进怀里。
　　“咳……”
　　突然听到一声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四处望了望，周围并没有人。
　　“救…命……”
　　羸弱的求救声响了起来，我凝神仔细分辨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叮铃——叮铃——”
　　却不料忽的有摇铃声撞入耳中。
　　我回头，是我早些时辰瞧见的那个和尚。
　　他眼微阖，耳闻他口中低喃，像是诵经一般。
　　我好奇的望着他，瞧着他的一举一动。
　　和尚口中念了好久，久到天上又洒下许多许多的白点，纷纷落在和尚的额上眉下，覆了一层白。
　　不知是不是我瞧得久了，竟发觉和尚的身上散着白光，还带着一丝暖意。
　　我不由得借着那丝暖意搓了搓手，把搓热了手贴上两颊。眼睛仍是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和尚。
　　只见他绕着菩提子的左手平摊着，掌心上忽见一坨毛茸茸的白色生物。
　　我好奇的凑上前，那小家伙一动不动，仔细瞧瞧似是有些眼熟。
　　“施主。”
　　我听见那和尚开口，声音沉缓，如钟磬之声。
　　“她是来寻你的。”他说着将左手伸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动。
　　他又说：“你需带着她，去雁北。”

　　二、在废墟上奏琴的人
　　我是匾灵。依附于匾额里的灵。
　　我本该在昨日的地震中与我共存了几百年的匾一起消亡。
　　但在我弥留之际，我遇见了一个和尚，一个身披蓝灰麻布袈裟的和尚。
　　他助我残留的魄化了形，他让我去雁北，去寻栖身之处。
　　于是我在一片废墟中向着北去。

　　冷月如钩，地上已覆了一层白日里落的雪，清冷的月光映下，竟有些微微炫目。
　　四周很静，诡异的安静。
　　我有点哆嗦，不仅是冷的，还有恐惧。
　　要知道，那白雪下埋着不知数的尸体！
　　虽然我是灵，但我是个胆小的灵。
　　我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试图不让那冰冷的夜风钻入怀里。但那风却依然能从我耳边吹过，伴着阵阵亡灵的低泣，顿觉寒意浸骨。
　　我脚步不由得加快，只想快些离开。转过街角后，忽然耳边隐约听见有琴声铮琮，似将那冷意驱散了几分。
　　我疑惑，这深更时分怎会有人奏琴？
　　踌躇了片刻还是循着琴声源处走去。
　　由于昨日的地动，房屋塌了不少，一眼望去几无高物遮挡，走过了几条街，终是寻到了那奏琴之人。
　　那人盘膝坐在一处坍塌的房屋前，一把琴横在腿上，只一身单薄的白色衣裳，竟像是要与那白雪融为一体。
　　他眼微闭，面容祥和，口中喃喃，似是在为亡灵唱诵。
　　我在离他只十步时站定，看着他。
　　他好像未察觉有人临近，拨弦的指未有丝毫凌乱。琴声缓缓从他指下泻出，浸入这方天地。
　　我不由闭上眼想听他奏完这曲，不觉间身上冷意已无半分，连方才那丝惧意也已不见。
　　而我再睁眼时，琴声已歇，只见他抱起琴，拂了衣袖细细擦拭那弦，却不掸身上半分尘土。
　　“你为何在此奏琴？”我问。
　　那人依旧擦拭着他的琴，问道：“你又为何在此？”
　　“我循着你的琴声来的。”
　　我答完，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天上开始落下细细碎碎的白点，他也终于擦完他的琴。
　　他问：“你要去哪儿。”
　　“雁北。”
　　他背起他的琴，说：“我同你一道。”

　　我与他走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每到一地，他都会在废墟上为亡灵奏琴。
　　除此之外，他未歇我也未曾停留。
　　我有点疑惑，我是灵，不觉饥倦，可他竟也不食不歇。
　　他背着琴走在前边，单薄的白衣行在漫天的飞雪里，若天人一般。
　　我想。
　　“你是仙人吗？”我没忍住，快步走上前与他并肩，问道。
　　他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我，扬了扬唇角，清俊的眉眼显得愈发夺目。
　　我怔在他清冷的笑容里，未待我回神，他便又迈了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