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蛋》一叶泊酒

1、第 1 章

　　我是一颗蛋。

　　准确地讲，是一个纯白的，滚圆的，有弹性的，打不烂并且有灵识的大蛋。

　　在我们山头，一般都管这样的东西叫妖怪。

　　五行天地间万物各有所源属，就好比狐狸精是从狐狸变来的，青蛙精是从蝌蚪变来的，就连鸡精也是从小鸡崽子来的，家家户户都有个有头有尾的称呼，唯独我……

　　我从有灵识开始就是一个蛋，谁也说不准我是个什么东西。

　　西灵山腰上常年盘着一只老的少皮没毛的乌龟散仙，山头道行排行第二，大家一般叫它龟二爷，据说龟二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小人物，经历过天庭两代更替，一次旷古无存的仙魔大战，见的市面比一般小妖小仙都广了去了，号称西灵山万事通，自诩天下没有他说不出来的名头，直到三百年前见了我，它认栽了，不认识我也就罢了，还非嚷嚷着说我是一个跳出五行外的奇葩。
　　我的诞生也很有来历，据说，当时是黑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忽然天空劈下几道天雷，腰身粗的像成道的白龙，把整个西灵山照的白惨惨的，声势大的堪比上仙渡劫，愣是把西灵山头辟出一个大坑来。
　　第二天早上，就有了我，一个白白的小蛋窝在坑里，翻着雪白的肚皮，像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样鲜嫩诱人，可口多汁。
　　为什么要把自己形容的这么有食欲呢？因为就在我出生到我彻底能思考控制主权之前，我不知道被山里的小妖老妖追着跑着咬过多少口，连摸带啃连撕带拽，要不是亏着我皮厚的让人发指……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好难。

　　后来长大了听它们的意思是，因为我看起来特别好吃，尤其是黄鼠狼精，说我像极了它们出道之前偷得那些蛋。

　　在我后来整个蛋生中，但凡我看见长得像黄鼠狼的都要抖上三抖。

　　之后大概是看我十分无害，也都跟山头上的妖怪混了差不多的脸熟，我就在这个西灵山上待稳了，大家还亲切的给我开天辟地的归了个属，叫蛋精，再熟点的邻居还会叫我蛋蛋，蛋儿。

　　我的家建在西灵山比较偏僻的后山，一般没什么妖来，倒是水土不错，说来也怪，我学法术学的十分慢，人家各路的小妖在我这个年岁，都能勉强的画个不完整的人形了，我却只能化出一双手和腿来，但是我养灵草的本领却是天生的，任他多么难活娇贵的植物，在我手里也能活的根正苗红，发现了这个天赋之后，我就以种灵草为生，养肥了灵草跟各家的妖怪换些别的资源，在西灵山吃百家饭长大，跟着各家的老妖学法术，各家的小妖都长大了，我也从一个小蛋长成了一个大蛋。
　　三百年安安稳稳的过去了。

　　这几日，我看原有的土地灵草的生长期最少的还有五十年，筹划着再翻点新土扩大种植面积，正刨着土呢，忽然从一团黑土里翻出一条半死不活的大泥鳅来。

　　看体积竟然比我还大一截，乌黑黑的滚在泥巴里，长这么大头一遭看见泥鳅也能成精的，而且看面孔陌生的很，不是我们山头的附近的妖。我用锄头戳了戳他，它身体猛地一翻，尾巴抽了下地面，随即又不动了，看样子即使是活着也差不多要死了。我摸不准注意，是扔在这给我的灵土当养料呢，还是捞回去救救试试。

　　忽然想起来前两年，从龟二爷那淘了一张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古方子，掺了几种特别烈性的草药在一起捏了个丸子，听说有救命的奇效，但是因为药效过猛，一般修行不到万不得已使不得，我也一直没机会用，或许可以回去给这个小泥鳅试试看，救不活也是天意，救活了兴许还可以当个特效药拿出去卖。

　　我拎着大泥鳅的尾巴一路拖屋，因为身上太脏，我放在地上就没再管它，翻腾药柜找出那几个药丸，扒开泥鳅的嘴巴塞一颗进去。

　　泥鳅起先是死了一样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几秒种后忽然开始疯狂地扑腾，我来不及躲愣是被甩了一身泥，只见那个黑泥鳅表皮忽然开始反应，像沸水泼在烧铁上一样，蒸腾起浓郁的黑烟，过了一会儿，黑烟散去，一个浑身是泥巴的光溜溜的小屁孩出现在地面上。

　　我愣愣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提着小屁孩的一只腿提起来，前后左右仔细观察。

　　嗯……外形也就是普通人类家四五岁小孩的样子，可就是因为普通，这也太诡异了。
　　要知道一般即使是几千年的成熟妖怪，要想幻化成完美的人形，也是十分困难的，听别提稳固的保持人形了。隔壁吴玥山有个魔头，九千多年的狐妖王，平时极喜爱化成人形入世，搅得人间一方水土乌烟瘴气再回来，这狐狸自小天赋极高，即使一般神仙都奈何不得她，在西域这片偏僻的小天地里称王，乐的逍遥自在。
　　这个狐妖王也着实名不虚传，有一遭我遇见她，那时我还很小，大概只有一百来岁，手脚都没长出来，一不小心从山坡绊倒，整个蛋连摔带磕，堪堪滚到山脚一处湖水边才停下来，一路摔得我是七荤八素，迷迷糊糊靠着树站稳了，忽然迎面冲来一道极强大的妖煞气，像座巨山一样迎头压下来，我僵在原地大气喘不上来，像我这种道行的小妖，这种妖王的威压但凡再带点杀气，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也就在那个湖边，我遇见了吴玥山的狐王。成年女子的高挑身段，身上几块华美的绸缎缠绕着遮住身体的重要部位，露出的地方仍不免让雄性动物血脉喷张，雪白的肩头袒露着，嘴唇丰润艳红，一头金色的长发瀑布一样柔顺的洒下来，连瞳孔都是金色的，四处弥漫着一股子甜腻腻的，又让人不自觉发冷的气味。
　　空气中还有血的味道。
　　她面前，一个半人半妖的东西瘫在地上，血把半个池塘都染红了，剩下那一半的人形也在慢慢化为妖体，妖丹已被掏空，且是没救了。单看那妖怪化人的道行就绝非等闲，但在狐妖金色的瞳孔里，狐王慢条斯理的顺着头发，看他仍不免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隔了远的听不出在讲什么，二人许是早就察觉我在了，可是因为太弱，都自动忽略了我的存在。就见那个半人半妖的家伙临死前，不知道掏出个什么东西来，戚戚发笑，听着让人有些惨淡的猖獗，好似很得意。
　　那是块雪白色发青的扁平石头，有点像是人类长待的那种玉佩，没有任何灵性，几乎平平无奇，却见狐王看见这块石头时，明显一愣，空气凝固了能有几秒后，忽然天地狂风大作，一股暴走的暗紫色妖力从狐王身体里迸发出来，瞬间拉倒了前几排的青树，我也是几乎同时间被真晕过去，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九条雪白粗壮的尾巴就从狐王的身后炸出来。

　　能把近万年的老妖精气成这样的事是很少见的，至今为止，我对于狐王为什么动怒，以至于当场暴走这件事也没搞明白，大概到了那个境地，也不是我这种小妖可以理解的。
　　不过值得了解的是，即使是狐王这种近万年的老妖精，在情感受到大波动的时候，一样会控制不住完美的人形。

　　而面前这个小泥鳅呢？敢保证的说，看这个小泥鳅细皮嫩肉的样子，年岁绝对大不了，至于为什么能自动回归人形？是妖说不通，倒是还有一种可能。

　　早些年听龟二爷说的，这世上有一种仙，不似一般仙家，还需渡劫成仙，这类仙人生来就带仙格，传承于天庭正统，几乎个个都是天庭八方顶梁，按照凡人的意思来说，这类仙人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是仙界的贵族统治阶级。

　　也是这类天之骄子，生来就可随意幻化人形，听说个个天资卓绝，在天庭里都宠的跟宝贝似的，五六十年前还有个关于这群祖宗的大新闻在妖界谣传，听说是丹云上仙的嫡子跟天庭的二太子合伙偷了太上老君的罗盘，偷渡来妖界玩耍，两个小魔头趁着妖王外出不在，直捅了一个山头的老窝，把人家值钱东西砸了个稀巴烂，上万年的灵酒泼的泼，洒的洒，喝的喝，偏偏两个小仙法力高强，一身顶级仙宝护体，一般小妖岂是降得了他们，只得哭天喊地的四散躲避，等几十日后妖王回来一看，心疼的脸都绿了。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天庭的人已经来找了。妖间亿万年来都低天界一等，加之一个上仙亲自带兵来取人，若不是妖王来档，杀妖界一个对穿都有余。怎么办呢？只得舔着好脸把两位祖宗送上去，还不忘赔上祖宗喜欢的东西带路上解闷，可谓是惨绝人寰的一次洗劫。

　　而如今，我手上，竟然多了这个一个东西？

　　怎么办呢……不救不行。我陷入了忧郁。
　　仙界奇怪的宝贝多，指不定就能跟着追到妖界，若是让不知哪家上仙看到自己宝贝这么一个下场？就照仙界那些小心眼的程度来看，西灵山就别讲了，妖界半数疆土都得让他削平了去。

　　可是，救？

　　且不说能不能救活，就算真的救活了，想起来之前那位妖王的惨境，西灵山难免不会重蹈覆辙。到时候让这个小魔头一闹，命不一定能保下，我三百年打下的祭奠也得跟着打水漂。
　　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我的蛋生好难。

　　我把小鬼洗干净泥巴扔在我的窝里，坐在我的窝边惆怅。
　　早些年救急，用我最上等的药材救了冰古妖虫家的一个小儿子，后来就跟他家结了不小的情谊，他家就送了我几捆北域雪极蚕王的丝做报酬，他俩家本是亲戚，这点东西虽然珍贵得很，但也拿得出手，而我也有幸睡在三界间最上等之一的蚕丝上一睡就是几十年，这丝又有“天河丝”之称，冬暖夏凉，柔顺异常，相传穿着它做的衣裳，就像是在云河里游泳一样舒服。
　　当然我是没在天上的云河里游过泳，但是舒服倒是真的。而如今，我的“天河窝”却要分出一半来供这个祖宗，看着还有点心疼。我把小鬼往床边上推了推，收起手和腿，一跃弹进我的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带着忧郁的沉思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