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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五十九分 永远的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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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宁静,明月幽远。
暗夜中的森林,透着一股诡异。
凉帛卿绕过一棵又一棵的白桦树,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不踩到地上的花——黑色曼陀罗。淡紫的花蕊收敛在中心,被花瓣小心翼翼地拢着。这条路,他走过千遍万遍。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淡水湖。湖面波光粼粼,闪烁着月光,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湖水极清,却望不到底,很深。
凉帛卿把鸭舌帽一摘,顺带扯下了头上的一根链子,挂在脖子上。摘下项链的一瞬间,挽起来的、藏在帽子里的头发披散在了肩上。深栗色的头发微微有些卷,很漂亮。脖子上的半块琥珀吊坠已经在白天晒饱了从帽子接缝处透进来的阳光,此时正闪着微弱的光芒。琥珀里面凝住了一小瓣深紫色的小小的花瓣,似乎只是看着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凉帛卿把衣服脱净,解开束缚在胸前的布条。他,不对,是她喃喃自语,束胸真不舒服啊。她轻轻一跃,跳入了深千丈的湖水。长发抚上脸颊,痒痒的。她睁开眼,抱住膝盖。头上鱼群成片,脚下星光璀璨。无论春夏秋冬,这里的湖水总是奇迹般地保持同一个温度,就像人的体温。她总会在水里待上个三五分钟,任自己随着水流轻轻漂流,直到实在闷不住气了再浮出水面。
月光倾泻而下,在水面铺就了一层银白色的路,随着水面一同起起伏伏,像时间浮动的影子。凉帛卿爬上岸,穿好衣服,甩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就往家走。
她停在了一栋破旧的老房子面前。风裹挟着岁月刮过古巷,剥落点点时光,留下满墙斑驳。但是碧绿的爬山虎似乎不懂什么叫做沧桑,拼命地掩盖,填满了所有留白,连门和窗也不例外。凉帛卿望了望二楼,深吸一口气,借着踩了一块大石头的力量顺势抓住垂下来的一根粗粗的枝蔓,飞身上了二楼。这里的爬山虎、藤蔓、石头的摆放位置都是她刻意安排过的。门和窗都钉死了,一切都营造出一种这里很久没人住的假象。除了外面直接越上二楼的路之外,楼梯板下面还有一条密道,极其隐秘。
凉帛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二楼的门,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嘎吱一声。一个男孩缩在大床的一角,听到动静后立马惊醒,眼睛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凉帛卿指了指一旁躺椅上的老人,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随后,她自己也在床上躺下。屋里明明有两张床,他们却挤在一起。
大概,是渴望温暖吧。
第二天清晨,颜岑寂醒来时,上铺已经坐着一个人了。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罅隙里探进来,微微有些刺目。他眯了眯眼睛,看向凉帛卿。她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漠的表情。一件黑色的连帽衫,胸前大大的三个红色字母FLY格外突出。
这小子还真帅啊。颜岑寂暗暗感叹。
凉帛卿发现了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我一般醒得很早,你们不要在意。我有洁癖请别碰我的床。还有,我晚上睡觉会拉帘子,你们不要来打扰谢谢。她又看了看周围三张有被子的床和一张空荡荡的木板,问,你,我,许一阡?”
颜岑寂点了点头。
这时许一阡也醒了。他朝凉帛卿眨眨眼睛说:“早啊,同志。我们寝室终于不孤单了。”他又扔给凉帛卿一小包东西:“喏,昨晚发的药材,今天化学课上课要成分分析。还有,今天数学课要摸底测试。对了,你不觉得化学课分析中药成分很奇怪吗?好歹给一堆重金属粉末比较对吧。”
凉帛卿稳稳地接住了他扔过来的中药包,取出一点捻了捻,放在鼻子下闻。她说:“三棱,木耳,白首乌,当归,龙葵,白蔹。”
许一阡、颜岑寂愣住了。
她继续说:“是没什么意思,混杂后的功效没什么大用,而且,味道区分度太大,很容易分辨。凉帛卿把那一小包药材再扔回给许一阡,拉开床头柜,亮出满满三抽屉的中药,说,受伤生病之类的可以来找我。”
许一阡、颜岑寂完全懵了。
凉帛卿笑笑:“不是还有考试吗,走吧。”铃声很应景地响起,颜岑寂勉强笑笑,“是啊,该吃饭了。”
去食堂的路上,许一阡一直很崇拜地望着凉帛卿。
她问:“看我干吗。”
许一阡收了收眼里的崇拜:“你是不是昨天或者什么时候知道过这个中药的成分?这个上几届学生也用过的,你是不是问过啊。”
凉帛卿冷笑,“呵,是啊,我有哥哥姐姐也在这里读过的,我早就背出来了。”
许一阡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恍然大悟:“怪不得哦,我就觉得没人的嗅觉能这么厉害,原来你也作假啊……唉?苏苏,苏苏!”许一阡看见了苏苏,连忙招手跑过去。
现在只剩下颜岑寂和凉帛卿两个人并肩走在道路上了。凉帛卿看着许一阡离去的背影,低低的说:“我讨厌怀疑……”颜岑寂没听清,问她:“什么?”她笑笑:“没什么。”
她讨厌处于无限的猜疑中的自己,讨厌总是怀疑别人的自己。
凉帛卿就在这样的神游中考完了试。下发试卷时,颜岑寂看到了她五十九分的试卷,噗嗤一下笑了。果然只是个开后门的、有背景的富家少爷啊。老天还是公平的,给了好的家境,就不给好的头脑。颜岑寂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坐下来,好好端详端详这张绝世惊卷。满分一百五的卷子,她连一百分的及格线都没到。选择题……好几题都是原本对的,后来直接涂掉,连答案都没写。解答题她每题竟然只写了一个答案,连过程或者公式都没写,也真是个奇才。等等,她的答案……
颜岑寂马上抽出自己的试卷,开始对比。她的答案都是对的!这时,凉帛卿刚好回到座位上,他戳戳她,问:“你猜你考了几分?”
凉帛卿面无表情地说:“五十九。”
颜岑寂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的?开挂的吧!”
凉帛卿转过头来正视他:“猜、的。”颜岑寂突然觉得,她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鄙视意味。
颜岑寂叹了一口气,把试卷还给她。“你解答题干嘛不写过程,如果每题都大概写一点,你就能多好几十分,再加上选择题填空题不要随便改掉,上一百分简直太容易。”说完,他挑眉看她。
凉帛卿把试卷折好扔进抽屉:“我不写解答题过程是因为我不会写,选择题我爱改就改你管不着;分数五十九又怎样,我乐意。”
口气怎么这么霸道!
颜岑寂有些无奈:“刚才数学老师和我说过了,我得帮助辅导你的学习,还说什么高考的推荐学生名单他也参与投票,要不然我也不愿意接这个苦差事啊。配合我一下呗,你好我也好。”
苏苏突然在他们中间横插进一个头来,“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这话听得颜岑寂猛点头。”
凉帛卿无奈扶额说:“好好好随你们去吧,反正我的分数也是雷打不动的五十九,你再怎么样也是白费功夫。”
苏苏叹了口气:“拜托啊凉帛卿,你敢不敢有点上进心啊!你比全班倒数第二的我都低几十分,这么简单的卷子哎!你的尊严呢!”
许一阡也来凑热闹。他表示赞同:“你看,学渣之代表苏苏都发话了,你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学?”
苏苏瞪了他一眼:“近猪者赤,近苏者黑!你这头黑不拉几的猪!”
凉帛卿翻白眼。这是她的批斗会吗?三人又争论了一会儿,最后颜岑寂一拍笔袋一锤定音: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
苏苏也拍桌大吼:挽救失足少年人人有责!
凉帛卿:我哪里失足了……
许一阡说,要不从今天开始,颜岑寂每天帮他恶补?
颜岑寂:好……个头!那你们呢?
许、苏:嘿嘿。
颜岑寂无奈拿出下发的考卷,摊平,读题,已知在三角形ABC中……
凉帛卿懒懒地说:“三厘米。”
颜岑寂点点头,问:“过程呢?”
凉帛卿很诚实地回答:“不造啊。”于是颜岑寂就只好一步一步地开始讲解,“因为……所以……即……又……于是……”最后,他满怀期待地问:“懂了吗?”
凉帛卿依旧很诚实地摇摇头。
颜岑寂,卒。
没办法,颜岑寂只好再从墓里爬出来,再讲一遍。“因为……而且……所以……and……即……还……又……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懂了吗?”
凉帛卿还是摇头。
颜岑寂怀疑地问:“那你考卷上的答案怎么来的,抄的?”
她回答就两个字:直觉。
颜岑寂,诈尸。
他再忍着满腔悲愤讲解,“因为……于是……”这次,颜岑寂直接把中间过程全省略了。他也不期望凉帛卿能听懂,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句:“懂、了、吗?”
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凉帛卿点了点头!
颜岑寂,上天。
颜岑寂抑制住了满腔激动,尽量用平静的口吻问:“那你再写把过程写下来”
凉帛卿答:不会。
颜岑寂,灰飞烟灭。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至始至终,都是凉帛卿悠闲地看着颜岑寂疯狂讲题,时不时闲闲地应几句。一个星期下来颜岑寂的黑眼圈又重了几分。
又到了数学摸底测试。试卷发下来时,颜岑寂几乎不敢看那个分数。他小心翼翼地把遮住分数的手一点一点挪开,结果——
还是五十九。颜岑寂死命地摇着凉帛卿的肩膀,仰天长啸:“你怎么不去屎啊啊啊啊啊啊!”
凉帛卿淡定地望着他:“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是白费功夫,我的五十九分雷打不动的。”
颜岑寂,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