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都将军》四日

1、全文

　　立天起都降神地，护国卫都显英才。
　　这两句，说的是那扶天都和护都将军。

　　一壶茶眼见要喝完，全秀兰整了一整衣服，正打算开口叫小目上路，一个大汉从道上走进茶亭坐到她们这

　　一桌来。
　　茶亭小，今日人多，桌子少，许多人同桌而坐。
　　全秀兰看了那大汉一眼，笑道：“穆爷这是去哪？看来行色匆匆。”
　　大汉一愣，随即笑道：“想是不必问了，这位就是王乃和王大老板。”
　　“好说。”全秀兰笑谦。小目在一旁为大汉倒上一杯茶。
　　大汉一口将茶喝下，道：“我在路上遇到如玉公子，公子让我转告王大老板他去扶天都，不能与王大老板

　　会合了。”
　　“扶天都......”全秀兰微不可见地蹙了一蹙眉头，起身道：“多谢穆爷，王某人先告辞。他日来叶城王

　　某再当款待。”
　　大汉亦既拱手相送。

　　“真是有面子，能让穆爷当传话。”
　　全秀兰得知如玉公子往扶天都去，便转道追他。路上想到今日的事，向小目说了出来。
　　小目却好似没有听见，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目？”全秀兰在旁唤了一声。
　　小目发呆是几不可见的。
　　“当家。”小目经她一唤，回过神来。
　　“怎么？”
　　“小目想问公子去扶天都做什么。”
　　“做什么？”全秀兰微微诧异地看了看小目，道：“他在扶天都有生意经营，这次恐怕是出了什么状况，

　　赶去解决。”
　　“那不是要见护都将军？”
　　“对。”
　　“可是....”小目担心地看着全秀兰，道：“护都将军喜好男色。”
　　全秀兰见小目难得问起事情，心中想是有事，却没有料到是这样。
　　“驾！”不再多想，全秀兰猛抽马鞭，急急要赶上如玉公子。

　　赶到鹏城，全秀兰遇上打算进城的如玉公子。如玉公子见到全秀兰，诧道：“怎么在这？不是要到洛城去

　　？”
　　全秀兰示意他先进城。
　　三人进了城，找客栈住下，全秀兰才问如玉公子去扶天都做什么。
　　不出所料，如玉公子是为着生意经营到扶天都去。
　　全秀兰于是将护都将军的事告诉他。
　　如玉公子沉吟半晌，无奈说道：“扶天都的大大小小事情都要经由护都将军处理。今次我的事必须由护都

　　将军亲手批文才能办好，不去见他是不可能的。”
　　随即一笑：“他堂堂护都将军当不会做什么失身份的事。”
　　“哼！”全秀兰冷笑一声，道，语气十分轻蔑：“身份？！和他说身份不是笑话！”
　　“喔？”如玉公子微感兴味地看着她。
　　全秀兰为人可说内敛，平日想她明明白白说重话也难，今日这么直刺刺显出这种神色，她和那位护都将军

　　之间....
　　全秀兰张口正要说，敲门声响了起来。
　　小目起身开门，门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
　　全秀兰在房内看到他，立时道：“让他进来。”
　　男子进房向全秀兰躬了一躬身子，再向如玉公子行礼，道：“小人见过王大老板、如玉公子、小目姑娘。

　　”
　　“不用多礼了，坐吧。”全秀兰笑道：“老工，许久不见你还是那么硬朗。”
　　“谢大老板称赞。”男子神色恭敬，并不坐下，右手自衣襟内掏出一封信，递给全秀兰。
　　全秀兰接过信，看罢，向男子道：“让大公子放心，要还的赖不掉。”
　　“如此，小人告辞。”男子说完，一行礼,退出房间。
　　听两人说话，如玉公子隐约明白这个男子是全大公子的仆人。他见全秀兰将信叠好放进衣袖中，面上神色

　　十分冷，道：“有什么为难事？”
　　“一笔十分重要的债要去扶天都讨回来。”
　　“要帮忙时不用客气。”
　　全秀兰笑了一笑，道：“自然。”

　　扶天都是拜神地，祈神庙仿若触天。其中南来北往各色人等、外域商旅、虔诚信徒极多，龙蛇混杂，繁茂

　　异常。
　　要镇住这片地，不是一般人能办到。
　　历任护都将军长不过四年，偏这一任稳稳做了十数年，都中昌茂前人难比。
　　真真不简单。
　　“他确是不简单。”全秀兰轻蔑一笑，全不似在说一个‘不简单’,且带点冷然：“十五岁入仕，做皇宫

　　领军。十七岁镇守边关，十九岁因功受封‘忠武侯’。二十三岁提护都将军。此后十六年在这拜神地做着

　　他的边域皇帝。真是不简单。”
　　“你好象极厌恶他。”如玉公子在一旁道。
　　“一个人的拙劣品性看了这么些年，怎么能不厌恶。”两人都是世家显贵，虽然年纪相差不少，但也是自

　　小相识，许多外人看不到的，她是明明白白。
　　“这次还请多多忍耐。”如玉公子笑道。

　　护都将军府算是奢华的。三人递上名贴在外等待，全秀兰脸上又现出那份轻蔑。
　　“这府邸是好几任前修的，可不要算在别人头上。”如玉公子看到她那种模样就忍不住笑。
　　“我知道。”全秀兰轻蔑地说道：“但住在这样的府邸，也不是有多好的品位。”
　　“虽然你的说法也对，但是你恐怕也要住在这里几日了。”如玉公子笑道。他已经看到前来请他们入府的

　　家丁了。

　　随家丁走到前厅，一个人正坐在首座品茶。见他们进来，放下茶盏看着他们。
　　那人英朗丰俊，豪气间带有儒雅。
　　三人随即施礼：“见过护都将军。”
　　“坐吧。”护都将军点了一点头。
　　三人坐下，家丁奉上茶来。
　　而后，护都将军欲与如玉公子商讨他们之间的生意事宜。
　　他看一眼全秀兰，眼神里有丝怀疑。
　　如玉公子笑道：“他们不妨。”
　　“你说不妨，就是不妨了。”护都将军说着又看一眼全秀兰，那眼神却是有几分笑意。
　　只是那笑意透着点古怪。
　　然后他们一并移到书房，商讨起来。
　　全秀兰在一旁听着，心思不知转到什么地方去了。

　　当晚，护都将军果如如玉公子预料挽留三人，如玉公子心知全秀兰想留下，于是点头答应。
　　晚饭过后，几人在厅中闲聊至夜深，向将军道晚，各自睡去。

　　护都将军走进卧房，见房中桌旁坐着一个人，也不惊讶，反笑了一笑，道：“我真是没想到你会来。我们

　　也有许多年不见了。”
　　全秀兰也笑了一笑：“我也想不到你一下就认出我来。”
　　“你们三兄妹可说是我看大的，”将军哈哈笑起来：“易容得再精妙，一些小地方还是没有变的，我怎么

　　会认不出。”
　　“你真是厉害，认出了我，但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厉害到想起另一个人来？”全秀兰冷冷一笑。
　　“另一个人？”将军一挑眉，有些好奇。
　　“桃生哥哥。”全秀兰轻轻吐出两个字，里面有一丝温柔。
　　护都将军一霎间脸色苍白。
　　“大哥哥。”全秀兰轻轻唤出十六年来都未唤起的称呼，那称呼让护都将军不禁抖了一抖。
　　全秀兰道：“大哥哥，你是最清楚的，桃生哥哥对我们三兄妹、对舅舅——尤其是舅舅——有何样的意义

　　。
　　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是要负责任的。你欠下这样的债，是要偿的。”
　　“你想怎么样？”护都将军原还担心，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算明白了，也是放下了。
　　全秀兰看了看他，笑了一笑，道：“我想达到暖玉的要求。”
　　“是为了他呀。”护都将军笑起来，一挑眉，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让舅舅和你谈吧。”全秀兰笑吟吟地说道。
　　“……好吧。”护都将军沉默一会，点头道。
　　“不过，这件事就此烟消云散。”随后他又加了一句。
　　“烟消云散我是不知道会不会。但是，我们三个从此不会再提起，何苦伤心。”全秀兰冷冷说道。
　　“如此就好。”护都将军笑道：“看来，这个温暖玉对你而言是十分重要。不然，你哥哥也不会答应这么

　　算了。”
　　全秀兰冷冷看他，道：“大哥是不想这么算了。大哥想立刻告诉舅舅，为桃生哥哥报了这个冤。但是，算

　　你幸运，因为大哥还没有考虑好要不要这个‘护都将军’！”
　　“是吗？”护都将军倒是有些吃惊：“我以为他已经准备好要荣登九五了，却没想到他还青睐‘护都将军

　　’！”
　　“大哥哥，你说的话似乎太过了吧。”全秀兰冷冷一笑：“那个位子和大哥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在我面前何必装呢。”护都将军也是冷笑一声，道：“虽然离得远了，我却也不是在甚么穷乡僻壤，过

　　甚么孤陋寡闻的日子。何况你们是我看大的，你们有什么心思我还会看错。
　　你哥哥算不上嫡系的，但是嫡系里也没有你哥哥这么能干的。尤其是他还有你和你那武林第一美人的妹妹

　　。
　　商界看你王乃和，是当你年少气盛野心勃勃，意欲独占商场。
　　武林看你妹妹全三小姐，认为她美貌无双闯荡江湖，一片侠义心肠。
　　实则，你们两个是在为你大哥铺路吧。”
　　说到这，他停了一停，看全秀兰一眼。
　　全秀兰面色冷然，也瞥了一瞥他。
　　护都将军笑了笑，接着说道：“你呢，做的都是全家不涉及的买卖，目的是让你大哥在此方面不被制肘。
　　你妹妹呢，出入江湖，最终不过是免除江湖隐患。
　　你们现在做的事情，看似出自你们的兴趣，根本上是为了你大哥，为他的皇位扫除障碍。
　　这点你想瞒住我吗？”
　　全秀兰冷笑道：“大哥哥这么厉害，有什么事情瞒得住你！只不过这个皇位是谁的，现在没有人知道。说

　　不定，最后还是你的。
　　但其实，有一个人是已经得到这个位子了，可惜他不在了。”
　　说着，她站起来，道：“这些话说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我要做的事也做完了，夜也深了，我告辞了，

　　大哥哥早点睡吧。”
　　然后，她也不看他，打开房门，却在此时看见什么，眼神闪了一闪，走了。
　　护都将军看着洞开的大门，脸上僵了一阵，最后却笑了一笑。

　　来了扶天都，不进一进祈神庙，来了也是白来。
　　只是这祈神庙之高，一个壮年不停步也要走上半天。
　　所以，全秀兰和如玉公子上祈神庙时，左右有许多老者和妇人慢慢地移，依速度而言，恐怕是要一天了。
　　如玉公子武功好，上着石阶也不喘。全秀兰走南闯北多年，不是什么弱女子，也算轻松。
　　两人一面走，一面说着话。
　　说的，是昨晚的事。
　　“你曾听说过桃生没有？”全秀兰问道。
　　“是那个‘艳若桃花梨园生，余音绕梁三日整’的绕梁三日梨园桃生？”
　　“对。”全秀兰为他的话笑了一笑。
　　桃生成名少年，有许多慕名者，只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说法。
　　停了笑，全秀兰轻声道：“世上人知道桃生是个成名戏子，最后还进了皇上的梨园。但是世人不知道，桃

　　生还有另一个身份。”
　　“很隐秘？”如玉公子笑问。问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多余，不隐秘，哪要她来说。
　　“现在这世上知道的只有八个人，今天你会成为第九个。”
　　“确实隐秘。”如玉公子笑着点头，觉得这句话还是多余。
　　于是他问：“什么身份？”
　　“我舅舅的私生子。”全秀兰轻轻说道。
　　轻轻的一句话，却让如玉公子怔住了。
　　片刻反应过来，不由瞪大眼：“你舅舅的私生子？到现在不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有些话是放在心里不能说出口的。
　　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是：现在皇上无男嗣，如果桃生在，他就是皇太子了。
　　“是啊，如果桃生哥哥在，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他的。”全秀兰伤心地说：“可惜他死了。”
　　如玉公子拥了一拥她的肩，算是安慰她，然后道：“你们昨晚说的就是这件事？”
　　“我们昨晚说的不是这件事，但和这件事有莫大关系。”全秀兰冷冷一笑：“我昨晚是去看杀了桃生哥哥

　　的人。”
　　“杀了他的人？”如玉公子大吃一惊。
　　“这件是要从桃生哥哥的身世说起了。”全秀兰想了一想，道。
　　“当年舅舅因为身份，无法娶桃生哥哥的亲娘。那时我爹和我娘是知道这件事的，在她身怀六甲的时候帮

　　了她一把，让她顺顺利利把桃生哥哥生了下来。
　　在生完桃生哥哥不久，她就不见了。待到再见桃生哥哥，已经是他名声鹊起的时候。
　　那是在我大哥的庆生宴上。我爹和我娘认出他来，当即告知我舅舅。我舅舅想他想了多年，可以说立刻昭

　　他入了梨园。
　　此后，就是他名声大噪，无人不知。
　　在梨园，舅舅对他极好，算是补偿他。而他呢，也十分刻苦，为人谦和恭顺，很得人喜爱。
　　我们三兄妹和他常在一起玩，都十分喜欢他。因为在看似平和，实则凶险的那个地方，只有他给了我们除

　　了彼此之外的手足情。
　　他对我们、对舅舅都是十分特别的。
　　只是他从来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世。在他亲娘和接生奶娘死后，只有八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舅舅、我爹

　　、我娘、我外婆、我们三个，还有……”
　　全秀兰冷笑一声，道：“护都将军。”
　　“为什么他会知道？”如玉公子有些奇怪。
　　如此隐秘的事，如果不是全家事先帮忙，恐怕他们也不会知道。
　　那这个护都将军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身份知道这件事？
　　全秀兰看了看他，道：“其实，他是我外婆的嫡孙，我舅舅的亲侄儿，我们三兄妹的大哥哥。
　　我想这世上比知道桃生哥哥的身世还更少的人知道，舅舅在很早之前已经决定将那个位子传给他，而不是

　　桃生哥哥。
　　但是，大哥哥一心想做护都将军，舅舅无可奈何放弃了。
　　可我们都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离开京都，离开他杀了的那个人。”
　　如玉公子又怔住了，而后回过神来，道：“你们知道这件事是在不久前吧？为什么这么久才知道？”
　　“桃生哥哥是淹死的。”全秀兰眼神中带着痛楚，道：“他常常一个人在那片塘边观赏水中养的鱼，有好

　　几次差点掉进去，所以他淹死了没有多少人怀疑，只当是意外。
　　但是大哥不相信，他一直认为是有人害桃生哥哥，所以他一直在查。幸好他查下去，不然我们永远都不知

　　道是怎么一回事。”
　　全秀兰停了一停，看向前方。
　　他们已经到祈神庙门前了。
　　两人买了香，拜了佛，慢慢走在庙里，她才又说道：“那时，大哥哥虽知道桃生哥哥的身世，两人却没有

　　什么来往，偶然碰上，大哥哥也是一脸陌生地看他。
　　所以我们都以为大哥哥和桃生哥哥并不算相识，我们也不知道大哥哥喜好男色，更不知道他们两个早已颠

　　鸾倒凤，桃生哥哥每每去池塘，是为了和他私会。
　　后来，桃生哥哥想将事情告诉舅舅，被大哥哥哄骗，也就没有说。只是大哥哥已经动了杀心。
　　大哥哥是个将权欲看作天的人，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一定会接下舅舅的位子。
　　可桃生哥哥出现了，事情发生了，他不能做天下君主，退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步一步，在我知道以

　　后，我实在很佩服他，因为是我大哥也不一定会做得这么好。”
　　如玉公子看一看全秀兰，再转头看向庙外。
　　祈神庙建在高山之上，没有外墙，一转头就可以看见整个扶天都。
　　此时正午，扶天都人头涌动，一片繁华景象。
　　如玉公子看着这繁华，问同样看着的全秀兰：“如果你的桃生哥哥还活着，你想他会要你大哥哥做天下君

　　主还是护都将军？你大哥哥又是会做天下君主还是护都将军？”
　　全秀兰静默片刻，淡淡说道：“恐怕是护都将军吧。”
　　她的声音十分哀伤，却又带着点恨意和鄙夷：“虽然大哥哥为了权势将桃生哥哥害死了，他们之间最多的

　　也许还是爱。
　　这个男人，我们三兄妹一直都不喜欢，因为他不论做对做错，只要是为他自己做的，他从来不认为错，且

　　他总是为了自己伤害别人。
　　但是，也许他自己也受了许多伤害。
　　伤害别人又伤害自己，是为什么呢。”
　　她在昨晚，在她大哥哥的枕边，看到了一片长命锁。
　　她很熟悉那片东西，那是桃生自小不离身的东西。
　　“也许这世上重要的东西有很多，最重要的只有一样，为了那一样，舍弃什么都可以吧。”如玉公子轻声

　　叹息。
　　全秀兰也是轻轻叹息。
　　两人并肩看着扶天都，静默许久，如玉公子一笑，道：“回去吧，小目恐怕等久了。”
　　“走吧。”全秀兰跟着笑了一笑。
　　两人于是并肩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