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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孙 那些年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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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软风微拂,叶间暖阳细碎。
“抬高三公分,再抬,嗯,好,”宋漪抿了口茶,“半个时辰。”
谢忧闻言浑身一抖,仅是偏了分毫,两个瓷瓶从双肩滑落。伸手去抓已是来不及,眼见着即将碰地,突然黑影一闪。
“谢公子抬稳咯,”流年面无表情地递上瓷瓶,“这可是三朝遗物。”言下之意,你赔不起。
“流年。”
“爷,”流年不再看他,上前几步递上一份折子,“刚送来的。”然后不再多说。
谢忧垂眼立在一旁,见如此,知趣上前,“爷,我身子有些不适,今天……”
宋漪抬眼,见谢忧脸色惨白,未展开的眉头蹙得更紧,挥了挥手允了。
谢忧颔首,转身大步离开。
出了院子,宋漪的声音遥遥飘来,“忧儿好生将养,明日也免了罢。”
谢忧脚步一顿,又摇了摇头。
……
“灵慧有余,资质不足。”
这是两日亲自操练后宋漪给出的评价,语气不无惋惜。说白了,就不是练武这块料子。闻此谢忧倒是神情自若,这幅身子骨自个清楚,倘若真是所谓骨骼清奇……又怎会等到今天。
如今真是重担在身赶鸭子上架。
那次风寒初愈,就被宋漪拽上了武场,每日两个时辰,虽说不久后改变了训练方针,总体上还是风雨无阻。
忍着浑身酸痛把自己摔上床,谢忧不得不感叹,人生如戏。半个月前初临晏京,怎会料到自己会走上这条路。
刺杀太子?
听闻太子殿下为人谨慎多疑,若非一身够硬的功夫傍身,只怕近身都难。
“两年。”
“两年?”
“给你两年时间,达到二流剑客水平。”
“……好。”
明知不可为,却不可也不敢不为。所幸二流剑客也远不达刺杀太子再全身而退的水平,宋漪应当另有谋划。想至此谢忧稍稍放宽了心,骨头散架般的酸痛一阵阵袭来,谢忧不得不收起心思,全力应对。
当疼痛褪去或是趋于麻木,疲倦潮水般袭来,谢忧猛得一咬舌尖,铁锈般的膻味在口中弥漫。
谢忧扶着床沿做起,喘了几口粗气,对着门外喊,“我要沐浴,倒水来。”
门外的身影俏生生得应了声,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百里玟死后翌日,上面派来了个叫春儿的使唤丫头,十七八光景,脸蛋儿圆圆嫩嫩,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在颊边绽开。
可惜春儿在东院待了两日便被调走,新来的叫秋儿还是,嗯对,就是秋儿。这秋儿生的高挑,面上看着冷些,却活脱脱的也是个热心肠。
可惜也没待过三日。
春夏秋冬儿过了一轮后,谢忧反倒习以为常了,如今这姑娘姓甚名甚,竟一时想不起来。也罢,所幸待不过三五日。
热水不多会就送来了,被丫头掺着进去后,谢忧便挥手叫她出去候着。那丫头欲言又止,终是低低地应了声,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终于又只剩谢忧一人。
褪去伪装,痛苦之色重新袭上眉头,尽管泡在热水中,冷汗也是涔涔地往上冒。打娘胎出来的身子骨,也由不得他抱怨。
“爷……”
“他在做什么?”
“谢公子说是要沐浴,奴婢准备了水来,之后一直在里面。”
“多久之前的事?”
那丫头抬眼望了眼天,“约摸一个时辰了。”
宋漪眉头顿时蹙起,绕开侍女推门而入。果不其然,少年身子泡在浴盆里,只露出个小脑袋歪在檐上,睡颜沉静。长发委地,衬着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可人。五官虽未完全长开,毓秀之气以可见端倪。
忧儿沉静如斯,竟是第一次见到。这不同于初来时的冷漠,不同于面对自己时的内敛,更不同于被盯着练武时隐忍的痛苦。宋漪双眼微眯,那种心中久违的悸动,不该出现在他身子,更不该面对眼前这个人!
他!
行不由心。想着拂袖而去,却已弯下腰将水中人儿抱起。水早已凉了,指下所触的皮肤也浸着丝丝凉意。
宋漪的眉头再次皱起,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目光一瞟窗外,连那丫头也给记恨上了。若是临渊真是没人了……宋漪思忖着,从哪调来个合适的人选。
唔……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眸子中初醒的迷茫转瞬即逝,一切情绪刹那间埋藏在了眼底。
“爷见笑了。”
宋漪未答话,将谢忧轻轻放在了床上,松手的一刹心中竟然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目光不经意的掠过谢忧不着一丝的胴体,方才不曾生出的旖旎之意席卷而来。
“宋漪!”没有错过那一瞥之下的深意,谢忧原本发白的脸瞬间通红,连忙拉来条薄被盖上。
心思被点破,宋漪也不害臊,扫视屋子一周,突然勾唇,“以后直接称我名就好。”
啊!谢忧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乘称呼得当,干脆又闭上了嘴,把头向被子里埋了埋。
直到一声轻笑后门被带上。
……
那丫头又走了,谢忧望着落花有几分惆怅,才待了一日零五个时辰,连名儿都不曾留下个,萍水相逢一场,再见又不知何时……
可是又与自己何关?
只是惆怅这一天的假期过的太快,两个时辰后又要去武堂。谢忧按了按眉心,改明儿得找百里调制几味药,怎的说也不能在这两年间挂了。
说曹操曹操到。
百里风风火火地赶来,走近了才注意到身后还拉着个人。男人。脸拉的老长,摆明一万个不情愿。
“谢公子,这是公孙……”
一张嘴谢忧便知百里此来所为何事。从半月前的“谢公子,这是春儿”到“谢公子,这是冬儿”,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一模一样的结局。
原已是习以为常,这次却还是生出了几分兴趣。
男人。
——这是第一印象。
军人。
——这是第二印象。
男人终于抬起眼,目光状似平静地落在谢忧身上,似是打量,似有鄙夷。那一瞬间,气息外泄,谢忧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身处战场,金戈铁马血流成河。
这个男人,上过战场,手刃过敌人,享受过辉煌,也经历过落魄,犹如一把长刀,可默默垂地,也可挥手间斩人首级。
公孙和百里互相打量着,稍许,讥讽之色呈现在各自眼底。百里见场面不对,狠狠地拽了把身侧的男人,甩过去一个眼刀。
接收到百里的暗示,男人颇不情愿地开口,“在下公孙,原隶属于宋一卫……仅凭谢公子调遣。”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减弱,似乎难以启齿。
谢忧笑了。
各大家族公子都配有暗卫,这不是秘密,比如陈家陈卫,更赫赫有名的皇家墨卫军。而这宋一卫,则是宋卫中的精英小组,可不是,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退役战士。经历过战争淬炼的人,以一挡五不算夸张。
公孙的确有他傲的资本,更有值得骂娘的理由。好好的暗卫精英,被派来伺候什么谢公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分明是主子留宿的小白脸!
距离好远,谢忧仍察觉到了来自某人的深深怨念。
“替我谢过……”谢忧皱眉略去了称谓,颔首示意,转身进了屋。
公孙仍站着赌气,他不懂那小家伙在嘲讽什么,更恨他一点也不给自己面子!眼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恨不得拂袖而去。可惜这个念想刚冒出来,就被百里严厉的目光扼杀。
“去吧,从今日起他就是你主子,他叫你去杀正院那位,你也必须去!”见公孙面色难看,百里口气放缓,“兄弟,听我一句。在下虽不才,可瞧着那谢忧,也并非池中之物……”
公孙嗤笑,不过百里给了他台阶,自然是顺着就下来了。“那小子?笑话!我还真要瞧瞧,他有哪门子本事,能得宋公子和百里兄的眼!”嘟囔着,跟着进了屋。
东院有个藏书小阁,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有。
此刻,谢忧正捧着本《太史公记》看得入神,有人进屋似乎毫无察觉。公孙一口闷气憋在胸口,从谢忧身后来回几转,甚至刻意躲地,那人却愣是不理睬。斜眼去瞧,什么“战者战也”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这感觉,真似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手上不疼却心中难平。
兀自绕了几圈,公孙默默离开生闷气去了。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谢忧无奈一笑,往前翻了七八页,重新读起来。
日子仍是这样过,逗逗八哥,读读书,在宋漪百般嫌弃的目光下耍几遍剑法,余下的时间就窝在屋里,与公孙变着法子斗气也是种乐趣。
两人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几日下来却说不过几句话,其实也不必说话,只一对视便是一交锋。公孙自是不屑谢忧;谢忧生性淡薄,却不是没脾气的,又尚有些孩童脾气,只要见着公孙,便是唇角一勾轻蔑一瞥,叫人无端火大。
一日两日三日,谢忧掰着手指数,却迟迟不见百里来调人。好在公孙手脚利索,除了那口莫名其妙的气,其余都算好过。
一晃月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