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繁华三生凤凰》苏灵夭

1、城 立春

　　凰灭身着浴火仙袍，慵懒的坐在不夜椅上，闭眼，静静感受着龙楼香的清香，英俊的面容上挂着邪邪的微笑。
　　“凰灭，你还有心思熏香？”说话的女子名叫姬红衣，相传当年不夜城覆灭，便是她用自己城池破灭来换回不夜城，因而全城中，唯有她，能称呼城主为凰灭，唯有她，能自由出入不夜城。
　　凰灭依然轻闭双眼，微微笑着，仿佛没有听见她说话一般。
　　忽而一股力量袭来，打翻了香炉，把周围昏昏欲睡的侍卫吓精神了，却并没有影响到凰灭丝毫。
　　姬红衣嘴唇紧闭，眼睛里怒气仿佛火一般，随时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过了一会，凰灭睁开眼睛，转头看着姬红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就这点气量，还想做不夜城的王后，也是可笑。”
　　旁边的侍卫看着城主笑了，也随着城主笑了。
　　“不许笑！”姬红衣恶狠狠的看着周围的侍卫，衣袂一扬，便让那笑声最大的侍卫灰飞烟灭。
　　凰灭淡淡的看着这个女人发疯，她只要不触到他的底线，他是不会发火的。
　　“凰灭！你不要忘了，当年不夜城覆灭，是我用我的赤鬼城，换回了你这不夜城，你得生生世世感激我，我说什么，你就得听我的！否则，不要怪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姬红衣冷笑着，一袭红衣格外妖艳。
　　火光四起，姬红衣被团团烈火围住，甚至是宫殿外，都能听到她发自心底的惨叫声，凰灭眼神中染着几分杀气，几分怒气，他平静的语气中蕴藏着无尽的愤怒：“我劝你，好自为之。”
　　凰灭从不夜椅上站起来，用常人想象不到的速度到了宫殿门口，冷冷的说：“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威胁我。”
　　说完，便消失了踪影。
　　火焰也随着消失，姬红衣瘫倒在地，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碎了一般，她用灵术支撑自己起来，看着不夜椅，狠狠地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心甘情愿的爱我。”

　　荷花池畔，凰灭席地而坐，弹着古琴，琴声悠悠，仿佛是幽怨者的叹息，是古楼遗孀的哀怨，是将死之人最后的留恋。
　　“弹得不错。”
　　陌生的声音让凰灭停止了拨动琴弦的手指，虽然他断定这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但仍然用戒备的口气问道：“你是谁。”
　　“我是锦玉华，锦是锦绣的锦，玉是宝玉的玉，华是繁华落尽的华。”声音轻快灵动，像是夏日泉水流动般舒畅。
　　“你只需告诉我，你的身份。”凰灭冷着脸，淡淡道。
　　“我的身份啊，你猜猜看。”锦玉华轻轻笑了，声音在荷花池畔回荡，单纯，不夹杂一分邪恶。
　　凰灭压住怒火，仍然以平和冷淡的口气回答：“我并没有兴趣猜。”
　　“那我就不说咯～”少女咯咯的笑了，凰灭稍微扬了扬嘴角，可他毕竟是城主，是凌驾于一切的王，倏而，黑云压城，狂风怒号，仿佛要吞噬一切，少女忙道：“我错了还不行么，别生气啦，我是黑法师。”
　　顿时云淡风轻，刚才那画面，像是没发生一般。
　　“黑法师？”凰灭觉得好笑，传言中的黑法师竟然是个少女。
　　少女凭空出现在了凰灭面前，带着精致的黑色斗篷，如漆般的黑发顺滑的流泻下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犹如夜空中的明星。
　　“你觉得我不像么？”少女噘着嘴，不开心的褪下斗篷的帽子。
　　“他们为何会选你做黑法师？”凰灭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质问。
　　锦玉华坐到凰灭的古琴旁边，忽而变得深沉了：“命运开始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我没想过要做黑法师，只是命中注定而已。”
　　凰灭没有在乎她的感叹，此类感叹，千年之前他便感叹过了，于是直接问道：“你知道黑法师的使命么？”
　　“帮助城主毁灭不想要的。”少女回答时，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很好。”凰灭接着问，“那么，黑法师有什么禁忌？”
　　“第一，不得违抗城主命令，一切以城主为主，第二，不得背叛城主，否则，将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锦玉华低头想了想，支支吾吾的说，“第三，不得与城主相爱……”
　　凰灭点点头，示意她不必再说了，“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触碰最后一条。”
　　“嗯……我不会的。”
　　“凰灭！”凰灭闻声寻去，想来定是那姬红衣。
　　姬红衣看到那斗篷女子，戒备的问道：“你是谁？凭什么站在凰灭身边？！”
　　“她是黑法师。”凰灭意味深长的微笑着，替锦玉华回答。
　　只见一道红光袭来，直逼锦玉华。
　　凰灭长袖一挥，挡住了这一击。
　　“凰灭！你凭什么相信她？凭什么保护她？！”姬红衣被反击在地，她眼眶通红，凰灭看得到她眼里的泪水，但他从来不怜悯任何人。
　　“因为她是黑法师，她对我的用处，比你大。”凰灭伸手用灵术扶起相隔几尺的红衣，接着说，“而且，她比你忠心。”
　　“凰灭，你不记得我为你做的一切了么？”姬红衣一步步走近凰灭，“你当初求我，用我的城换回你的城，你就封我为后，你还记得么？”
　　“够了！”站在凰灭旁边的玉华，能感受到凰灭内心的愤怒，凰灭瞬间移动到姬红衣面前，一只手早已扼住她的脖颈，“封你为后又如何？不爱就是不爱，就算封你为后，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红衣的眼泪缓缓流下，滴落道凰灭的手背上，她断断续续的声音让在一旁的玉华感到心疼：“就算……是徒有虚名……我也……我也心甘情愿……”
　　凰灭依然面不改色道：“我希望你不要再用陈年往事威胁我，过去的事，只能是过去。”
　　说完，放开手，兀自离去，只留下脖颈被扼的通红的姬红衣，和呆呆站在古琴旁的锦玉华。
　　锦玉华跑过去，扶着姬红衣，关切道：“姐姐，你没事吧？”
　　姬红衣摆开她的手，口气凶猛：“滚开，我不需要你同情。”
　　“姐姐……我只是觉得，爱是强求不来的，更何况城主是那么倔强的人……”
　　“你认识他多久？我认识他多久？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他是怎样的人！”
　　“姐姐，其实了解一个人，不一定要看时间的长短，有的人看三生三世也不懂，有的人听他一句话，看他一个举止，就了解到他整个人了……”
　　“你一个黄毛丫头，也配来教育我？”
　　“姐姐，我是黑法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黑法师，有时候还是凌驾于所有人的黑法师，我只是看着比较年轻而已，其实我也有一千多岁了，我沉睡九百年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老太婆？”姬红衣冷冷的看了一眼锦玉华，袖口一挥便不见了踪影。
　　“……唉？”锦玉华撅了撅嘴，重新戴上黑斗篷的帽子，打算去别的地方玩玩。

　　不夜城名为“不夜”，是因为城中种植着一种名为“万年草”的奇怪生物，在夜晚，这种“万年草”会散发幽暗的光芒，而不夜城中有上千株“万年草”，因此黑夜里这个城会幽亮幽亮，与白昼并无太大区别。
　　所谓“黑法师”，在《不夜古籍》中曾记载：“黑法师者，神灵之所属也，集天地万物之灵气，生长于千年之前，成形于千年之后，多为少年少女，可助统治者一臂之力，可以自身为牺牲品，毁灭一切。”

　　宿鸾殿中，凰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万年草映的并不明亮的月，轻声叹了口气。
　　黑法师出现，意味着不夜城已达到鼎盛，也意味着，将有灾难降临。
　　也就意味着，等灾难来临，便是黑法师的死期。
　　他这几百年，虽是杀人无数，却也是只杀不可原谅之人，他并不是其他人眼中的“杀人狂魔”，他怜惜生命，甚于他自己的生命。
　　“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说完这句话，他扯扯嘴角笑了，对这世上的一切，他都已见惯，没有半分心酸与迷茫，只是漫于心间的无奈。
　　“凰灭城主倒也喜欢感慨了～”出现的是一个手执折扇看着像是逍遥客的风流公子，事实上，是个满腹心机，绝世聪明的专情人，名叫花月夜。
　　凰灭听了这话苦笑着又扯了扯嘴角，“黑法师出现了。”
　　花月夜听了这话，忽的与凰灭并肩，警惕的问道：“这么说，不夜城又将出现大灾难？”
　　凰灭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
　　“当年不夜城覆灭，黑法师也出现了，可后来，还是姬红衣用她的城换回的你的城，那么，当年那个黑法师起了什么作用？”花月夜若有所思的看着凰灭，凰灭却仍然看着窗外。
　　“化作了千珠万年草。”凰灭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单纯少年的容颜，是未经过世俗沾染的干净少年。
　　“哦？”花月夜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为何？”
　　“古书上记载的并不属实，我可以给你讲讲当年的事。”一向不愿多说话的凰灭竟要讲故事，倒也稀奇，花月夜立即爽快的答道：“好啊。”

　　那年，不夜城遭遇天朔城袭击，大火烧毁了那生长万年的仙草，百姓也被屠杀无数，最后只剩下几百个我耗费许多灵术才挽回他们生命的百姓，我知道，必须要结束这一切了。
　　黑法师是一个少年，看着冷峻又单纯的少年，兵临城下，我问他，我将用你的生命去毁灭那座城，你愿意么。
　　城主，只要是您的命令，我必定遵从，用我的生命去毁一座城，那一定是值得的，只是，我不希望伤害不该被伤害的生灵。
　　你指的是那些百姓？
　　不只有那些百姓，那些看似没有生命的生灵，也不该被伤害。
　　可如果不毁灭那座城，不夜城就会毁灭，不夜城现在已经称不上不夜城了，到了夜晚，不会再有仙草照亮黑夜。
　　无论城主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遵守。
　　少年说完后紧闭嘴唇，心里还有想说但未说的话，于是我继续问他，你的想法是什么？
　　如果可以，我希望化作万年草，继续为不夜城照亮黑夜，一直一直守护着这座城。
　　可是，已经没办法守护了。我苦笑的看着城下千万支兵，只要我一做决定，要么是他们全部毁灭，要么是我与城亡。
　　城主，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征服一座城。少年的眼神异常坚定。
　　所以只要给他们一座城？
　　是的，城主。少年语罢，看向西方阴森的城，又看向我，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用灵术向城下的天朔城城主说道，给我一天时间，我必定给你答复。
　　西方那座城的城主，是姬红衣，与我，青梅竹马。
　　红衣见到我，万分激动，甜甜的叫着我的名字，我想她必定是知道不夜城将要覆灭的，于是便向她寻求帮助。
　　她笑着说，凰灭，如果你的城覆灭了，大不了来赤鬼城，我把城主的位置让给你啊。
　　我摇摇头，说，红衣，我不能失去不夜城。
　　她见我如此严肃，停止了嬉笑，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我希望……能用赤鬼城换回不夜城。
　　我看到她听到这句话时脸上惊愕的表情，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她犹犹豫豫，咬了咬嘴唇，轻轻皱着眉，不知如何是好。
　　我重重的跪下，说，红衣，求你了。
　　红衣错愕的看着下跪的我，赶忙扶起来，一面教训着我“怎么回事，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跪的”，一面答应着我“我这便去和天朔城主说，用赤鬼城换回不夜城”。
　　接着，赤鬼城被夷为平地，重新建造了更为恐怖的城楼，里面所有的一切，都不再属于她了，她却看不出丝毫难过，忽而看着我，认真的问道，凰灭，你会封我为后么？
　　对于感情，我不愿敷衍她，更不愿敷衍自己，于是说，如果我爱你，我定封你为后。
　　她看着不再属于自己的最陌生又最熟悉的城，轻轻笑了，说，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这时候，少年走过来，看着我，跪下做最后的道别：“城主，我将要化为万年草，世世代代守护这座城。”
　　还未等我回答，上千株万年草重新长在了不夜城中，黑夜亮如白昼。

　　凰灭讲完，看着皱着眉沉思的花月夜，笑道：“你又在想什么？”
　　“凰灭城主不觉得，姬红衣那么爽快就答应凰灭城主，非常诡异么？”花月夜认真地看着凰灭，似乎想从凰灭眼睛里获得更多信息。
　　“她于我来说，是值得信任的。”
　　“凰灭城主，恕在下之言，姬红衣，不可轻易相信。”
　　凰灭无奈的笑笑，点点头，接着道：“我要休息了。”
　　花月夜一愣，接着笑了起来，像是明媚的阳光，点点头：“在下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