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神》No.4

1、壹 雾气伏

　　雾气伏着车窗，雨刚停，夜色朦胧。
　　公车的中门颤悠地打开，一股潮湿的水汽伴随着人群迎面而来。舜钦扯着书包使劲往外挤，一个踉跄落了地。
　　顾不得刘海凌乱地遮住几乎半张脸。
　　还好，怀里的盆栽没事。
　　舜钦两三步一回头，耳边隐约传来书包背带撕裂的声音。
　　到了三岔口，舜钦正犹豫着该怎么跨过面前庞大的水坑，半道黑影划过，泥水溅上舜钦的校裤。舜钦一个没站稳，身子向后倾。
　　你……没事吧。男孩刹住车，回头看。
　　舜钦瘫在湿漉漉的地上，眼里已没了神，只是望着散落一地的培植土和书包的残骸，带着哭腔说：我没事。是它们有事。
　　对不起。
　　舜钦一愣一愣的，感觉有一圈字正围着她的脑子打转——倒霉天才的倒霉的一天。
　　那个，你家住哪里。或许，或许我可以载你回去。
　　舜钦不吭声。
　　男孩走过来，领起书包，有点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去扶舜钦。
　　舜钦接过书包迷糊地坐上去，心情仍沉浸在刚才的一幕里。
　　单车好像气不足，一路上吱呀吱呀的。
　　舜钦慢慢地回过神，看见那男孩的背，清瘦，和自己一样的校服。因为靠得很近的缘故，舜钦闻到他身上有种奇异的香，淡淡的。
　　那盆是什么花？我想，我大概可以赔一盆给你。
　　男孩的声音平缓而诚恳，舜钦依稀看见男孩微微地侧身，路灯勾勒出他的侧脸，细碎的短发迎风飘扬。舜钦突然屏住呼吸。
　　光点跳动，冷色调，变焦。刹那的无声，身体飘浮，影象重叠，线条错位。心脏溺了带电的水一般，挣扎着搏动，向上冲。
　　她慌了，她喊停车。她跳下来，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往回跑。
　　——喂——
　　——隐形——我叫隐形——
　　舜钦只听见身后远远甩来的这么一声。奇怪的名字。她继续跑。
　　梦一样的片段。
　　事后舜钦回想起来，觉得自己有点唐突与过激了。所幸当时刘海遮住了半张脸，那男孩应该没看到舜钦的模样。
　　可是，舜钦的确惧怕那样的瞬间。因为至今为止，每当她的心脏呈现出那样的反应，通常都是……
　　通常都是，厄运。
　　六岁时，和住外婆家附近的小弟弟去池塘玩。舜钦在牵他手的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不久，他就跌到了池塘里。从此就再也没和舜钦牵过

　　手了。
　　小学四年级，在运动会上和喜欢的男老师一起参加师生拔河比赛。男老师在微笑着对舜钦说加油的时候，舜钦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随

　　后，男老师当场倒地。从此就再也没有微笑着对舜钦说加油了。
　　初中三年级，放学后的一个黄昏。最好的朋友向舜钦挥手告别的瞬间，舜钦感觉心脏被什么刺了一道，转身，急刹车的声音从马路中央回

　　荡至她耳畔，清醒而疼痛。从此就再也没有向舜钦挥手告过别了。
　　一定不是偶然。
　　一定和自己有着某种关系。
　　甚至舜钦开始怀疑，可能是，可能是……她害死了他们。
　　于是后来，舜钦有了逃避的条件反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心脏异常跳动，就立刻跑得远远的。舜钦不敢将这种臆测告诉任何人，包括父

　　母，她害怕自己会成为人们眼里的魔鬼，说胡话的怪小孩。

　　当然，这只是舜钦的想法，可不全是事实。
　　真正的事实是，隐秘的诡异的事实可没那么容易揭晓。

　　像其他高中一样，锦程中学也迎来了期末。
　　冬天毫不吝啬它的权力，挥一下衣袖，街道上空便飘出小雪。
　　校门口新搬来了一家首饰店，那里自开张第一天以来就总是聚集着众多人气。路过的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会忍不住驻足停留。
　　为什么？
　　因为它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做“命运的齿轮”。里面的每个首饰都有各自特别的名字。据它的店主所说，这些首饰都不是一般的首饰，它

　　们都是由有灵性的石头制作而成的，一旦遇到了缘分中的主人，就会发挥神奇的力量。
　　或许，这只是店主编造的幌子而已。它的真实性我们不得而知。
　　但的确有些学生愿意去相信。

　　舜钦依旧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早早地挤上公车。
　　可是到了校门口——

　　玻璃橱窗吸取了冬日晨光细腻的力量，店内有着淡紫色的布局，天鹅绒布上缀着一颗颗温润的石头。
　　这一刻，舜钦心动了。
　　这一次，舜钦的脚步软绵绵地，不由自主地迈进去了。
　　很少有店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开的，店主坐在一个米黄色的帆布沙发上，是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女人，双手捧着杯咖啡，侧过头来对舜钦淡淡

　　地一笑。
　　“随便看看吧。”店主拿出了一些摆在舜钦面前。
　　舜钦抿了抿嘴，伸出左手去触碰。
　　指尖轻轻地划过一个，一个，又一个。冰凉的。
　　最后定格在一枚镶着绿色石头的戒指上。
　　“别光看着，不妨戴戴看。”
　　舜钦的左手颤了下，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准备给自己戴上。
　　然而伸出来的右手犹豫了下又放回了体侧。
　　店主有些不解，走到舜钦旁边，拉起她的右手，为她戴上。
　　先是愣住，再是恍然大悟似的笑笑，店主把戒指圈上舜钦的食指，刚好遮住了食指根部的那块红色胎记。
　　正正好好。不大也不小。就像是定做的。
　　舜钦睁大了眼，多么漂亮啊。
　　这时，商店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男生。
　　“老板，我想要买一枚戒指。”
　　似曾相识的短发，似曾相识的侧脸。
　　男生注意到了舜钦，并且惊讶地看着她的手。
　　“就是这个！对，就是这个！”
　　记忆还没来得及分辨出这声音。
　　心脏突如其来的一阵猛跳……就揭晓了答案。
　　是他，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