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内战场》阿桑桑

1、自我 “啊，下雪

　　春寒料峭的时候室外的温度当然很低，但是在这间教室里，窗下一排整齐的暖气片却把寒冷铺天盖地般地吞噬殆尽了。当然是用来保证教室里这群有着异于常人的自尊心的怪物能够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都一心扑在常用“沓”来描述数量的讲义上，以题海战术不断向上攀爬就如同即将成熟的蝉艰难地向地表行进一样。
　　这是这所学校所谓的“精英班”。在这样一个面积不超过两千平方千米的县级城市里，这群学生创造了就恶劣的大环境来说令人难以想象的优异成绩。第一次模拟考试，数理化满分的人竟然有五个--这得益于他们的自我压榨和学校的高压政策。为校方创造了荣耀的他们，被学校称为建校以来“最辉煌的一届”，可以想象在明年的高考之后，他们将经各位老师之口被当做成功的说教在历代学弟学妹的耳边时时回荡，直至在遥远的未来又有哪一届天资聪颖的学生打破他们传奇一样的纪录，也划伤了大家满是茧子的耳廓。
　　可纵使再怎么努力，喜欢疲劳的受虐狂还是少数。今天是星期五，这间教室里弥漫着想要回家的怨念。此刻这群学生一边挖空大脑拼命答题，一边在做着别的空想，心怀鬼胎。
　　李宵烛是其中的一员。
　　这个女孩子今天过十七岁生日。一整天下来什么祝福也没有收到，毕竟她当然没有情致提醒哪个同学。她不想被别人注意，也不想被别人不注意。
　　这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不久前她把齐刘海给用发卡撩起来了，虽然这层细碎的头发可以修饰她不完美的脸型，但是每周都去修剪实在是费时，况且她生的高高的发际线留不好漂亮的刘海。实际上这个班里的女生看上去都是一个模样的：没有刘海、清瘦、戴眼镜、眼球凸出、一身肥大的校服。这都是在高压的应试教育挤压和剥削下所诞生的产物。
　　手指还在握着中性笔演算，目光也始终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游移着，可那些文字仿佛只是轻轻在她最浅的虹膜上掠过，稍微逗留了一下就走了。她自觉效率不高，于是干脆把笔杆按在草稿纸上，然后抬手摘下了眼镜。傍晚十点二十分，窗外起起伏伏的高楼轮廓掩埋在一片漆黑里，李宵烛盯着教学楼下的一盏路灯发呆。在这个时候，借着那点如豆的微弱灯光，她看见有颗粒状的东西在一片暖黄色中掠过，开始很少，后来断断续续模糊成灰蒙蒙的一片。
　　“啊，下雪了。”她对自己说，“而且还下得挺大。”
　　李宵烛心里有种没来由的雀跃，她偏过头去看发小米早葵认真做题的侧脸。她和这个男孩子一起长大也分享过无数次彼此的喜悦，这就如同少女漫画的情节一样。只不过每次看少女漫画时大家总会想“他们不学习吗”，而这对青梅竹马此时的生活除了学习什么也不剩下。
　　他们从小是邻居。米早葵的父亲远在外省，平时只和母亲一起生活。大概是因为这样，他身为男性的山岩般坚硬的棱角被时间打磨得光滑柔顺似一颗鹅卵石，举手投足都有一种温婉得像女孩子一样的气质。可这种性格让李宵烛觉得很安全，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当然两个人独处的机会自学业开始紧张之后就越来越少了。
　　如果说有个微小的喜悦想要和班里的哪个人分享，这个人一定是米早葵。
　　早葵，外面下雪了。
　　她本来想这样说，可看到友人眉头紧锁的样子忍不住缩回了才要触碰到那人的手指，这个本来可以让人小小振奋一下的消息也烂在了舌头上。
　　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变成了这样呢？

　　雪就这样落下来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很快就有薄薄的一层，覆盖在一毛不拔的土地上。
　　又到了山间的贫民窟最难熬的时节。饥饿和疾病像是幽灵一样在那些面黄肌瘦的人们中间游走，和他们擦肩而过的皆是不幸者。因为在这个物资极度不流通的小地方没有抗生素，就算是小小的发烧感冒说不定也会导致死亡。
　　人们向天空伸出粗糙的手，挣扎着在缝隙里苟且偷生。
　　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子衣衫不整地从老男人的尸体上爬了起来，雪白的泡沫和血液混杂在一起，从她的大腿内侧缓缓流下，空气中铁锈味和体.液的味道纠缠不清令人作呕。
　　血液不只是她一个人的。
　　她以戒备的姿态蹲下来去翻看那个男人颈部的伤口，那么深的一道。可是她还是不放心，为了消除后顾之忧她握紧了刀子在他的腹部又是几下。嗤。嗤。嗤。鲜血溅在她平静的瘦削的脸上。
　　啪嗒。被放开的刀子掉在地板上。
　　她站起来四处茫然地望着，然后突然醒悟了一样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柜子，翻箱倒柜地开始找东西，感兴趣的东西不多，只不过是几块面包，几枚硬币，一些干净的水，还有最重要的，一小瓶贴着标签的青霉素和一截针筒。她欣喜若狂，手脚利落地撕下一小方脏床单，把那些物资用床单卷好，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些东西足够她活一段时间了。
　　开门。关门。离去。
　　她赤着脚，带血的脚印落在雪地上，然后迅速被渐渐变大的雪遮盖住。
　　虽然已经拿到了许多东西，可这样还是不够。
　　她朝贫民窟的角斗场一步步走去。那是这里最残酷而最方便的获取存活机会的方式，这个弱小的孩子一定会死的，□□或是精神。

　　十点半。晚自习下课了。
　　李宵烛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正把课本收进书包里。
　　“生日快乐。”她听见有人这样说。
　　那是个男孩子的声音，就算是快过了变声期也依然那么柔和。记得高中第一天的班会课，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声音极尽温柔妩媚，讲台下有人捂着嘴偷偷在笑。这人是GAY吧？那时她听见有人带着笑小声问道。
　　她当然知道是谁。
　　她抬起头，那个男孩子趴在课桌上笑着看她。
　　“谢谢，早葵。”她柔声说。

　　风雪越来越大，恍惚间世界只剩下了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