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一点点

2、苏长青是这世界上最听他妈的话的人

　　She crossed my mind, somehow she never left it
　　I think
　　It’s what they call “Feelings”
　　I think
　　I love her……
　　（不知怎么地，她从我的脑海里掠过，然后她就再也没有从我的心底离开。我想，这就是人类所说的感情吧，我想，我爱她）

　　*
　　赵苒觉得她就像《危机边缘》里的那个为了一个人类女孩而牺牲自己生命的观察者。在遇到苏长青之前，她知道爱情这个东西的存在，并因为自己父母的相濡以沫，对它无比向往，却总是难以对其他的男人涌起这种情感。遇到苏长青之后，其实只有一面，不知怎么地，他就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从此再也难以抹去。赵苒想，这大概就是那个观察者在最后体会到的“爱”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在林苛特意提醒她苏长青的“仇富”时，赵苒想到了徐志摩。
　　想到了他对林徽因的求而不得。
　　她觉得徐志摩很勇敢，一直爱着林徽因，哪怕林徽因爱着梁思成，最后和梁思成结为夫妻，哪怕最后他的生命都是因为要去参加林徽因的宴会而失去的，只是因为他的那句“只求在我最美好的年华里，遇见你”，赵苒便觉得他很勇敢。
　　但她同时也觉得徐志摩很懦弱。既然爱着林徽因，却又因为她的不爱而与其他人结婚，懦弱的在另一个女人的怀抱里寻找安慰，不仅痛了自己，更让另一个女人伤心。
　　赵苒想，假使她就是那个求而不得的一方，那她一定不会像徐志摩活得如此悲哀。求而不得又怎样，再失意她赵苒也绝不会选择一个给予自己暂时安慰的人，然后在自己清醒以后痛苦一生。
　　既然她爱上了苏长青，那她以后的伴侣就只可能是他。
　　若是苏长青有了深爱的人，她不会使下作的手段去拆散他们，也不会强装笑脸祝福他们。既然“和苏长青白头偕老的念想”再难以如愿，那她便孤独终老吧。
　　她也许会像个精神病一样继续关注苏长青和深爱的妻子的日常，然后感受来自心底的那一丝疼意。又也许会从此远离苏长青，不再见他一面，然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回想着之前有着苏长青的日子，度过这一生。
　　时间就是最好的良药，那些繁华哀伤也终成过往。
　　但无论如何，苏长青这三个字永远都不会从她的心底抹去。
　　这是属于她赵苒自己的固执，也是时间这个万能者无力抹去的固执。

　　*
　　林苛确认赵苒认定苏长青之后的第二天，便将苏长青的个人资料摆在了赵苒面前。
　　“赵小苒，真没想到你瞧上的苏长青，他的人生整个就是一出狗血的苦情剧。”

　　*
　　苏长青猜测他那像花一样漂亮的妈当年绝对是被猪油蒙了脑子才会看上他那大字不识几个，整日里跟着街头老大厮混的老头。
　　苏长青他妈是个大家出身，却看上了一个毫无出息的小混混，这理所当然的遭到了他外公外婆的强烈反对。
　　他妈也是个固执而硬气的人，既然家族不同意，那她就脱离这个家族吧。于是他妈和他爸就上演了一出富家女和穷小子趁夜私奔的狗血戏码。
　　他家老头吧，和所有的混混一样，是个大老粗，没什么文化。他和苏长青他妈私奔以后，并没有发生什么混混奋发图强，摇身一变多少千万富翁的励志故事。不过他爸倒是抛弃了自己混混的身份，向上了一把，做了一位兢兢业业的修车工，可依旧是个大老粗。平时你让他说个多优美的句子吧，可能坑坑巴巴了半天，还是说不出来。可只要和他谈到有关苏长青他妈的事，那是啥优美的词都来了，甚至还颇有点文艺青年的味道。
　　他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这辈子啊，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被你妈惦记上了。想当初啊，你妈上赶着要和我处对象，我撵都撵不走，这不，我一心软，就答应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妈那固执的俊俏模样，嘿嘿，现在想想都还有点心痒痒。”
　　苏长青对一切都还懵懵懂懂时，对于他爸能勾搭上他妈，还很是佩服。后来他慢慢懂了一些世故，对他爸说的话就一点也不相信了。富家女和混小子的美好爱情故事应该只会出现在那些专博大龄妇女眼泪的狗血电视剧中。所以苏长青曾一度怀疑他爸是不是用了什么龌龊的手段才得到了他妈。后来苏长青问了他家老头，到底用了啥手段，才娶到了他妈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结果引来了老头的一顿暴打。
　　老头气急反倒笑了，说：“我也不知道你妈为啥瞧上我了。我一个小混混，没啥文化，又穷，脾气又暴躁，也就一张脸长得好看点，”苏长青想他家老头还挺有自知自明，“我后来也问你妈了，她说啊，她第一眼瞧着我，就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人了。所以明知我和她有着天和地的区别，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了我。我对你妈说，你这是固执。可你妈说，固执又怎样，我不管，我就是爱上你了，谁也改变不了。”老头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无奈却又带幸福，苏长青不知怎的就相信了。他想，这世上还是有他妈这样的奇葩的。
　　这些都是苏长青和他家老头背地里的悄悄话，老头说：“这话可不能让你妈听见，不然你爸这一家之主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苏长青本来想拆一下他家老头的台，想了想，还是给他家老头留点面子吧。

　　可惜，这难得的幸福在苏长青十岁那年戛然而止。
　　十岁，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至少，十岁的苏长青已经懂事了，可以和他爸拌嘴，可以将他妈逗得乐呵呵的。然后放任老头在一边气得直跳脚，他自己却盯着自家美人妈妈傻傻地笑。那时候苏长青他爸总是很郁闷，为何自家的小绅士对上自己就是一副小无赖的嘴脸，真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至少，十岁之前的苏长青对自己从未谋面的外公外婆还是憧憬的。虽然他家美人妈妈被自己的家族驱逐了，但是当她提到苏长青的外公外婆时，总是一脸笑意。
　　“我小时候懒，不愿练钢琴，还因为这事顶撞你外公，你外公气急了，开口就要送我去小黑屋。你外婆不让，拉住你外公的衣袖就开始撒泼，就是不让他行动，还让我赶紧跑，别被你外公抓住了。”
　　所以啊，那时候的苏长青就想，虽然他的外公外婆从未来看过他，哪怕如此，他们也还是…还是喜欢他的吧，只是…只是拉不下脸面罢了。
　　所以十岁以前的苏长青是个小绅士，虽然在他家老头面前是个小无赖。
　　因为妈妈告诉他外公喜欢绅士一般的孩子，所以他从不会和别人打架。被欺负了的狠了，他就会搬出自己的外公，对那些调皮的孩子们说，哼，我让我外公来收拾你们，我外公可有钱了，让他把你们都抓进局子里！
　　那时候周围所有的小孩子都知道苏长青有一个了不起的外公。
　　苏长青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当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从未想过这只是一个母亲不愿让自己的孩子接触这世上的龌龊，而努力给他营造的一个美好的形象。这个母亲不愿欺骗她的孩子，便只能尽量给自己的孩子叙述她为数不多的从自己父母身上感受到的美好。

　　苏长青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十岁那年的生日。
　　那是一个夏天。
　　而那个夏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热。
　　苏长青他妈在那个夏天，熬了几年的身体终于彻底垮了。在他妈久住的那个病房里，只有一个老旧的白色吊扇吱呀的转着，在那样一个酷暑里实在是起不了多少降暑的作用。他家老头见不得他妈受苦，便每天都待在病床旁边，用一把充满那个年代起息的黄色圆扇，一下一下的扇着，只愿能稍稍减轻他妈被伤病折磨的痛苦。如果老头实在有事，没法待在医院陪他妈，那苏长青就会被老头要求拾起他的工作，陪他妈解解闷。那个时候他妈总是温柔的用手轻轻摸摸他的头，然后微笑着说，我家长青真帅。
　　那时候他妈的脸上尽是变态的苍白，嘴唇干枯，头发也因为接连几次的手术而掉得没有几根了。可苏长青和他家老头瞧着，却觉得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美呢。
　　那时候的苏长青总想像以前一样逗他妈开心，可每次他想张嘴，却又不敢。他怕自己还未说出一个字，自己的眼泪就先流了出来。他家老头说过，妈妈生病很疼的，他不能在他妈面前哭，要表现的勇敢一点，不然美人妈妈会更疼的。
　　苏长青知道他爸是为了去凑他妈的手术费才会丢下他心爱的女人，让儿子去陪她。苏长青的爷爷奶奶就只有他家老头一个儿子，老头也没有其他的人可以去凑钱，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去求了苏长青的外公。
　　在医生明里暗里的提醒如果还想让苏长青的妈妈继续住院治疗，就必须得支付昂贵的医药费的时候，苏长青第一次见到了他想象中的大英雄外公。不过事实证明，不切实际的幻想最终换来的只能是希望的幻灭。
　　苏长青的外公是带着他的大女儿和他的外孙女儿一起来的。苏长青拘谨地站在他们旁边，不敢说话，也不敢直视他们，只敢悄悄地瞧一瞧。这一眼却被他外公身边的小女孩看见了。
　　“你就是小姨的孩子？不愧是身体里流着下贱人血液的人的儿子，和你爸一样低贱！和我哥相比差远了！”
　　这是那个穿着白色公主裙，戴着闪亮皇冠的小女孩见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他不懂这样一个好像芭比娃娃的可爱女孩，嘴里怎么会吐出这么恶毒的话。
　　苏长青求救似的看向他的大英雄外公，只一眼，却让他如坠冰窟。
　　苏长青只在他的外公的眼里瞧见了深深的鄙夷。没有幻想中的疼惜，只有现实的鄙夷。
　　“你就是徐珊茹的儿子？。”
　　徐珊茹，苏长青知道，这是他和他家老头宝贝得不得了的美丽女人的名字。
　　苏长青一下子就懂了。
　　那一天明明很热，苏长青却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冷得要命。

　　后来的发展就有点恶俗了。
　　他家老头为了钱，就在他妈病房外跪了下来，卑贱的佝偻着自己的身子，用几近哀求的语气求着他对面雍容华贵的老人。
　　那时候他妈刚打完止疼剂，正安安静静的睡着。一点都不知道她心爱的男人为了她，卑贱到了什么地步。
　　苏长青的外公直到离开，都没有提出要去看一看他病入膏肓的小女儿，哪怕只有一扇门的距离。
　　他的豪门外公，只是为了去确认他那抛弃自己身份，而选择和一个下贱的男人私奔的小女儿，在没了家族的荫蔽之后，过的到底有多凄惨。也许在苏长青的妈妈选择和老头私奔的那一刻起，这个严酷的坚守等级制度的老头，就不再将苏长青的妈妈看作是他的女儿了。既然已经确定了他的正确，又何必再去管那个早已经是外人的女儿了呢。
　　所以最后，苏长青的外公也没借钱给苏长青他爸。因为他来这儿，不是为了来看望他的小女儿的。
　　不过后来到底能不能借到钱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苏长青他妈不愿意再待在医院了。

　　而自那天起，苏长青再也没有向别人提起过自己的外公。也不会再刻意地想要让自己表现得像个绅士。苏长青抽烟、喝酒、打架，除了和女人约炮。
　　因为他妈在临走时说过：“长青啊，你可不要随便和女孩子上床哦，不然就得对她一辈子负责哟。”
　　苏长青是这世界上最听他妈的话的人了，比他家老头还要听话。

　　苏长青干尽了一切那些豪门老顽固眼中的肮脏事，也不觉得这是堕落，在干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内心有一种扭曲了的畅快。

　　十岁，真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只是……
　　十岁以后的苏长青不再憧憬外公这个名词。
　　十岁以后的苏长青知道了自己是一个留着下贱人血液的人。
　　十岁以后的苏长青厌恶一切豪门权贵，以及那些出身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