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醉尘》伍子书

1、第一章 波澜

　　“禀五皇子，玥妃娘娘现下正准备对太子殿下……”
　　被唤作五皇子那人听见是太子有事，原本惺忪的双眸瞬时凌厉起来，不过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双眼睛又变得澄澈。这方才显出他原本十五岁应有的模样来。
　　“我们先去玥妃那宫，路上你再告诉我皇兄他怎么了。”
　　一行人着急忙慌地护送着五皇子，但他满脸的担忧明显尽是为了太子而生。
　　“玥妃娘娘说是在自己宫里丢了皇上亲赏的蝴蝶翠玉簪，碰巧有太监在那时抓住了太子殿下，几番审问无果，方才准备动用私刑。”一宫女吃力地跟着五皇子的步子，一面又快速讲述之前探听到的消息。
　　“五皇……”太监正准备向玥妃的玉琢宫通报，却被五皇子捂住了嘴。五皇子在那人话语刚落就轻言道：“不必通报了。”
　　他径直走进玉琢宫内，他忽视了宫内所有的雍容华贵，可却仔细观察一切可疑的细节，双目同时四处寻找太子的身影。
　　还没走几步，一角落旁的盆栽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盆栽本不起眼，可那盆栽土中正隐蔽地插着玥妃口中所说的丢了的簪子。他的怒火无人可知地渐燃，拔出那簪子后，他的眼神暗了下来。双手置于身后，默默地继续走近传来细微声响的一所殿门，用力推开后就听见玥妃那令人生厌且做作的声音。
　　“哟，这不是五皇子么？皇子驾临我的玉琢宫怎么没人来跟我通报一声？”玥妃居高陵下地看着缓缓走来的五皇子，又看了看浑身湿透早已倒地的太子，冷笑道，“五皇子有何贵干？”
　　太子现在的状况也被五皇子看在眼底，空气仿佛霎时被一股寒冷的戾气包围。玥妃同样也感受到了，这股气场丝毫不亚于武林中最厉害的高手所有。
　　“我来接太子殿下，还请玥妃娘娘准许。”五皇子低下眼眸，顺从的样子与他所说的话丝毫不符。
　　“接？你可知他都做了什么？转身说走就走，当我这玉琢宫是什么呢？”
　　“这件事整个后宫已是闹得沸沸扬扬，虽是还没传到父皇耳中，我也已有所耳闻。玉琢宫自然是玥妃娘娘的玉琢宫，在下眼拙，却也在您宫中一角落盆栽处，寻得玥妃娘娘由皇帝赏赐的蝴蝶翠玉簪。先不说不是太子殿下偷的，权且算是太子所偷，试问为什么太子殿下不将簪子带在身边，反而要放在那么隐蔽的地方呢？”
　　“我……”
　　“玥妃娘娘，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不必由我多嘴，随便抓一个玉琢宫的人应该心里都明白吧？还请玥妃娘娘让我接走太子，今日之事……”
　　“咳咳……今日，太子犯下的罪，我定不会去禀告给皇上，但……今日不给他点教训，怕是日后，太子殿下还会再犯。”
　　五皇子偷瞥了一眼太子的现状，握紧了拳，依旧毕恭毕敬言道：“照玥妃娘娘如此说来，人是不打算放了么？”
　　“你一个区区五皇子，还想教训我不成？”
　　“儿臣岂敢？论辈分，晚辈言语实有不妥之处，玥妃娘娘宽容大度，请玥妃娘娘包涵。至于今日之事究竟如何，儿臣不会深究，儿臣再次请求玥妃娘娘放过太子殿下。”
　　“什么时候太子犯错由你来担当了？你母妃怎么不来呢？”
　　“母妃近日身体不适，仍卧病于床修养中，难以亲自登门谢罪。”
　　“够了。罚，还是要罚的。就当不是为了那支簪子，堂堂太子殿下偷偷潜入我玉琢宫也是罪。”
　　“既然娘娘如此说来，那么玥妃娘娘您今日所作所为，我也不会去禀告给父皇，若您执意要罚，不如就由我来代替太子殿下来受。反正我与太子同为一位母妃所生，您所期待的结果同样也可以达到。太子生来娇贵柔弱，不若我这般皮糙，求玥妃娘娘成全。”
　　“哼，你是什么样的人？太子又是什么样的人？他的罪你如何替！”
　　“太子受的乃是莫须有之罪，其事体莫须有，他没有做过，我也没有做过，我怎不能替？”
　　“这……罢了，本宫也不是计较之辈，今日之事权且当作没有发生过，你们从来没有来过我宫里，你们走吧。”玥妃紧皱着眉头，气火全然已攻上心头，不甘心地扭头离开，心底无数次地烦躁着刚才被一个十五岁小孩耍的事。
　　十五岁，他当真只是一个孩子吗？玥妃反复地问自己，并不断告诫自己下次再见他时，更要提起万分的警戒。
　　五皇子安静地走过去检查太子的伤势，他悄悄地对太子说着：“别怕。”温柔地仿佛他在哄着一个受伤的弟弟一般。
　　十五岁单薄的身体还无法直接抱起十六岁的太子，他只好吃力地扛起。旁边的宫人见状，都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厉声呵斥。“谁都不准碰他！”
　　大家连忙退下，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然后眼看着瘦弱的五皇子迈着坚实的步子离去，众人只觉那背影尽显憔悴。
　　好不容易将太子安顿好后，又急匆匆地跑到小厨房做了小粥。
　　五皇子亲昵地抚着太子的面庞：“琨儿，醒一醒。琨儿？”他只要一想起那时，玥妃如同一匹饿狼，死咬着自己的琨儿不放，心底就生起一团无名之火。琨儿那时受淤伤，在烛火的照亮下，此刻在他眼中更显刺目。
　　“傻琨儿，起来吃饭了。”他依旧温柔地唤着太子的名字，眼底的温柔仿佛一汪秋水。突然，秋水微漾，才知是床上那人终于醒了。
　　“琨儿！你终于醒了，你可知我有多急！”
　　“放肆！你唤我什么？我是你皇兄……”南琨全力佯装生气，用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别生气，这眼下也没别人，太监宫女的都被我赶到可远的地方了，这儿……就只有你我。”五皇子也不管南琨生气是真还是假，他单是抓紧解释的模样就已经暴露了南琨在他心中的分量。
　　“你啊你……”南琨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自己的弟弟，他也从来就只有嘴硬的分，心中从来都是对其宠爱有加。
　　“不是在我前年的生辰你答应我的么？只有你我二人时，我便能唤你作琨儿。”
　　“傻瓜吗？”南琨闭上眼睛，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南暝仿佛永远长不大，永远都是那个自己紧紧怀抱着的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真幼稚。”
　　“什么？”
　　“我说，玥妃就是想随随便便罚、对付我，你来掺和什么？”
　　“我自然知道，什么蝴蝶翠玉簪全是捏造之事，只是你跑她那儿去干嘛？”
　　“你还小，不必知道。”
　　“好好好，我不问你就是。哝，这可是我亲手……我亲手端来给你的小粥，你喝两口吧。”
　　南琨心细，察言观色也是极准的，此时自然知道那碗粥的出处。但他偏是装作不知道：“说得这么神气，我还道是你亲手做的。”
　　“就算不是我亲手做的，能经由我亲手端也是天下罕见。”
　　“切。”说着是不在乎，可嘴角不经意间挂上的笑容，美艳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暝五，这粥，真难吃。”
　　暝五不是他的本名，因着他叫南暝又是五皇子，所以南琨总喜欢这样称他。
　　“真难吃？那……那改日我再做给你吃。”面对太子他总是一副开心的样子，不管南琨再怎么欺负他，他也是笑嘻嘻的，好似从没有脾气似的。他年纪小，于是所有人都以此为由搪塞他，但他不傻。他心里清楚太子潜入玉琢宫，为的是寻找证据。早有消息玥妃与当朝大臣幕飞羽有所勾结，企图打倒母妃之势、废黜太子之位。反正皇帝的皇子很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太子之位只有一个，少一个太子，自己的孩子就有机会登上太子之位，他日当太子成为皇帝之时，玥妃便能母凭子贵，掌管六宫。这一切南暝心里清楚如明镜，却装作无知。
　　说粥难吃，再怎么吃不下也悉数下肚。南暝见状满意地盯着南琨看。
　　“你盯着我作什么？”
　　“琨儿。”
　　“何事？”
　　“今日我从后花园采了许多花。”南暝说着，便命下人送来了那些花，蓝的红的参差不齐，丝毫没有什么美感的一束就那样握在南暝手中。
　　南琨眼底略过一丝笑意，便是如此，竟也觉得那花那模样颇有风情。殊不知，不是花动人，殊不知，只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受了那人的撩拨。
　　“你采这花干嘛？”
　　“当然是送给你啊。你是不是……是不是……明知故问的？”南暝生气地鼓起了他那小脸。
　　南琨忍住想大笑的冲动，绷住了脸上严肃的表情，抓起南暝用小手递过来的花，不经意地揉了揉南暝的头发。口中却冷言道：“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你休息去吧你！”红了脸的南暝慌忙跑出了房门，就连不小心被椅子绊倒也没有在意。
　　待到南暝出了门，南琨才仔细端详起手中的花，小心撩弄，痴痴地笑着。
　　正在房顶上偷窥的正是刚被赶出去的五皇子，他看着自己的皇兄纤细白皙的手拿着自己采的花，那神情……蓦然，心脏却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软软的刺，却是在不留意之间狠狠地刺了进去。痛中有着些许的酸楚，有着些许的甜意。看他笑了，他也忘乎间浅浅地笑了。而后，他抄起屋顶偷藏的酒壶，全数倾倒入喉，“也不知…….谁才是傻瓜。”他随性躺下，低喃道：“我的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