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夕暮映旧颜 冷夜孤灯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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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杭城郊，某处无匾之宅
此地已是余杭城中主街街尾，繁华散尽，行人渐少，白墙黑瓦衬着街边一排排残雪未化的垂柳，在冬日的暖阳下虽说带着几分萧瑟，却也是江南一贯素雅平淡的景色。宅院中，一名白衣男子披着狐皮的长斗篷，坐在院中青石桌前，正轻轻的将杯中晶莹剔透的雪水倒进飘着碧螺春的茶盏中。
这名男子似乎不是中原人。俊美的容貌线条细腻，棱角柔和，似有天神将无瑕的白玉细心打磨至此，方才造就了这笑意温存，难得一见的精致之颜。白衣男子的手边放着一把折扇，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展开扇面，轻摇两下，又举杯细呷一口清凉的茶，淡棕色的眼眸中渐渐泛起一丝随心随性的快意。
“公子的兴致还是这么好。”青衫的小书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白衣男子身旁，一边添茶一边这样说。
“雪后初晴，我怎能辜负这久违的阳光？”白衣男子勾勾嘴角，单薄的唇却盛不下漫溢的俊逸。
小书童笑笑：“公子慢用，无梦这就去后院为公子再采一些雪水。”
白衣男子放下折扇：“记牢，要那棵檀心红梅的雪水，别为了省事拿劣品蒙我。”
“遵公子命。”小书童有点无奈的退下，白衣男子则掸掸袖上风尘，刚拿起茶盏还没入口，脸色就猛然一变。
“刷”的一声，白瓷的茶杯脱手而出，在空中极速飞行，落地的声音和茶盏嵌进外墙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白衣男子拂袖起身，淡棕的眼眸像锋刀一般死死的锁定了墙边还没站稳的黑衣人，与此同时，冷厉的话语脱口而出：
“有门不走，看下次我不削断你的腿！”
杯中的茶水映着黑衣人一脸尴尬的笑。用力拔下墙上嵌着的茶杯，黑衣人站在原地将茶盏递出：“我可不是来找你喝茶的，夕颜公子。”
“公子公子，您这是……你是谁！”小书童闻声赶来，看见墙边陌生的黑衣人，立刻摆开架势。
“哟，连手下书童都是习武之人，这几年你本事长了不少啊”黑衣人似笑非笑的说。
“不是本事长了，而是用人的本事长了。不过无论这几年我是进步还是退步，论实力，你都还比不过我。”白衣男子淡淡一笑：“幽冥，一别经年，你不会忘了当初在修罗场，你输给我的那一战了吧。”
“公子，你们，认识？”小书童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倒是幽冥放声大笑：“哈哈哈，你在江南这些年，摆谱的能耐还真长了不少。这么大的宅子，风流倜傥的年轻主人，不错不错。至于往事还是莫提了，免得扫兴。话说夕颜公子，今日老友来访，你就不打算请我进屋坐坐？”
“哼，少废话，无梦，请客人进屋，撤茶，备酒！”
屋内
酒香代替了茶香，甘醇的清酒与往常市面所见并无差别，但入喉的一刻却让幽冥品出了一丝不同的滋味。
“如何？可有熟悉的味道？”白衣男子笑的波澜不惊，幽冥的脸色却浮现出几分惊讶：“这不是余杭的清酒？“
“当然不是。”夕颜公子给自己满上一杯：“这是苗地的药酒，名为冷月香魂。是当初放逐江南后，她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他的眼中泛起一层雾：“那一年分别，此后我们便再无相见。幽冥，你可知道她的下落？”
“知道。”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激起了对面白衣男子的一切情绪：“你见过她？她现在在哪！”
“你先别激动，”幽冥把他按回座椅：“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教内的现状？知不知道钟翊已经死了？知不知道，现在的教主……”
“我……知道。“白衣男子垂下头：”我还知道，从那一刻开始，我与她，就注定了一切。“
“现在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幽冥撇撇嘴：”你知道就好，我来说正事。这次下山我是为了传教主的命令。“他从袖中掏出一枚赤红的令牌：”教主让我传天火令，简简单单十六个字：计划继续，如果失败，自你以下，全部处死。“
“自你以下，全部处死。“最后几个字幽冥咬的很重。但对面的人却只是脸色变了变，又恢复原样。可过了半晌，白衣男子忽然苦笑几声，低声念叨：”他这是想找个借口杀了我么？“
“你想什么呢？！“幽冥一愣：”现在教内百废待兴，正值用人的时刻，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杀了你？“
“你知道我与她的从前。“白衣男子抬头看着幽冥的眼睛：”你更知道，教主已经失去了她一次，以教主的性格，他会容许我的存在吗？一个情敌的存在？“
幽冥稳了稳心情：“这么说，你还爱着她？此时此刻，真的还爱着她？“
“幽冥，你不明白吗？爱或不爱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教主能给她更好的生活，能给她应有的一切，我宁愿放手，心甘情愿的放手。但据我所知，想让她回心转意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此处只有你我，所以我话说的绝一点，教主已经伤了她一次，狠狠的伤了她一次，后悔这两个字，早在我们离开的那一天，就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教主当初也有苦衷，你清楚的很，若不是钟翊设计逼婚，教主怎么会娶泠那个女人？至于能否让那丫头回心转意，就要另看教主的本事了。而你，你在她心中的重量我们都知道，如果你死，难免那丫头会头脑一热跟你下黄泉“幽冥看着面前同僚猛然皱起的眉，继续说：”不想让她出事，就好好的完成任务，以你的实力，那些小任务难道不是轻轻松松？而且话说回来，你再好好想想那句话，自你以下，难道那个小丫头不是你的手下？“
白衣男子瞬间怔住，又很快归于平静：“怎么，开始玩上文字游戏了吗？林毅寒啊林毅寒，从前，我真是小看你了。“他闭着眼沉默许久：”罢了，抛开儿女情长，我怎么说都是教宗之人，不可以因一己私利毁了你们制定的计划。我会找到她，完成该完成的任务。“
他走向窗边的剑架，凝视着架上一把通体洁白的长剑：白玉的剑鞘上镂空刻着枝条曼妙的夕颜，隐隐看得见剑鞘内闪着银光的剑身。白衣男子抽剑，在阳光下试着剑刃锋芒：“我会让空月楼知道，名满余杭的夕颜公子可不只是个书卷气很浓，笑看世间风起云涌的局外人，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一旦入了局，这天下，就不会那么安生了。“
而就在幽冥会见夕颜公子时，洛阳云霞山，夜月正立在山崖边，望着手中的一枚玉簪。
“林毅寒，亦或是，教主，你真的忍心把你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扔进冰川血牢等待宰割？你真的忍心把你一双儿女的母亲亲手处死？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你还念着我？亦或是你已经断绝一切情愫？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不信，我不信你的所作所为。但是，‘即便你杀了现在的妻子我也不会原谅你‘当初这只是一句气话啊，你为何……“
她一时语塞，轻轻拭去眼角一滴泪水：“你为何让我如此为难，你为何要让我如此不知所措？我们到底谁错了？是爱错了，还是做错了？林毅寒，话虽如此，但我想你知道，我的想法没有谁可以改变。你也不要指望着你杀了泠我就会原谅你。我们之间，没有后悔药。“
她轻轻松开手，玉簪随风滑落山崖，在涧底的石头上摔得粉碎。而伴随着玉碎的声音，一大群飞鸟突然好似受惊了一般冲上云霄，发出凄厉的叫声。夜月抬头看看盘旋的鸟群，刚刚转身想离开，就看到了一个粉衫女子走上山崖。
“晓筱，你在这做什么，我找你找了一圈，揪了半天的心。“粉衫女子走上前牵住夜月的手，看着夜月的脸，忽然皱着眉问：”你怎么哭了？“
“哭？没有啊，“夜月赶紧强挤出一抹笑，声音一瞬间变得清纯：”大概是崖边风沙太大，眯了眼。“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女子的表情，见没什么变化，心里稍稍平静了下来。
她稳了稳情绪，反问：“江心表姐，你不在家里照顾病人，跑出来找我干嘛？我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少了你这个助手，干什么我都不放心。“江心笑笑：”天凉了，晓筱，我们回去吧。“江心牵住夜月的手，两人转身下山。最后一刻，夜月回头看了一眼崖边蔓延的云海，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念了一句：”对不起，毅寒。“
当晚，余杭宅邸
白衣男子坐在桌前，放下笔。书案上，细密的宣纸染着未干的墨迹，笔锋苍劲有力，勾旋提转间是漫溢出纸张的浓重情感：
冷夜孤灯灯下寒
月影照人人影单
香尘已散尘缘断
魂梦苦短梦几番
“公子，“无梦小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行装已经打点好了，公子要不要看看还缺什么，无梦好补上。“
“浪迹天涯之人，无需细数缺漏。”白衣男子似乎还没有从诗中转醒。
“无梦，你说若人真无梦，是不是就少了几分魂牵梦绕的念想？”他没等无梦回答，便将书稿递给书童：“去吧，把它收在书阁里。”
无梦接过诗句 ，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公子写的是藏头诗？”
这一问倒是把白衣男子问愣了：“藏头？何以见得？”
“公子，你这诗共有四句，每句第一个字若是连起来，正好是‘冷月香魂‘，是今天白天您与幽冥先生喝的酒的名字。”
白衣男子看了一眼纸上的墨迹，苦笑：“宿命如此，让我如何脱逃？老天爷，你在与我开玩笑么？你知不知道，我这半辈子，玩笑已经够多了。”
“公子，您还让我把您的剑收进了行装，您这是要……您还会回来吗？”
听着无梦这么问，白衣男子停住出门的脚步：“也许会，也许不会。毕竟，我原本就不属于这里，我来自日落的地方，来自充满鲜血的地方。”他回头看看自己的书童：“我不在的日子，照顾好这里。”
简简单单的嘱咐，是他作为一个不入世的书香公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夕暮映旧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