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山夜忆》狐添棋

73、伤山 不过世间的

　　我们等杜婶他们摘完槐花回来后，回到了林道上。随后车夫驶来马车，众人上车后就往馆主说的庄子方向赶去。
　　庄子在城郊的南侧，一路沿着入城的河道聚集着不少人。城郊的人口自然不比城里多，但许多外省的商货和赴京的人在入城之前都要经过一道查验，一时进不去的就要滞留在外，于是久而久之就在城外沿河形成一处商货交易买卖集点，连带着住宿吃食应有尽有，许多百姓也都有了营生。
　　农庄里因为踏青出游的人员变得热闹，馆主定的早，隔间已经事先留好，所以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安排得十分妥当，给了一间相对僻静的厢房。不过庄子里做的菜不比食馐馆一类的饭馆要精致，这儿讲究是吃的妥当，所以既没有定制的桌椅，也没有多余的装点摆设。说是厢房，其实里头只拿来粗木的长凳方桌摆到了一间。我们大人连着小孩，人也多，后来硬是分了三桌才能够。
　　好在这里也没人要讲究，加上一上午的走动颇为消耗，众人饥肠辘辘，菜上了就直接下筷，也不等菜齐了。等吃到中旬，大家的五脏庙有了底，桌上才开始聊天说笑。
　　分桌的时候馆主拉着秦墨到了一桌，原本是想叫我，我眼疾手快把馆里的两个新人推了过去，又让杜婶填了最后一个空位。馆主夫人带着孩子和家仆放在一桌，便于照顾。再剩下的人自然就凑成了一桌。李厌坐在我边上，另一侧我拉来了辛七和辛九。
　　吃到一半，李厌放下筷子，抿了一口茶水，似乎不打算再动筷子了。我见他吃的不多就问了一句：“你这就吃饱了？”
　　“是差不多了。”李厌晃晃手，说道：“兴许是赶了太久的路，这几天都没什么胃口。”
　　“也是。路上颠簸的辛苦，我当初走了一段水路，等下船的时候走路都不踏实。”我想起自己的赶路经验，倒是很能理解他，接着便自然地聊了起来。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清河人。”我隐隐有着印象，但对这个地方不甚了解，就问他，“是哪个州郡的？”
　　“在泸州偏南一些，紧挨着淮河。”李厌道。
　　“那我是不了解了，长到如今我也就从舒城到了京城，只知道泸州产的酒有名气。”
　　“泸州的土肥沃，稻子长得就好，酿出来的酒自然也好。”李厌讲起家乡来神情松快，他说：“清河县是小地方，在泸州不打眼，也没什么名胜古迹，只有一个小山丘和仙人有些传说流传下来，勉强算是一个游览之地吧。”
　　“是吗。那山丘叫什么呢？回头要是有机会我也去瞧瞧。”我话音刚落，就注意到李厌脸上闪过一丝凝滞，有种似乎未料到我会问的反应。
　　他迟缓地道：“那山丘……叫做伤山。”
　　“伤山？”我一听罢，一下就明白过来，怪不得李厌是这般反应呢。
　　“我记得伤山不是你的表字吗？”
　　“是我的老师为我取下的。”李厌点头，说出其中由来，“那时他走访到清河县，正巧碰到劫道索财的，我……为他挡下一刀，后来又陪他走访了清河，之后就跟着他来了京城了。伤山也是那时老师为我取下的表字。”
　　李厌的短短几句话，里面却有颇多曲折，只是他说的简略，应该是不愿深谈。
　　“原来是跟你有大渊源啊。”我佯装了悟，笑着把话往偏处去问，我道：“不过伤山这两字是不常见的，你说的那仙人传闻能否讲来听听。”
　　李厌落下眼帘，淡淡笑意，口吻含着一丝惋惜之意。
　　他道：“说起来，那是个颇为伤怀的传闻。”
　　我饮下杯中的热茶，热切回道：“那我可得洗耳恭听了。”
　　辛七辛九在一边原先只顾着吃饭，一见有故事听，端着饭碗纷纷挨近。
　　“李大哥要讲故事，那我们肯定也得听听了。”辛九的性子最为捧场。
　　李厌看着三张期待的面庞，十分无奈地道：“只是个寻常的传说罢了，听了可别觉得无趣。”
　　“不会不会。在外面吃着饭还有故事听，怎会无趣呢。”辛七一贯附和。
　　“是啊，这话说的没错，你快讲吧，别吊着人胃口。”我则是在李厌的杯子里添满茶水。
　　我们这般捧场，李厌喝了口茶水，就讲了起来。再等我们听罢，李厌对着三张无言以对的脸，摊了摊手道：“早说了，其实就是个无甚趣味的传说罢了。”
　　辛九叹口气：“也不是无趣，只是可惜。不都说人能胜天吗？可连神仙尽力了也救不了人。怪难过的。”
　　李厌只道：“说穿了，许多故事都是人编撰出来的，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神仙。”
　　“李大哥不相信有神仙吗？”辛九一脸惊奇，“我娘跟我说她就见过呢。她说她小时候碰到过龇着牙的凶狼，跑得都快晕了，就要被吃掉的时候，是一个白衣飘飘的神仙从天而降把狼赶跑了。”
　　辛七跟着道：“这事我知道，我娘也提过。可说真的，我其实也怀疑呢。”
　　辛七咬着筷子：“可是我娘也不会骗我的……”
　　李厌见两人半信半疑，不忍打破这种希冀，便说道：“说不定这世上真有神仙，只是我没见过罢了。”
　　我道：“不管有没有，人要有难了还是得先自救。”虽然说起来我也不信，但这种不信只是不觉得会有神仙来救我的苦厄，并非要全盘否决其存在，于是找补回来，又对他们说：“不过世间的苦多如牛毛，真能有人遇上也是好的。”
　　“那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李厌也还是留了一线，未将话说成绝对。
　　隔壁桌上，吃完饭后的一会功夫，小娥就窝在了娘亲的怀里打着哈欠了。杜婶没有女儿，所以对上小娥这个娇俏的闺女，脸上的欢喜藏不住一点。她和馆主夫人都做了母亲，又难得凑在一起，话匣子一开都停不下来了。
　　等大家全都填饱了肚皮，零零散散的倦意就涌了上来。最小的两个孩子眼皮上下打架，眼看就要睁不开眼了。馆主见状就商量着在庄子里找个地方多休息一会，等孩子睡醒了再带着大家去庄子外的商街上逛一逛。众人自然应允，打算好之后馆主和李厌一道出了门，等李厌回来后说是在庄子里找了间客房，带着两位母亲和孩子一同过去了。
　　我这桌李厌一走，辛七、辛九就和两个新人凑到一处出门溜达了。两个馆主的家仆大约是和馆里的人不熟，也默默避去了一旁。我对着桌上的一片狼藉，陡然松懈下来，也觉得有些眼眶发紧，倦意冒了尖。
　　罢了，既然都散开了，我也不想独自呆着，于是就对着另一桌的秦墨招了招手，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消消食。”
　　秦墨悠悠地，眸子从上到下，轻扫了我一眼，似是有什么哀怨。我也不在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拍去衣摆沾染上来的尘灰后就踏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