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山夜忆》狐添棋

71、酸果 我不在的时

　　馆主和李厌见我们落了后，干脆让大家都停下在原地等候，我们赶到后说了秦墨的情况，为了避免走散，于是又等着他赶上来，这才汇合后往既定的地方走去。这期间我和秦墨有时走在一处，有时又隔开些距离，但一直没有对上话的机会。
　　馆主带着我们到了一处空地，就着初夏的茂盛的花草停下来歇息。孩子们是歇不下来的，我甚至都不知他们是从哪扯来的两只纸鸢，馆主两口子陪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
　　李厌歇在我身边，他坐在地上半抱着膝盖，正看着孩子们跑走。我见他十分放松，只是面容似乎有些苍白，已经不及刚见面时候的红润，想起这一上午也走了许久的路，对他的腿来说也是个负担，不由担忧着问：“你昨日才刚赶回来，今日又这样走，会不会太累了？”
　　李厌闻言，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昨日睡的一般，不过也庆幸还好赶回来了，难得能和你们在一起，算是偷得半日闲了。”说罢，反倒笑着来问我，“你是不是和秦墨吵架了？”
　　我下意识在四周环顾了一圈，看不见秦墨的人，也不知又跑去了哪儿，嘴上否认着：“怎么这样想？我和他能吵什么？”
　　李厌道：“早说你脸上藏不住事了。这一路我看你们俩都别别扭扭的，连话都不说一句，还说不是吵架了？”
　　“……”我实在疑心到底是李厌的心过于细致了，还是我和秦墨僵持的太过明显。
　　李厌见我不否认，很自然地要做起和事佬来，只是说起话来不直接劝，而是拉家常一般说道：“他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我就看着了，家里虽然宠着，但没养坏，就是从小性子要强的厉害，眼里也难容沙子，有时候说话虽然尖锐不中听了一些，不过好在心是热的。要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就直接骂几句，不要同他怄气。”说罢李厌看向我，继续说道：“他这个人脸皮薄，拉不下面子，你不理他，他就只能在心里头跟自个懊恼着。”
　　“他还脸皮薄？”我想起他那股纠缠到底的劲头，实在不能苟同这句话。
　　“看来是把你气得不轻。”李厌笑得眼都眯了起来，眼下一道浅浅的皱纹显现了出来，半是调笑半是认真地问我：“说说看，他到底是把你怎么了？毕竟我看得出来，他还挺喜欢你的。”
　　“……”还好我立马就品味出来，李厌所说的喜欢是交友之情谊，同秦墨的喜欢并不同。只是我就此事没有能和李厌去说的，只好摆了摆手，说道：“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事。”
　　李厌见我一副不愿意提及的模样，好奇心倒被引了上来，打趣起我来：“看来事情还不小。你若不愿意说也罢，回头我自去问他，押着人亲自来给你赔罪好了。”
　　“别说笑了。”我当然听出李厌是在同我说笑，就怕是他真的去问了，依照秦墨的性子真的说也是可能的。于是对他刚才说秦墨的几句话不免认同起来。
　　我问李厌：“我知道你们认识的早，却不知你们是因什么契机而结识的，能和我说说吗？”
　　“那会儿的事啊，我得想想了。”李厌换了个盘腿的姿势，目光从奔跑孩童手中的丝线一路顺上，追随着天际的纸鸢而去。
　　“是我刚到京城的头一年，城里刚下完了第一场雪。当时我住在校室里准备来年的殿试，忽然有一日，我的老师带了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过来，说是他同父亲闹了矛盾，已经在家绝食了好几日。实在没法子，怕饿出事来就送出来了。”李厌笑着摇头，继续说道：“我老师那时受了些伤，不好亲自照顾他，也怕秦墨跟着他不自在，就托付给我照看了。好在他来了校室后肯吃东西了，就是不爱说话，旁人主动找他，他也不搭理，总之，那会子他很难亲近旁人。”
　　“原来是一贯如此。”我想起秦墨早前和馆中他人的相处，的确是冷淡的。
　　李厌继续道：“我后来私下问了老师他绝食的原因，老师只说是因为他父亲将他收集的闲书偷偷扔了。”
　　“只是因为这个就要绝食？”这理由放在少年人身上可用，但是不至于让人闹到绝食的地步。
　　李厌显然也不相信：“话是这样说的，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止如此。我听老师说秦墨生下来就比其他孩子孱弱，家里养的精细，他还有个哥哥，所以平日也不会逼迫他读书，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所以想来，也不至于是看点闲书闹的。”
　　“你就没问过他？”我有些好奇。
　　“何必要去揭人伤疤呢。”李厌从远方收回视线落到我身上，“就如同你也从不来问我一样，都是一样的心，怕人难过而已。”
　　我抿了抿唇，不言语了。
　　李厌的口吻听着有释怀亦有感慨：“说起来，有些事是我以前不曾体会，可现在换了心境就大有不同。就像眼前大家聚在一起，全是因为世间的因缘让我们相逢，我能认识你，认识秦墨，认识馆里的人，就觉得还是活着好。”
　　“这话怎么说得老气横秋。”我道。
　　“皆是我肺腑之言。所以要珍惜眼下，别把时日浪费在和人怄气上。”李厌笑着看我，一双眼睛温和明亮。
　　“好吧好吧，你说这样的大道理就为了劝我，我自然要领情。”我听了他的肺腑之言，怎么也要表示动容，就说道：“秦墨要是能立马出现，我就听你的骂上他几句，理会理会他。”
　　说来也真是赶巧，我的话音才刚落，身后就响起秦墨的声音来。
　　“在说我什么呢？”
　　我和李厌同时转过头去，就见秦墨在七八步开外的距离看着我们，怀里还捧着个纸包。
　　李厌看到他出现，先是给了我一个惊喜的眼神，随后朝着秦墨喊道：“自然是说你的坏话，不过你这耳朵还真是灵，隔那么远也能听到。”
　　秦墨越走越近，到了跟前把怀里的纸包往地上一放，纸包一落地，就从里面滚出好几颗粉白的小樱桃来。
　　他还是不看我，而是去同李厌讲话：“好心去给你们买樱桃，结果还要听你们背后非议我。”
　　我在旁捡起滚到身边的一颗樱桃，在指尖搓了搓就送进嘴里，一咬下去酸味就在嘴里溢开了，直被酸味激得皱了眉。转而又想起方才和李厌的话，干脆真的挑起秦墨的毛病来：“这果子真酸。你是怎么挑的？”
　　我想着这怎么也算是无端指责，就这样，秦墨也才看了我一眼，极快的一眼，随后就蹲下身，从地上的纸包里挑出几个大而红的樱桃递到我面前。
　　“这种是甜的，吃这个吧。”他道。
　　我没有料到他竟是如此平和的反应，手上顿了顿，随后才有了反应，慢腾腾地从他手上接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那就多谢了。”
　　李厌在旁见我们不尴不尬的样子，往我们中间一站，问了一句：“那你们这就算和好了吧？”
　　秦墨闻言，又看了我和李厌一眼，似是摸不准我和李厌说了什么。
　　我赶紧先开口道：“只是拌了几句嘴，原本就没什么事。”
　　“原来如此。”李厌又看向秦墨。
　　秦墨只好点头：“是，就是拌嘴，真没什么事。”
　　李厌这才满意地笑道：“那就好。”说着还拉过我的手，另一边拉来秦墨，将两只手叠放在他面前，对着我们郑重说道：“你们既然都喊过我一声大哥，那就算是兄弟。我不管你们之前为了什么怄气冷脸的，既然说开了，那往后就不能这样了。我平时不在你们边上，有什么事你们好好商量着来，别动不动就不理人。”
　　秦墨听完这番教导，有些无奈地道：“我也不是小孩了，还说这些……”
　　李厌不管他的埋怨，又来问我：“陈杉，你长他几岁，我不在的时候就替我多照顾照顾他。”
　　“都说我不是小孩，我也不需要他来照顾……”秦墨还在李厌身后不满的说着，可我看着李厌的眼神，就知道他是认真地在嘱托我这件事。
　　“我会的。”我心里一沉，点头答应下来。
　　李厌见我点了头，冲着我眨了眨眼，之后就放开我们拿起纸包对着我们晃了晃：“给几个孩子送过去，这会该跑的口渴了。你们就再说会话吧。”
　　李厌走后，我和秦墨在原地坐了下来，气氛说不上是尴尬还是压抑。
　　我捏着手心里那几颗有些软了的樱桃，想着方才李厌的话，忽然说道：“我什么也没有和他说。”
　　秦墨怔了怔，半晌过后才冒出一句：“我可不要跟你做兄弟。”
　　“嗯，好。”我本就不指望他能听进去李厌的那些话，所以也不大在意他说的话，只是他听了我的回答后脸上竟慢慢起了变化，耳根也红了起来。
　　我觉得不太对劲，意识到他会错了意，赶紧说道：“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多想……”秦墨扭过脸，小声说道：“只是觉得，偶尔喊你几声哥哥，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