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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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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亲意外去世后,我渐渐沦为街头的流浪儿,和众多因为战争变成的孤儿混在一起,不知何时起竟也混出了一身打架的本事。当夏扶因此对我服气而非要跟着我时,我惟有苦笑。自小教我识文断字的父母,若是见到他们儿子现在的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们遇到的第一个肯用我们的人,远不是明主。他倒是看中了我们的一身武艺,却是利用我们来作威作福。不甘心为人爪牙的我们,暴揍了一顿那个土财主后,跑掉了。
“宋哥,我们投军去吧。至少他们管饭。”夏扶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们流落到蓟都已经有些日子了,仍然没着没落。不肯再为人帮凶,又不屑作偷鸡摸狗之事,于是变成了眼下的局面:我们在街头晒了几日的太阳了,连带着肚子唱了几日的歌。听到从军,我下意识地想摇头。小时候相处过的那些战争孤儿,让我对军队并没有太多好感。
“我听说太子在广招勇士。”比起从军,也许去投效太子更好一点吧。
夏扶听了翻了个白眼给我:“太子?我们连王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还太子呢!”
我越想越觉得这是条出路,便拉了夏扶准备去打听王宫的位置。
国都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我穿行其中,恍恍惚惚,总有自己是个纯粹的局外人的感觉。
走了没多久,就听身后夏扶“哎哟”一声,回头一瞧,他和人撞得摇摇晃晃,我忙扶他一把。那个和夏扶撞在一起的人尖声叫骂:“没长眼睛啊?”我皱了皱眉,拦住夏扶的拳头,不想惹什么麻烦。
那人却被他身后的人踹了一脚。夏扶看得咧嘴直笑。我拉了他正要走,踹人的年轻公子挡在我们面前,犹带稚气的脸上满是笑意,打量下我又打量夏扶:“小兄弟,你们可是会武艺?” 我还没回答,躁脾气的夏扶已经露了一手,一把将面前我以为的世家公子摔了出去。下一刻,我们便被重兵包围。
“他竟然是太子。”我头都大了。
“对啊,我们不正要找他吗?”夏扶拍拍吃得心满意足的肚子。
我有点哭笑不得:“我们已经得罪他了。”
夏扶扶了我的肩膀说:“宋哥,我看这个笑嘻嘻的小太子人不坏。”
正说着,不坏的小太子走了进来。我慌忙拜倒:“太子殿下。”
他伸手扶了我起来。这样一个动作,却让我瞬间有热血上涌。望着面前的年轻太子,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明主。
太子其实收留了不少勇士,却待我和夏扶与别人不同,去哪都带着我们。这时我才知道,我们之所以在街上遇到太子,是因为他去拜访了田先生回来。太子对田先生很是推崇,还向大王举荐过,但大王不为所动。
这日,不知读到了什么,太子拿着书简怔怔地出了半天神。夏扶刚要叫他,被我用眼色制止了。许久,他叹了一声,扔下手中的书简,说出了他的一个决定:让我们两个进军队。
夏扶不解,我却知道太子的决定所谓何来。上次从田先生那回来,太子就念叨过这件事。我想,太子其实也清楚,就我们几个无名小卒在军中未必能有什么作为。得不到大王的全力支持,他的一番苦心终究是要付之东流。太子,毕竟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年轻储君。
大王执意出兵赵国,结果溃败。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一种有心无力的凄惶感。
听完我们对战况的描述,太子长时间地静默着,曾经那么意气飞扬的脸上,有一瞬哀伤弥漫。
夏扶有些惴惴不安地捅了捅我,我微微摇头,拉着他悄悄退开了。
太子加冠佩剑。看得出来,他由衷的开心。因为从此,他应该会有更多的可能去实现他的抱负。
也许有了几分醉意的缘故,太子舞着他的佩剑“止渊” ,要和夏扶比划。我阻止不及,提心吊胆地看着太子最后尽兴而去。
然而世事难料。太子出质秦国,一去经年。其间,我曾去拜访过一次田先生。未有深谈,只是异常清楚地记得田先生的一声叹:“时不予人!”不知是说他自己,还是太子。
得知太子已经回到燕国的消息,是几日之后了。我们去拜见时,太子正静立院中,弱不胜衣的身影在苍茫暮色中,尤显萧然。
我不觉眼中发涩,几步上前,跪拜下去:“殿下。”
“起来吧。”没有其他多余的话语,太子冷冷地交代着要我们办的事。夏扶还要问什么,却被他寒若冰霜的一瞥噤了口。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前后判若两人,想来是出秦为质苦不堪言。
太子将死士的训练全权交给了我和夏扶,只偶尔来巡视一下。这日太子刚走,夏扶神经兮兮地拉着我说:“宋哥,他们都说太子是逃回来的。”
“那又如何?”太子,他还是我们所效忠的太子。
夏扶挠挠头,笑了起来:“也是啊。对了,宋哥你说,太子收留樊於期到底为了什么?”
秦国叛将樊於期,太子与他交情非浅哪。
我拍了拍夏扶:“不该问的别多问。”
见到荆轲很偶然。我去见太子,本来是去汇报死士的事情。还没到太子宫门口,就看到一个人提剑疾步出来,与我擦身而过。看他身形步法,我隐约猜到他是谁。
偌大的殿上,太子独自饮着酒。案上除了酒器,还有一双惨白的断手。
我暗暗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唤道:“殿下。”
太子一下子被惊醒了一般,抬眼打量我,眼中已有几分醉意。他笑了笑:“宋意啊。”将手中的酒递到我面前:“来,陪我喝一杯。”
看太子已然喝得眼圈都泛了红,我咬了咬牙,夺下他的酒杯,搀起他。他挣了挣,最后还是半靠在我身上,任由我扶着他去休息。一路上,他的喃喃自语听得我心惊肉跳:“嬴政,你等死吧。”
我终于知道太子找来荆轲是要做什么了。一方面为自己无意中获悉了太子的秘密而不安,另一方面不禁暗暗不服。太子竟然不信任我们!这样的大事却交给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忍不住把事情告诉了夏扶,结果他直接拉着我闯进了太子宫。没等太子询问,夏扶就把事情嚷嚷了出来。
太子神色一冷。
我心里一凉,慌忙拉夏扶一起跪下。
“你们不配!”太子的话如刀子般刺进我心中,又疼又冷。
我嚯地站起来,直直地看向太子。
“你们互相看看。”太子平静地迎着我愤慨的目光,“如果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嬴政……”
我立刻反应过来,以我们如此沉不住气的表现,大事根本难成!我一时羞愧难当,跪倒在地:“属下该死!”
太子微叹一声,伸手扶了我起来。
秦军挟灭韩灭赵之威,陈兵易水。
同样在易水边,我们送别了荆轲。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如他自己所歌,荆轲没能回来。
秦军却攻进了燕都。太子率军断后。我紧紧护在太子身边,见他如疯了般挥舞着“止渊”冲杀,不由地又惊又怕,最后不管不顾地拼命拉了他撤离。
自到了辽东,太子一直闭门不出,除了琴姬和我等少数几个人,他几乎谁也不见。外面关于太子招祸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每每听得我恨不能将他们全封了口。太子却全然不辩一词,沉寂得如同已经死去一般。直到那帮急于撇清干系的小人终于按捺不住而包围太子宫。
我不胜其愤,按剑立于宫门。只要他们敢向里踏进一步,我们就跟他们拼了!别看我们只剩几个人,可仍是以一当十的死士!
“宋意,不必如此。”太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旁。我慌忙跪下,被他扶住了。等盛翼他们参拜完,他才淡淡地说道:“诸位来意,我已明白。回去告诉我父王,我自会给他一个交代。”看他们还站在那里,太子神色一凛:“滚!”
人马连忙退了下去,离开宫门远远的,却并没有撤走。
太子一身雪白的衣衫,就是那日送别荆轲的打扮。他凝视“止渊”很久,开始慢慢挥舞起来,嘴里反反复复吟咏:“风萧萧兮易水寒……风萧萧兮易水寒……”最后长叹一声:“寒彻肺腑啊!”拄剑坐在了地上。
我赫然发现他左手腕上血流不止,在一片白色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我几步上前,太子犹在滴血的剑尖指向我:“站住!就站那。”
我一膝着地,跪拜下去:“殿下!让属下为您包扎吧。”
“宋意,你可知道,我让荆轲去刺杀秦王,本就是最后一搏了。”他惨然一笑:“我只是比我们的国家,比大燕早走一步而已。”我想要再劝,太子断然道:“我不能容忍自己死在外面那群人手上。”
我悲愤难以自抑:“就让属下拼死护送殿下离开!”
“逃?”他一脸深深的倦意:“我,不想再逃了。”太子将剑弃在一边,缓缓平躺了下去。“止渊”掉落在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铮鸣。
我膝行上前,几乎想不顾太子的吩咐为他包扎伤口,然后带他离开。
太子忽然开口:“宋意,别让任何人再打扰我。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品味这死亡的滋味。”他微微停顿,像叹息一般轻声说道:“等我走后,你就带琴姬离开吧。”他合上眼,再无声息。
我跪在太子身旁,直到看见琴姬。她痴痴地注视着太子,不停地流泪。我想把太子最后的话告诉她,却哽咽得一时不成声,然后就看到她跪坐地上俯下身去亲吻太子。她说:“你动手吧。比起外面那群人,太子肯定希望你来割下他的头颅。”神情决绝。我明白,我再也不可能完成太子最后的嘱托。我无论如何带不走琴姬。
我将太子的头颅亲手呈给燕王,后来又带着赶赴秦国亲自展示给秦王。听到秦王冷酷无情的“斩”字,我忍不住笑了。
太子殿下,我又将继续追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