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寒》朝朝惜暮

5、琴姬

　　姐姐是太子宫的侍女，而我开始并没有在太子宫当差。我最初的印象里，对太子是充满敬畏的，直到那次去看姐姐时撞上太子。是真的撞上。听到太子回宫，急于躲避的我慌不择路，奔逃中撞在了一个人身上。我摔倒在地，然后就看到一双有着修长手指如玉质地的手搀住我。抬头间，是一双含笑的眼睛。我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害怕，直到姐姐她们纷纷过来参见太子，我才知道我撞到的是谁。他拉我起来，替我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笑道：“别再乱跑了，小丫头。”说着竟还揪了揪我的辫子。直到太子离去，我的心仍在“砰砰”乱跳。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太子。这年我九岁，太子十七。
　　我央求姐姐去请求太子把我调去太子宫。那时自然还不懂感情为何物，只是抱着一个最单纯的心思：我想能够常常看见太子。结果我如愿以偿。尽管只是做一些洒扫一类最简单的事情，远不是太子的贴身侍女，但在太子宫中能够时常见到他忙碌的身影，我已开心不已。偶尔撞见他，他有时仍会伸手揪揪我的辫子，笑着喊我小丫头。我于是满心欢喜。
　　快乐的日子持续了两年，直到姐姐被恩准出宫嫁人。我也一同被放出宫去。这时我才知道，太子一直以为我是想跟姐姐在一起所以把我调来太子宫。我的一番哭诉让姐姐大惊失色。我只是单纯的想留在太子身边，姐姐却已看出了背后的端倪。最终，太子惊讶之余还是留下了我。我成了贴身伺候太子的小丫头。这年，我十一，太子十九。
　　我其实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因为有比我大的姐姐们在。只偶尔端端水递递面巾。但仍然比以前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太子。他总是很忙的样子，案上有总也看不完的书简，不看书的时候又总有见不完的人，还常常要练剑，有时还要弹琴。我越来越多的看到他皱眉头，总觉得他这个太子当得很累。有段时间，太子几乎天天到夜半才歇下。他似乎不太喜欢留哪个贴身侍女陪他，却容忍了我执拗地坐一旁看着他，也许是因为我只是个小丫头吧。想到这个，我不知为什么会很高兴。
　　直到一晚，太子一时兴起要教我弹琴。我问为什么。太子笑着揪了一下我的辫子：“小丫头自然不懂。往大了说，可以修心养性。有烦心事时，琴声能够静心。”他又开始皱眉，像在自言自语：“人哪，总有烦恼不完的事。”我不管什么修心养性，但我想太子再有烦恼时能够弹琴给他听，何况是太子手把手的教我。我慢慢沉浸到了琴声的世界里，我一点点理解了琴声即心声，我越来越多地看着太子的身影暗自出神，我开始时常为他亲近哪个侍女姐姐而暗自生气，一直到我再也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我终于渐渐明白自己的心思，也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会大惊失色了。
　　他，丰神俊逸；我，几乎跟他朝夕相对，不知不觉中，早已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然而，他是尊贵的太子，我是卑微的侍女，天上地下的差别，我怎么能又如何敢喜欢他？还没等我彻底理清自己的情思，太子已出发去了秦国。
　　我整日整日地练琴，在无尽的琴声中累积着无尽的思念。春秋几度，镜中的容颜早已不是最初不经人事的黄毛丫头的样子，眉目如画。即使如此，在太子宫一干姐妹中，我仍然不是容貌最出色的女子。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离太子越来越远，心底深处却情不自禁地存着一份渺茫的希望。
　　太子回来了！我无数次设想过我们重见时的情形，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他根本不记得我了！我伺候风尘仆仆的太子梳洗更衣，满心的话语，在看到太子冷若冰霜的面容时，都化为乌有。他口里虽然唤了我的名字，但偶尔看向我的眼神是这般陌生。太子不记得了，不记得他曾揪过她辫子那么亲切地喊过她的丫头。
　　满腔哀愁化作了指下琴声，我不由自主地淌下泪水。一只手一把按在了琴弦上，中断了琴声。我惶惑地抬头看时，竟是太子！满身的酒气，一脸的酡红，微眯的眼中掩饰不住的冷光。我差点惊呼出声，下一刻就已被他压倒在地。我在一身痛楚中成了太子的人，然后就那样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蜷缩在自己的泪水中。他甚至都没有再看我一眼，踉跄着离开了。太子，还是那个笑着喊我丫头手把手教我弹琴的太子吗？
　　我有了自己的寝宫，有了伺候我的丫头，我成为了太子的侍姬，不是惟一，在外人看来却是最得宠的一个，因为我的琴艺。太子回来后，我没有再听到过他弹琴。他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我弹，常常不置一词。我看不懂他淡淡的甚至是冷冷的神色后的真实情感。有时，他就那样突如其来地压过来，但欲望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忍不住为自己感到深深的悲哀，即使如此，可我仍然盼望着太子的到来，盼望着能够时常见到他，一如当初我的单纯心思。
　　太子渐渐忙碌起来，宴饮接着宴饮，游乐之后仍是游乐。直到有一天的宴会上，我终于见到太子一直以来盛情款待的人，荆轲。他带着醉意直直地看着我，夸了句“好手”。我开始心慌意乱，不由自主地看向太子。我曾听说，太子因他一句“马肝味美”而杀掉了自己心爱的千里马。太子微微一笑，我却彻底心惊了。宴饮结束，太子将我带回了他的寝宫，却是命人硬生生斩下了我的双手，只冷眼看着我的惨状。我嘶喊着太子，终于晕死过去。
　　双手的伤口已经愈合，可心里的伤仍然鲜血淋漓。我学会了用没有手的“手”自己吃饭穿衣，并渐渐习惯这种生活。我重新开始学琴，竟慢慢拨成了调。身边的丫头们都欢呼雀跃，我却知道自己终究是个废人了。
　　太子很久没来了，有丫头念叨。我拨琴的动作一停。“何苦……不值得。”一声叹息，伴随着丫头的失声惊呼：“太子！”我把“手”拢回袖中，缓缓起身，一时间心潮涌动。太子沉默着注视我，脸上竟有一丝怜惜，再不是那日让人寒彻心扉的漠然神色。我忍不住泪水涔涔而下：“有您一声叹，我就值了。”他似不忍般伸手想替我拂去泪水，手还没碰上我脸颊就又慢慢收了回去，转身要走。我第一次那么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我的残肢紧紧抱住他。
　　我失去了双手。
　　我失去了琴艺。
　　我早就彻底失去了自己。
　　我不能再失去他目光的注视，哪怕，哪怕那目光里仅剩怜悯，哪怕最后只有厌恶——我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喷涌：哪怕我的心再一次伤得血流如注！
　　太子留了下来，第一次只是这么静静地抱着我。我仍然看不透他平静神色后的真实心意，但我知道我于他是个特例。也许也仅仅是特例。尽管如此，在他怀里，我仍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又陪在了太子身边，只是再也不能弹琴。荆轲见到我，有些许的诧异。我知道我的手是送给了这个人，因为他身怀绝技，因为太子需要他做一件大事。可惜我一介女流，没有绝技在身，能帮上太子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我说，我爱太子，所以我无怨尤。这番话我却不能表露给太子。不敢，亦不能。
　　不久，我终于知道太子要做的大事是什么。秦国想要灭掉我们燕国，太子派了荆轲去刺杀秦国君主。只要暴虐的秦国大王一死，我们的国家就能保住。
　　送走荆轲的这晚，太子又一次大醉。施诸我身上的痛楚却远远抵不上他眼中那浓郁的悲哀带给我的心痛。他在我怀里喃喃自语：“没用的……没用的……”不会的，荆轲武艺那么高强，一定会成功的。
　　然而，荆轲失败了。秦国军队步步逼近。我们大王声声埋怨。燕国上下人心惶惶。太子带着夏扶宋意领军去了前线。但是，蓟都还是失守。我们退到了辽东。
　　太子的日子并不好过。据说大臣们一片怨声。可他们为什么不想想太子刺秦的初衷是拳拳爱国之心？不想想他们之所以现在还能在辽东苟延残喘是因为太子率军拼死维护？我若是男子，早冲上殿去和他们理论。但我不是。我只是个残废的女人。
　　太子沉默着。只是沉默着。他的静默一如偌大深宫内的死寂般带给我无尽冷意。我几乎是颤抖着第一次主动贴上他的身体。我已做不了什么，惟剩这身残躯。他揽住我，了然一笑，依稀有最初那暖阳般笑容的影子，但清冷的眼眸中再无我初见他时那般的流光溢彩。我心里一痛，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太子叹息一声，吻去我的泪水，以未曾有过的轻柔。我宁愿他如先前那样对我，那时他眼中燃烧的□□至少还能让我感受得到他的温度。
　　太子宫被围。我得到消息时，已不知过去多久。他们想献出太子，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解秦兵之围。
　　我赶到时，太子已静静离去多时，唇边犹有一抹淡淡的笑容。是因为终于解脱了吗？虽然我不知道太子在秦国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有很多苦处，却没有人可以诉说。我做不了这个人。我抚慰得了他的身，却抚慰不了他的心。
　　不顾宋意惊异的神色，我将唇印上太子苍白的冰冷的嘴唇，许久。泪水滴落。
　　太子，我现在终于可以不顾一切地告诉你：我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爱你。
　　我缓缓起身，望着在泪水中一片模糊的宋意：“你动手吧。比起外面那群人，太子肯定希望你来割下他的头颅。”我好恨自己残缺了双手，我更希望是自己来送太子最后一程。
　　回到自己寝宫，我招呼丫头们帮我从容装扮起来，然后遣散了众人。殷红的血静静流淌，我的意识渐渐飘飞天上。
　　太子，如果我们能够相见，我一定要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的心意。这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