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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切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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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部雪峰巅,一丈积雪横亘百里,俯望一片白,家禽野兽不现,一派荒凉。
只见高耸入云处白雪影影绰绰,打近一瞧,却是一青发白衣少年,正舞剑自娱,然剑气凌厉至极,一起一落间大雪狂飞,竟环着少年,状若飓风。
少年似无所觉,一面提速,一面集丹田之气于手心,猛地向左挥出,轰的一声远山巅上雪如尘散。若有人曾到那处稍歇片刻,便知晓那全然是千年不化冰雪挤压而成,因这中夹杂了它物,其硬度或与玄铁不相上下。只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冰雪毕竟是水,常人无法用作兵器。
少年于是停下,反手握剑,看着因他而毁的雪山,面色如常,一片淡然。
“师父,徒儿当下山了。”少年转过身去,一双单形三角眼微蜷,望向负手而立的高大男子。同样是白袍,男子却更显仙风道骨,缥缈了无痕。
男子沉默半晌,道:“你若执意,便随你愿。”
刹那间,少年展开笑颜,却不知竟形如孩童般纯真,两眼弯起,冷淡气息全无。
“那我便走了。”少年轻快说着,转而一丝烦忧显于眉心,“只是,师父,徒儿怕是三年五载也难以归来。”
白袍人问:“为何?”
少年闷闷道:“徒儿要远行。”
“既如此,为师左室之物皆赠与你,也免你亡于山野。”白袍人话毕,似又想到某事,“我且传书于我那师兄,叫他那帮徒弟在外护你周全。”
“师父不必......”少年刚要拒绝,他师父冷目一瞪,教他生生咽了下去。
白袍人慢悠悠道:“我只收了你做徒弟,那老头却满山的弟子,你那些师兄,不护你又去护谁?!”话尾毫不含蓄地表达了不满。
少年默默垂下头,仔细琢磨“老头”二字,师父似乎只比师叔小三个月?不过师父平日行事不羁,与师叔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罢罢罢,我正清狂年少,何苦纠结于此。少年如此劝慰自己,那颗隐隐透着担忧的心渐渐平静。
白袍人见少年走神,也不点破,只在心中叹息一声。
少年细细描绘自家师父的脸,看见他的担忧。从三岁到十七,师父一直过于忧心他,怕他受伤、怕他不快活。
“你随我来。”白袍人也不等他,先行一步,提气飞向后方一冰室。少年紧跟其后。
推开那冰室大门,便瞧见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且样样呈翡色。此瓶已不多得,既如此,瓶中物又是甚么稀世珍宝?
白袍人进屋拂袖立定,剑眉一挑,道:“全拿去,不准丢人。不然宰了他!咳,那瓶墨绿的也不要忘了。”少年目光一转,冰架上有一墨绿玉瓶,一个“毒”字入木三分,朱红大字飘逸而有神。
瞧见师父的别扭,少年露出浅薄笑意,然而这笑意转瞬即逝。其师曾教导,高人莫测。
待少年扫室一空,白袍人转身,按捺住抽搐的嘴角,道了声“你好自为之”,便翩然离去,未尝有一丝犹豫。
留下少年空叹一声,故作哀伤,低低诉着:“师父啊,徒儿实在愧对你,那几坛雪酒早已入了徒儿之肚。”
一吐一纳间,雪峰已寂静如初,自此几载不再现生机。
且说少年刚下山巅,正无聊赖,恰巧遇见话本中常有的桥段。只见山峦之间雪岭之中,一黑衣墨发者打坐于孤石之上,身前血溅三尺,俨然将死模样。
少年蹲在男人身旁,撑着下巴,五官纠结,淡漠不再,然另有一番率真。此时男子已感受到他的气息,眼睑一张,浓黑的眸一闪凌厉,警告之意尽显。这将猝不及防的少年吓得连连倒退,因后脚未及时收回,而向后仰倒于地,好不狼狈。
男人见此,眉眼微动,很快敛了神情,悠悠然合上眼。
待少年回神,表情颇严肃,暗自懊恼自己竟被个将死之人吓到。好在师父不在,不然这得成他一年的笑料。
心思几转,少年倒露了笑。
因了自娱的几分喜气,少年不再恼这可恶男人,反而欲救下他。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男人长得过分好看。就在少年心疼地拿出百转回魂丹,欲放入那男子口中时,男子又是猛地睁眼,目光如刀剑般审视着少年,一身慵懒惬意瞬间化为令人窒息的死亡之气。
不幸的是,少年再次中招,又是一个后仰、屁股着地,手中丹药滚落于地,不过作用程度远远小于第一次。
少年深吸一口寒气,缓缓立起,冷声不满道:“我不过想要救你。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恩人?”
男子亦冷哼,漠然嗤道:“多管闲事。我想活着,用不着你。”
少年这才仔细瞧了瞧他所处环境,半晌后,眉头轻皱,自语:“倒真是一心求死……”心下却想着:要不是你长得好看,我才不要救你。
见他当真一心向死,少年索性把玩起手中长剑,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犹犹豫豫片刻,少年开口道:“喂!你想死,但我想救你。不过你放心,我会等你断气再喂你丹药。我从阎王殿拉你回来,你从此跟着我。怎样?就当转世再生嘛。”
听着少年渐渐愉悦的声音,男子沉默,他清楚地认识到这还是个未入世的小孩。
许久,久到少年都要决定不管他的意见直接照办时,男子冷硬地回他:“随你。”
于是乎,少年自然地舒展了身躯,将佩剑扔在一旁,仰躺在男子左侧,眼睛瞧一会儿男人又瞧一会儿雪景,当真惬意。
男子再不睁眼,默许少年一切行为。
空中雪花飘飘洒洒,却不再显得那般冰冷刺骨。
待少年从睡梦中醒来,男子已然冷如深渊之冰,散去了活人的温热。少年一惊,赶忙探探男子肌肉松弛度,探毕,一手轻拍胸膛。
“还好还好,再过一个时辰,我师祖都救不了你。臭家伙,等我救活你,看我怎么使唤你!”
少年不由得嘀嘀咕咕,一边埋怨,一边利索地捡起地上的丹药,恶意地用力捏开男子的嘴,再喂他吃了丹药,将地上白雪化作水,一并投了进去。
以至于黑衣男子一睁眼就见少年笑得夸张,虽然令他意外顺眼,但总归有着一股透顶的怪异感。
“有甚好笑,与我说说?”黑衣男顽劣地勾起嘴角,眉眼带笑,直教那有着冷硬线条的俊脸平生添了几分痞气,却是让人无法生厌。
少年一瞬间静止不动,像被点了穴似的,而后,抖抖眉眨眨眼,极其无辜地看向黑衣男,道:“没事没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我只是太高兴了!”说完点点头,一副确有其事的样子。
“是吗,”黑衣男眯眼假装疑惑,后一挑眉,“我现下醒了,你当如何?”
少年深深看了男人一眼,皱着眉头转过身,同样打坐姿势,用右手搭着下颔,心下自恼:我怎的一见他就糊涂了,师父常说不可被人牵着鼻子走,不然会吃亏。于今看来,我对这男子妥协许多,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我要丢下他吗?不好吧……罢了,反正他看起来不像恶人,暂时同行好了,又不是甩不掉。
少年一想通,立即转回去,别扭着说:“既然是我救了你,现在你就跟随我出游,做我的——”未等少年想出什么玩意,黑衣男先行开了口。
“护卫。”
少年歪头略一思考,觉得可行,便应了他。
“恩人还未告之姓名。”黑衣男起身,见他揣了剑便要走,叫住他。
少年心里一咯噔,他怎么事事慢一步,还未出山,面子里子在这男人面前都掉了个干净。
“凡栈!木戋栈。”少年假装平静,一字一字说出口。
“墨之邪。在外你可唤我之邪。”看着少年如此跳脱活泼,墨之邪心情甚好,但明智得没有表现出来,面无表情。
这次凡栈不再郁闷,自然接下话:“那你叫我小栈好了,师父他们都这么喊的。”说完一顿,侧身匆匆远去。
“走吧!”走远的凡栈催促墨之邪。
墨之邪瞧着少年一闪而过的窘困懊恼,眉眼再次上扬几分。
渐渐,雪色褪去,嫩绿与凝白交杂,直显生机。
远远只见少年在前黑衣在后,一步一步甚为和谐。
不久,却听那清越声音响起。
“诶,之邪今年几岁?”
“二十四。”
“欸,我才十七。你若再长几岁,足以当我爹了。”
“......”
“之邪大哥?”
“......嗯。”
至此,两人方不再言语。
细看黑衣,额上青筋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