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来谁染霜林醉》vos stylos

1、舒云 一

　　一个美丽的周六早晨，一个美丽的别墅小区，一个美丽的卷发女人。

　　舒云颇有些忐忑地走向面前这个高档别墅小区，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踏入这种地方来，以往演出，出入顶级场所，都有老师或歌舞团陪伴，唯独这次底气不足。眺目望去，这里绿化设施优美典雅，跟她住的闹市区相比，十分清静，让她生出格格不入的感觉。

　　没必要紧张，只是来做一个初二小女生的舞蹈家教，而人家只是恰好是林氏集团千金而已。不要因为被那个渣渣高富帅甩了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把这里当成自己的舞台就好了！

　　双目一流转，挺直了腰杆，舒云又成了那个自信的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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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夫人的相貌远比想象的年轻，五官明丽，看上去比舒云自己都大不了几岁，更让人难以想象她是一个十三岁孩子的母亲。她穿着一点不贵妇，简约而大方，态度也十分可亲。她请舒云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俞妈——一个中年妇女端来两杯茶。

　　“舒老师，我曾看过您的演出。知道您是个非常出色的舞者，请您来教我女儿的确是大材小用。但做父母的总想给孩子最好的，我希望您能尽力教我女儿。另外，我女儿性格比较内向，也请您多多包涵。”

　　看上去再怎么年轻，也是长辈级。这样满口“您”的敬辞，舒云怎么会不答应。

　　“林夫人太过誉了，虽然我离出色还差的很远，但我保证会好好教，绝不会偷工减料。”应该说，与跳舞有关的事情，她都绝不会偷工减料。

　　林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让俞妈将小姐叫下来给老师认识一下。

　　若是一个月前，她完全不会想到自己会沦落到给人做家教的地步。毕竟她是名师看好的舞蹈天才，艺术的宠儿，一直跟着老师巡回演出，前途一片光明。然而近来她才在情场失意——和相恋五年的男友掰了，又在事业上失利——情绪不稳在世界级舞蹈比赛中发挥失常，一时间难以接受自己沦落的现实。

　　闭门谢客将近两周，一个高中老同学上门来访，跟她东拉西扯了一番，才道明来意。“就是我老板啊，就是那个经常上报纸的那个林氏集团老总啊，不是放暑假了吗，他女儿想学跳舞，想请个专业点的老师。我这不是想到你了吗，哎，别推辞啦，一次比赛发挥不好而已嘛，你底子在的嘛，去教一教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呗，找点灵感，最重要的是工资丰厚哦。”

　　舒云自己竟也神使鬼差的答应了，可能是那句“找点灵感”打动了她。她不禁联想到自己刚刚学起舞蹈的时候，那股子激情、灵气，现在还剩多少呢。艺术大成者大都重视返璞归真，在初学者身上，说不定自己能有什么领悟呢？

　　怀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她等来了她的学生，林家大小姐林染醉。

　　林染醉，她本人并没有辜负她文艺的名字，模样美，且更具一种飘渺的气质，换句话说，仙的很，可不是那种嗲嗲的假仙，是那种真超脱外物的仙。

　　舒云看着穿着棉裙子（目测是睡裙），从楼梯上趿着拖鞋一步步走下来的还很飘渺的林家大小姐，感慨着。通常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可夸是个美人胚子，但她是例外，因为她已经是个美人了。

　　不说自己如何，要是隔壁美术系的校友们看到她的话，一定能灵感迸发，有如泉涌。

　　看着她走，觉得很慢，实际没几秒，林染醉就已经走到她面前了。远处看显得十分修长的身材，实际要比舒云矮上一个半头，从上往下看，平添了些惹人怜惜的风情。

　　“老师好。”难以形容又十分熨贴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轻轻的淡淡的。“我叫林染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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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暑假，每周三天，舒云都和林染醉耗在林家宅里的练功房跳舞。师生二人也互相有了些了解。

　　舒云长得一副成熟女人相，一头妩媚的卷发，又是跳舞的，所以身材也很女人。但她其实从小就是个假小子，最喜欢在山沟沟里和小伙伴们撒欢。和那些娇娇小姐们最合不来。

　　初见面时，舒云以为，林小仙女也是在此范畴。但整个暑假的事实证明，此女虽有着公主的身仙女的貌，正值中二期，却没有一点公主病仙女病之类的青春期综合症。嗯，除了有点面瘫，脸总是一副迷瞪瞪没睡醒的样子外，就是一普通的女孩子。

　　甚至可以说乖的有点过分了。教学过程中，让她做啥就做啥，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不过……说到学跳舞，舒云的脑神经就开始一抽一抽的。

　　“你要学跳什么舞？”最开始的时候，舒云是这么问的。敢这么随她选自然是有底气的。舞蹈都是相通的，她涉猎广泛，虽然只是主修一种，但若是来教初学者，无论哪一种舞，她都是绰绰有余。

　　林染醉静了几秒。“不知道。老师选一个吧。”

　　舒云倒也没多伤脑筋，既然小仙女比较“内向”，那就教个让她外放一点的舞好了，在她看来，虽然林小仙女看上去挺早熟，但毕竟年纪还小，说不定领略到跳舞的激情活力也能更生气勃勃一点，就像她一样。

　　“那我教你拉丁舞，唔，就教恰恰。”恰恰节奏感强，舞态花俏，舞步利落紧凑，跳起来活泼可爱，也不用什么舞蹈功底，很合适。舒云拍板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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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后来的两个月里，她都十分后悔做了这么个决定。

　　林染醉的运动神经挺好，虽然表情经常是迷瞪瞪的（仙女迷瞪瞪也是仙女），身体反应却不迟钝，基本动作没几天就掌握到位了。每个动作连起来以后，确实是没有出错，但并不像是跳舞，反倒是像做操。时不时还会僵硬一下，更别谈外放的俏皮和舞蹈的激情了。

　　“其实你应该适合跳机器人舞吧。”舒云忍不住在某次教学中吐槽了。

　　“老师你要改教我这个吗？”林小仙女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十分无辜。

　　“不，我是开玩笑的。”别说这是我比较不擅长的舞种，林夫人肯定不会希望看到你跳这种舞的。

　　于是又开始新一轮的舞蹈练习。怎么好像看到自己学生表情笑眯眯的，一定是错觉。一边喊着节拍，舒云不太肯定的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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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练功房的木质地板上划出一块暖洋洋的地盘。

　　按时来上课的舒云得知林小仙女临时有事出门，婉拒了俞妈的服务。舒云就来到练功房，开始在这块地盘上做些热身。

　　从小她跳的就是民族舞，她的老师，国内著名舞蹈家路鸣还夸奖过她，说她跳民族舞有种勃勃生机，并且是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热情。

　　她又想到她的学生，虽然非正式，但也是她教的第一个学生。林小仙女学恰恰，怎么就学不来自己那种热情呢。虽然现在动作僵硬这一点已经改好了，但跳出来的舞怎么看也不能称之为恰恰！

　　说起来，自己的这位学生在舞蹈上已经不能说是用没天分泛泛评价了。但似乎挺有音乐细胞的？

　　还是不久以前，舒云还烦恼于林染醉的动作连贯问题。

　　“为什么你每个动作都很标准，但老是在这个点停顿呢？！”

　　“老师，其实……”似是不好意思，但她还是道出原因，“跳舞的时候，我弟弟他在隔壁练钢琴，听得入神了，就管不上舞蹈动作了。我上课走神了，对不起。”

　　“钢琴？”还来不及疑惑林染醉还有个弟弟的事情，舒云一时间还有些不敢相信，她从来没听到过钢琴声啊！

　　林小仙女又来解惑：“琴房开着窗户，而我从小耳朵就比较灵敏……”

　　不是他们家隔音效果不到位，也不是我聋了的意思吗。

　　努力侧耳也只听到蚊子叫音量的意思钢琴声。看来她的学生听力好到一定境界了。舒云重点研究了林小仙女的耳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嗯，粉粉嫩嫩的，没什么特别。

　　却见林染醉低垂着雾煞煞的眸，似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好难得！平时的脸不都是像在梦游一样吗！除了看到奇景的惊吓外，舒云还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胸中涌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情感，难道这就是母爱？原来我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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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后来的课程都伴随着激情四射的恰恰舞曲，也再没有听林染醉提到钢琴声了。这么一来，整个舞蹈她便都能连贯地跳下来。打节拍换作了舞曲，林小仙女也立刻就适应了，不用她提示，每个节拍都能踩在点上。

　　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舒云当时大为惊喜。回程的路上还买了块蛋糕吃，以示庆祝。

　　然而，动作的完美掩盖不了跳舞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作为初学者来说，林染醉已经跳得有板有眼了。但对于狂爱舞蹈的舒云来说，这么不像恰恰的恰恰是她无法忍受的。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她的学生并不热爱舞蹈罢了。

　　舒云这么想着，也许是她强求了。林染醉跟她是不一样的。她只有舞蹈而已。她忆起她是怎样从山沟沟里出来，跟着路鸣学跳舞，为了跳舞所付出的的心力。她突然很后悔，如果比赛的时候，没有为了那个男人情绪失控，或许她能将那支舞跳完。那是将她对自然和舞蹈的热爱和倾诉具现出来的一支舞，她创作的，一个人的独舞。

　　心念一转，她闭上眼，伸出双手，起势。

　　光与影之间，有着长长卷发的女人，舒展、又收回，跳起、又落下，甩动、旋转。腰、臀、颈、臂在柔若无骨中透着坚韧。似乎每个部位都能弯曲扭摆。她的整个人，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舞蹈。

　　快速舞动带起的风扬起发丝，胸中的旋律从指间流向足底。又渐渐缓了下来，似是垂死，最后收势，匍匐于地，像是生命最后一声哀叹。

　　跳完整支舞蹈，似是经过了一个轮回，获得了重生一般。仿佛顿悟了什么，舒云处于一个如出生婴儿般纯净的思绪中。

　　接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她的四周仿若静止的时间。

　　一抬头，看到林小仙女的……小细腿。哦，她自己还在地上呢。

　　林染醉蹲了下来。舒云才看清她的表情。那是和平时完全不同，仿佛拨云见日，像一个精致的木偶被神仙点化成人一样，突如其来的生动。

　　她的眸子尤其亮晶晶的，从前的迷雾瞬间化为一团火，染红她的脸颊。这副表情换成男人见了，怕是马上就倾倒了吧。连舒云自己也扑通了几下。

　　蹲着的林染醉对于趴着的属舒云（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算是居高临下了。然而她以一种少有的充满热情的语气对舒云说：“教我。”

　　两个字，没头没脑的。舒云却立即明白了。

　　她听见自己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