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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的皇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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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丞相之女自西宫中毒,经检查毒自我侍女雀儿呈上来的糕点。
一时间朝内议论纷纷,闲言碎语颇多。
听说太后那边大发雷霆,崔丞相也要卫麟给崔家个交代,消息不知哪里走漏传到民间,添油加醋一番又是另一光景,说是狠心毒辣的皇后毒死了一心恋慕圣上的崔氏才女,崔家女儿全京城有名,这么一出,流言蜚语更为令人难堪。
我身边的侍女连同御膳房都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过,五日之后文公公来找我。
“娘娘,皇上下令将您接去凌缪宫。”
凌缪宫偏僻,甚至有些荒芜的味道,花圃鲜少打理乱成一团,路上连侍女都难得见到几个,就只有呆到守卫。
寝宫很大,只有一个老嬷嬷服侍我。后来我才晓得,凌缪宫是冷宫的名字。
文公公离开前我问:“皇上呢?”
他悠悠看我一眼,叹息道:“娘娘,您先在这儿避避风头罢,外头闹腾得紧。”
自崔盈盈毒发以后我便没有见到他,踟蹰片刻说:“皇上在崔盈盈那里么?”我咽咽喉咙,“文公公,我没有下毒。”
“娘娘这话,需得让外头的人信啊。”文公公摇摇头,“当时皇上为了接您过来,几乎和太后娘娘闹翻,朝中不少崔丞相的人,如今崔盈盈虽是救活过来,太后心疼得不得了,再加上本就想将崔氏女许给皇上为妃……小的意思娘娘可是明白?”
我明白,这是一针强效药。
在冷宫我依旧自己过自己的,看书练字,阿咩也被牵过来,我也好有个伴,不过阿咩似乎和皇宫偏院御膳房豢养的公羊好上,说是还怀上了宝宝,我也不得天天见上。
嬷嬷们闲言碎语说,这宫里已经死过多少不受宠的女人,她们进来了再也没有出去,最终在这座冷清华丽的宫殿里疯掉。
许铭帮我拿来了中秋卫麟折的纸灯笼,我依旧把纸灯笼点亮挂在门口。
我也不知过了多少天后,这日我跟阿咩讲话,许铭就守在旁边,忽然开口:“娘娘。”
“嗯?”我转过头来对他笑,“没人时候喊我阿媚啦。”
“阿媚,”他说,“我带你走吧,回山冈村。”
风吹过,阵阵花落。
我没回答他,停下抚摸阿咩的手。
许铭走近,在我身边单膝跪下,“你不能在这里过一辈子,我带你走,皇城地形我熟悉,守卫我自会处理,不会有人发现。”
“那你呢,”我抬起脸,“你好不容易在京城混出了头,你和那个护卫头目……”
许铭摇摇头,“你的年华还有几年,五年,十年?当年村里村外好几户人家不在乎你嫁过人上门提亲,你全拒了,你一个人过完五年,还想一个人在冷宫过完一辈子?”
我坐在花园里抱着腿有点呆,阿咩舔我的脸。
许铭伸手摸摸羊的头,“你记不记得一年村里闹旱,每人就分得一点水根本不够喝,你还把你那份分一半给这小畜生。”他笑了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爱护这只羊如此,无非是因为这是那个男人走前送你的唯一的礼物。”
我手一抖,咬住嘴唇。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找嬷嬷要的。
阿咩已经在羊房里睡着了,我一个人在月光下坐了很久,我记得很早很早以前,风雪夜里,卫麟说,我要走了,不会再回来了,若有人喜欢你,你就改嫁罢。
他走了之后,我抱着羊在门口睁着眼睛坐了一晚上。
模模糊糊地,竟然看到卫麟,月光描摹他的眉眼,他黑着脸走过来,说,“阿媚,你找哪借的胆子,竟敢喝酒?”
我呆呆看着他,他使劲把我拽起来,抢我我手上的酒瓶,我喃喃说:“我没有伤害崔盈盈,是她自导自演的,你信我。”
“好,我信你。”他回答得极快,快得不像是真的相信,于是我挣扎起来,“你不信的,你也认为我是狠心的女人,你把我送进冷宫的,所有人都说冷宫是被皇帝讨厌的女人住的地方。”
他眼眸一眯,“笨蛋,我怎会讨厌你。”
他口气有点凶,我又委屈了,低下头来,眼前的视线总是摇晃的,“这些年里,我有时想,爹爹说的话是骗人的罢,你一开始就没碰我,是因为你早就想好要走,你根本没有喜欢过我。”
他身体一僵,我闭上眼,胸口像是被酸涩的潮水充满,从眼角溢出来,我甩甩头,“没关系,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好了……”
他一手将我抱住,“莫闹。”
我像一只脱水的鱼在他怀里扑腾,忽地,他摁住我的脑袋,手指掐住我的下巴,我刚张嘴吃痛,他就突然堵住我的嘴,舌头伸进来。
我如被雷殛,硬邦邦地定在原地,半晌全身软趴趴热乎乎的,像是被烤化的豆腐脑。
他抬头时我嘴唇肿肿麻麻地痛,摸摸自己嘴唇,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鬼?”
卫麟的脸迅速拉下来,凶神恶煞,再次堵住我的嘴,烫烫的,软软的。
我想,这一定是喝酒喝多做春梦了,村里姐姐说,梦到自己喜欢的人就是春梦。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嬷嬷端来一碗汤,描金滚边的花碗,她说:“娘娘赶紧把这个喝下罢,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我见了吓一跳,血红血红的,嬷嬷说:“这是西域玲珑雪燕的燕窝汤,补身子的,小的娃娃时在宫里做活太上皇才喝过一回,这是第二回见着,那量就两人份儿,皇上昨晚亲自来送了一份儿。”
亲自?
我顿时想起那个春梦,坐在床上哑口无言。
嬷嬷走后我叫来许铭,说:“你见何时时机好,便带我走罢。”
许铭微微惊讶,我望着门外阳光正好,说:“你说的很对,我的夫君在五年前的雪夜里不要我了,现在的不是我夫君,是卫国皇帝。”
他离我很远很远,他坐在很高的地方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所有女人都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宠幸,他终究会立很多妃子。他属于很多女人,属于天下,不是我一个人的夫君。”
在我还没陷进去时,赶紧走罢。
我悄悄打点好行装,阿咩肚子原来越圆滚,兽医说快生了,我想它的相好它的孩子都在这儿我再舍不得也不能带它走,叫许铭给厨子点儿钱让他善待阿咩,至少不会被吃掉。
走的那日很冷,树木和花圃都凋零泛黄,据说宫中开了宴会,下人侍卫大半都过去忙活了,是我离开的大好时机。黄昏下我换上侍卫衣裳正走过侧院,听到隔壁有人。
“您放心,有了这龙骨酒,今儿晚皇上绝对是走不出宫门的。”
“此事不可大意,丞相大人成败在此一举。”另一人声音浑厚,我听得有点儿熟悉,好像在卫麟上朝时这个人说过话。
“嘿嘿,龙骨酒虽是一般人喝强身健体,但若此人一月内服用过玲珑血燕,那可是七窍流血的剧毒。玲珑血燕珍贵无比,试酒的那些下人哪尝过,到时候毒发,酒中无毒,菜肴无毒,谁都不会想到送血燕进贡皇上的丞相头上的。”
“试问这皇城除了天子还有谁能尝上玲珑血燕?丞相大人这一招真是妙啊。”
“嘘,小声点儿。”
“没事儿,这附近就一个被打入冷宫的皇后,谁听得见?就算听得见,她说那酒里有毒谁信?本来无毒而已。”
……
夜幕缓缓降下,黑色天空点缀星光。
我坐在凌缪宫大门口,许铭来时惊道:“这般装束是为何?侍卫服呢?”
我低头瞧瞧一身艳丽大红的金丝邹花裙袍,百蝶穿牡丹的刺绣纹样,戴满珠玉的手中拿着菱花镜与刚刚画完妆的朱砂笔。
我从来没有如此慎重地打扮自己,仰头对他笑笑,“许铭哥,姓崔的丞相要害卫麟。”
“那男人贵为天子,又非平庸无能之人,哪里能被轻易迫害。”许铭一把拉起我的手,“走,现在还来得及。”
“可是下一次呢,这一次躲过去,崔丞相还会害他的。”我抽出手站起来,“带我去金銮殿吧,许铭哥。”
正宫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我走进宴会时,崔丞相正与卫麟进酒,乐舞声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我身上,太后也在,坐在珠帘后头眼神如刀剜般凌厉。
卫麟也看着我,眸中光明灭不清。
“这皇后不是打入冷宫了么……”我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高处,到卫麟身边。
我挽出一个明亮笑容,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盈盈娇道:“臣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说着,便伸出手指接过他手中的酒尊,卫麟眼中有疑虑错愕的影子,不等他开口,我又俯首道:“这杯酒就当臣妾赔礼了,望皇上莫怪臣妾为好。”
我举起酒尊,龙骨酒酒液在烛光下荡漾醇厚的光泽,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穿着嫁衣被他牵进家里,想起那晚他问我饿不饿,给我做的一碗鸡丝蛋面。
最后他说,我要走了,可能不会回来了。
我闭上眼,仰头一饮而尽。
“阿媚……?”
模模糊糊地,我听见卫麟的声音,我抓着他的手扶住自己,说:“当年我说你凶能辟邪是瞎说的,其实我觉得你可好看,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蛮高兴的。”
我听到四处忽起的喧哗声,酒尊香炉打翻的声音,这些声音渐渐远去,而眼前猩红越甚,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嘴巴和鼻孔,还有眼睛里冒出来。
【结局】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醒的时候,华美描金的天顶有点儿扎我的眼。
我眨眨眼睛,喉咙和胃都干得厉害,身子特别重。我慢慢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趴在我床边,金色龙袍泛出微微光芒。
我刚张开嘴,他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抬头,直直地盯着我,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黑黢黢的如两个漏了风的深洞。
我从未见过憔悴如此的卫麟,有点儿呆。
“——谁叫你喝酒的!”
一句爆吼。
卫麟凶神恶煞,我吓了一跳,总算会讲话了,“这,这是在阴间吗?”说着就一顿咳嗽,卫麟马上变了脸,“你闭嘴!”冲出去叫太医。
事后太医说,我身子虽需,但至少无碍。
“我没死吗?”我摸摸自己的脸,卫麟坐在旁边眼光恨不得杀死我,老太医一旁擦汗,“娘娘,幸好您安好,否则太医署就得废了。”
“娘娘中的毒的确剧毒,但所谓的无毒可解并非无可解,而是其中解药难制。不仅需要中原珍稀中草药,更需要西域天山雪羚羊的新鲜胎盘做药引,后者委实太难得到,而中此毒一个时辰后无解药即彻底死绝,便得无药可解之说。”
“天山雪羚羊……”我一愣,“阿咩?”
卫麟冷哼一声,太医擦汗点头道,“正是,娘娘带来的正是西域天山雪羚羊,而昨日正好产下羊崽,实乃娘娘福泽造化。”
龙骨酒事件败露,崔丞相下落如何卫麟没说,只不过朝中再无人提起他。
我在寝宫养身子,卫麟索性把折子全搬过来,一边盯着我一边批。
“我又不会跑掉,你成天盯着我干嘛。”
我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卫麟每天凶的不得了,不许我干这不许我干那,每天就只能躺在床上吃吃喝喝。
身子养好了些,许铭来看我。
我特别高兴,两人还没讲一会儿话卫麟就来了,端着个盘子,一见许铭脸黑下去,就差下令午时三刻把他绑起来问斩。
我赶紧要许铭走开,对他堆出笑容,由衷赞美道:“皇上您越发英俊了呢~”
卫麟哼哼着把盘子端过来,我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正是鸡丝蛋面。
我端过面吃得无比欢乐,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卫麟忽然叫我,“阿媚。”
“唔?”我嘴里含着面。
“我不会立妃。”
我呆了一下。
“我只要一个皇后就够了,”他轻声说,“我的皇后,是阿媚。”
我埋头吃面,头埋得特别低,这这这,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把整碗面吃完了才抬头,正看见他望着我寝宫门口的纸灯笼,我找文公公偷要的那个。
他转头定定看我须臾,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我懵了,“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傻丫头。”他靠过来伸手捏捏我的脸,声音飘渺又轻柔,“我怎样做才能让你相信我只要你呢,以后你别再做傻事吓我就好。”
我更懵,这这这,这句话说的见血封喉,低头讷讷道:“你、你别老凶我就行。”
他果然变脸,男人真善变,“你别老跟你老乡眉来眼去,你以为我不动他真因为他跟你同乡?”
“我知道啊,你顾着我嘛。”我撇撇嘴,“可许铭哥跟大内侍卫总管是相好啊。”
卫麟眯眼,“薛总管是男的。”
“嗯。”我点点头。
卫麟恍然大悟,陷入沉思。
我见他还是板着脸,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才想起文公公的话怎样才能让卫麟开心,摇摇他的手说:“你别老凶我,我今晚给你生孩子好不好?”
卫麟身子一停,把我脸仔仔细细瞧了半晌,挑起一丝不明所以的笑。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