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人饮情》鱼游石

5、对弈

　　他看了眼尚奚，直直走了进来。
　　他是会长？
　　尚奚紧盯着他，半响，轻轻呼气：“你耍我？”
　　他正在走动的身子微顿一下，又看了尚奚一眼，平静的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到距离尚奚很近的时候，尚奚一把扯住他的手臂。
　　冰凉，有力紧实的线条肌肉。
　　尚奚眸色暗了几分，“你明知道这里没人，仍引导我来？”
　　他眼里不带一丝神采，“我没指引。”
　　简洁干脆的回答。
　　尚奚对着他点点头：“也对。我只是问你办公室在哪。你说了。反正我没问你有没有人，对吧。”
　　陆响看着尚奚，脸色淡漠。
　　辣椒惴惴不安的看着眼前的画面。二姐好像……对会长有意见？
　　小个子男生则是一脸糊涂。
　　“所以，你根本是无意识的告诉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到12点。你没想暗示我抓紧时间去办公室，因为12点就要关门了，你或许只是想提醒我们12点要吃午饭了，对吧？”
　　陆响眼底墨意浓重。
　　“你只是顺口报了下时间，根本没做任何引导，对吧？”尚奚歪头，轻笑出声。
　　小个子男生敏感的盯着两人，怎么隐隐一种硝烟的气味弥漫房间，是不是给会长找麻烦了？
　　陆响收回视线，毫不理会她的风凉话。
　　“怎么理解随你便，不过没什么事说就请离开。这里不招待闲人。”
　　陆响已经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语气平淡的——
　　没点人情味。
　　丁点没有。
　　难怪老乡师兄要弃美色不顾。
　　这人，难治。
　　尚奚激的太阳穴鼓了起来。
　　辣椒立刻跳出这尴尬的气氛打圆场，“有事说啊有事说。”边说边向尚奚使眼色。
　　先别怒啊，说正事。
　　尚奚忽略这目光，转头顺气。
　　小个子见状立刻接话，“什么事？”
　　辣椒于是对着小个子男生三言两语说出原委。
　　小个子男生听完颇为无奈的略抬下巴指着陆响的方向，用口型说：“不行啊。”
　　辣椒看过去，他正盯着电脑，没有任何表情。
　　于是只好试探地问：“不行吗？”
　　没人应。
　　陆响感受到三道目光的注视，抬头，一双来自自己的部属，一双来自一个脸红扑扑的女孩，一双来自……尚奚。
　　像是等待自己宣判什么结果。
　　专心想做完手头上的事却沐浴在这些难以名状的视线中，他感到莫名的燥。
　　尤其是红扑扑脸的女生眼神期待……还想要张口的样子，于是他迅速判断，简明开口。
　　“有什么麻烦说不清的事可以先找秘书部，先由他们审核，我现在很忙。”
　　辣椒：“……”
　　想笑。
　　刚怎么说的？
　　这人，难治。
　　“不用，”尚奚调整情绪，突然开口：“不用上报秘书部了，这事一点也不麻烦，就是你可能会觉得无聊。”
　　陆响手停下。
　　“不过这事对我们很重要。”尚奚没什么语调的陈述。
　　“本来这事能很好解决，结果被你驳下来了。所以你现在叫我们找秘书部，想再驳一次吗？”
　　陆响不悦，刚才没怎么听他们说话，于是向自己的部属投过去一个眼光。
　　接收到疑问信号的小个子男生立刻会意：“就是上次有女生在食堂打架，然后她们想声讨那个女生，用学生会平台的版面，上次秘书部部长给你提过的，就那女生冤枉人家勾引他男朋友的那事，不过被你直接退……退了。”
　　说到最后两个字陆响已经不耐烦了。
　　这种小事，不无聊吗。
　　“这种事建议你们内部解决，学生会不是居委会，还要调解这种小问题。”
　　“如果内部调解不了呢？”尚奚看他，“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在学校找居委会是吗？”
　　小个子不识相的插嘴：“学校没……没居委会。”
　　尚奚听也不听。
　　她就是，杠上了。
　　陆响平静的对着她的视线，突然，嘴角一挑。
　　“所以你想学生会怎么插手？”
　　算是答应了？尚奚没料到。
　　刚想使劲掰腕子，结果对方手一松，自己结结实实的捉了回空。
　　尚奚一愣，空就空吧。回神之后，也不啰嗦。
　　“我想学生会平台可以登出来这件事，就这么简单。”
　　“好，那你说你要以什么形式登出来？”
　　“严重警示的形式。”严重两个字是尚奚现场加的，原本只想说警示，但现在，她看着陆响，就是要强调严重二字。
　　两人对视。
　　半响，陆响点头。
　　“因为某些原因某女在食堂错打另一无辜女孩，事情恶劣，特此声明，提醒大家以后打人前要注意看人。是这样吗？”
　　“我不反对你这么写，不过我要求把那女生的照片po出来。”
　　旁边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陆响回他，“不止，还要把原因具体化，不然大家的好奇心无法满足，就不会有人围观，受害者的形象不够具体，不够惨，不能有足够的力量去牵引舆论往声讨打人者的方向前进。”
　　“而原因是什么？争执是怎样发生的？打人者是谁？打人者长什么样？受害者是谁？受害者什么样？我建议都po出来，当然细节请你们回去准备交给秘书部，这次我不会驳回来。既然说了就仔细生动的说，别打马虎眼，这样才能让大家正视这件事，你的严重警示才有用，我的版面才不会浪费。”
　　淡淡的语气，压倒性的吐词。
　　陆响说完，问她：“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
　　尚奚眼露寒芒。
　　“没有的话，”他招手示意小个子，“给秘书部说一下，就这样登出来。”
　　小个子一脸不可置信的重复问了一遍，“登出来？这期已经弄好了，没版面……”
　　“那就想办法省出来版面。”
　　小个子闭嘴。
　　“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的话这事就算解决了，出门记得把门带上。”陆响低头继续看电脑。
　　辣椒汗颜：“要……把我照片也贴出来？”事情发展怎么脱轨了。
　　陆响默认。
　　要么不想说话，要么说话时杀伐果断速战速决，不给对方喘气的机会。
　　这是他啊，尚奚忽然不想再辩解什么，她相信，自己再多解释一句这个人会做的更绝。
　　但是很不甘心，本来她才是主导这个话题的人，但眼前的人却悄然的转移了主导权。
　　她没有出去，反而靠前走了一步，看到办公桌上的名牌——陆响。
　　“陆响。”她叫他。
　　他有一瞬间的停顿，在这一瞬间，他对上她的视线。她看到了他眼中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逝。
　　那双眸子更深邃了。
　　不过很快恢复淡漠的神色，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错觉。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登了。”她要切换主导权。
　　辣椒更搞不懂局面了。
　　小个子男生心里把汗流了一地，这姑娘是来捣乱的吗。
　　只有一个人定定看她，没有猜测，也懒得猜测，淡淡的回她一句：“好。”
　　旁边两人：……
　　完全不给自己任何情绪发泄的机会。
　　完全的，堵住。
　　就像是……意料之中。
　　啊，在这儿等着自己呢。尚奚明白过来了，他原本就是不会登这个版面的，他也明白直接拒绝自己根本没用，到最后竟利用自己的这种心理逼退了自己，而自己，真上钩了。
　　一阵憋气。
　　不行。
　　压回去。
　　尚奚不动声色，轻笑，“原来学生会会长可以这样，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这话挑衅之至。
　　“我当你说我明事理。”陆响依旧语气清淡。
　　“不，”尚奚缓笑，“我是说你听话。”
　　听我的话。她嘴角勾勾，陆响懂了。
　　烦。陆响蹙眉。
　　憋不住这口气是么？
　　他关上电脑，站起身。
　　尚奚看着他突然没来由的笑了一下，很短暂，接着绕过桌子，一步步的靠近自己。
　　然后，在旁边两个人震惊的视线里身子忽然低下去。
　　尚奚本能后退，却动不了。身子定住了一样。
　　陆响没有给她回避的机会，眼睛逼视，声音低缓，一字一句道：“你想逞一己发泄欲我就让你逞，不想了，不登了，我也同意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眼神戳人：“所以……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双眼如同漩涡，说着无比温情的话流露出的却是凌厉的一道光。
　　那一刹那——和梦里完美重合。
　　尚奚大脑一片空白，本能的看着他，却看不出任何让她走出幻境的缺口。
　　不，不会。
　　她忙用手推开他，压迫感骤然远离。
　　他又恢复了一贯的神色，不带任何波澜。
　　“12点了，这次真的可以去吃饭了。”说完略带讥讽的笑了笑。
　　尚奚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拿起钥匙走出去了。

　　尚奚最后不知道自己怎么出去的，辣椒也没见过这么恍惚的二姐，这么……奇怪的会长，尤其是这俩人说话，好像都在用自己的磁场消解对方的磁场一样，像一场对弈，想把对方的子都吃光，让对方无路可走，被自己吃的死死的。
　　真的反常啊。辣椒有限的智商想不明白。
　　尚奚此刻思绪瞬间翻涌。
　　自己好像每次都被他带着走，他说什么做什么，甚至不用做什么，自己都会败下阵来。
　　还有刚才扯住那人的手臂，立刻就想到了在食堂不小心碰到的手臂，一样的触感。
　　是他。没有一秒钟的怀疑。
　　不用再去验证什么就知道是他，尚奚确定，这种没缘由的认知感又叫她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