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亚》在树荫下

7、第七章 触碰

　　和谐城一流的贵族学校——方诚中学，设施精良，师资雄厚。窗户旁过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交谈闲聊着。

　　“还真是优雅的人生啊~~”，叹了口气,米亚包着头巾，推着巨大的清洁车在过道里穿行。

　　想起几天前，自己连抱怨的立场都没有呢。

　　“清洁工？你要我去当清洁工？这就是十几年的好朋友帮忙办事的程度？亏你还是个董事长，不要说你没有能力。最起码也能弄个不用卖体力的活干干吧。”看着诸城笑嘻嘻的脸，米亚的话说得毫不留情，与其说是米亚毫不留情，说诸城这次过分了些更贴切。

　　诸城举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米亚却感到一阵寒意。

　　嘴角动了动，清淡的声音，办公室上空幽幽的飘浮着两个字，“杯子……”

　　啊~~啊~~都忘了这档子事了，想起缺了角的杯子，米亚出了一身冷汗。

　　接下来别说是攻势了，米亚简直是兵败如山倒。最后基本是逃着出了诸城的办公室，在诸城面前米亚还是头一次这么狼狈。

　　“嗨~~”米亚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仰头喃喃自语，“不过，也算了，想想那天在缆车里把他打得也够惨起码赚到本了，再者，先不说是什么工作，有工作总也比没工作强啊~~”米亚又低下头，“嗨~~”不过，那么贵的杯子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破体力工？不甘心呐~~

　　米亚甩了甩头，不行不行不能再叹气了，会倒霉的呢~~

　　“叮铃铃铃~~”上课了，过道上追打着的学生都陆陆续续的跑进了教室。米亚推着车子进了男生洗手间，反手在门把上挂了“工作中免打扰”的牌子。

　　“要清洁咯，要清洁咯。”米亚的头探进厕所（恩，没人），把工具车也拖了进来，舒展舒展腰肢，开始工作了~~

　　米亚推开一个隔间，把磁信号标记按在隔间的墙上，在把车子推进去，做好设定，就一切交给机器了。

　　接着再换下一间。

　　米亚推了推最后一个隔间的门，门打不开，被锁住了。有人在里面？可是即使逃课也不用专门躲到洗手间里来吧。

　　米亚敲了敲隔间的门，里面毫无声息。是恶作剧吗？“喂~~喂~~快出来,要打扫了哦。”两分钟过去了，隔间却仍然沉默着，“啪”！仿佛一根神经被绷断。米亚想，本来自己就已经够倒霉了，现在真是什么都不顺心。“你要是再不开，我就要撞门了哦，我数到三。”米亚提了提工作服宽松的裤腿，“一……二……”，（谁还有心情等到三啊）“砰”的一声，米亚一脚就招呼上去了，“小孩子就要给我学会适可而止点。”不停的踹，门却纹丝不动。“咳呀，真是好品质啊~~”米亚退后几步，抖动抖动肩膀，猛地冲了过去用肩膀撞门。“砰”的一声，门果不其然的被撞开了，米亚微笑了下，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些赞许的。但是下一秒，米亚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隔间墙壁上飞溅的血迹，苍白的脸庞，割裂的手腕皮肤，自杀！！

　　慌乱的脚步，吵杂的人声，米亚慢慢的挪出了庞大的围观圈。
　　真的是不想再牵扯上这类的事情了。

　　米亚消沉的撩拨了下有些散乱的头发，望向窗外。即使是在冬季，外面的阳光也是这么灿烂，晒得风都是温暖的。但是仍然吹不散米亚头顶上空的阴霾。

　　前几天，米亚交房险时工作人员说，由于国家实行全息社会与网络连接计划，安放转换器械需要有巨大的占地面积，而米亚住着的这片区域由于建筑物太老旧使用效率太低，被选中重建了。对米亚来说，这的确是个巨大打击啊~~

　　米亚目光空洞地把车子推出电梯，向拐角处的厕所挺进。

　　一个瘦小的身影档在了车子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只脚顶在清洁车一侧的轮子上，悠闲的找茬。

　　这里随便什么人都是有来头的，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米亚惹不起。

　　“有什么事吗？”米亚蹲下，使自己与面前的人等高，做出温和的表情。

　　但是面前的男孩仿佛没有看到一样，冷冷地看着米亚。

　　“呃~~有什么事吗？”米亚又问了一遍。

　　面前的男孩没有回答，脚也仍然没有移开的意思。

　　米亚温和的脸上开始出现裂痕，自己一向是很倒霉没有错，但最近是特别的倒霉，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米亚感觉自己正在暴走的边缘。

　　肇事者看时机差不多了，面无表情的缓缓开口道，“大婶的正义感真是很强烈呢~~”

　　雕像终于开口了，可是说什么米亚完全听不懂，而且大婶吗?这也太……

　　雕像戏虐的笑了笑，“哦~~原来，还是个健忘的大婶呢~~”

　　“哈？”

　　还没等米亚发飚，男孩的脸倒是先冷了下来，“大婶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的吧？”

　　好暧昧的话啊~~

　　男孩嘴角浮出无奈的笑，“为什么要救我呢？”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手腕上扎着厚厚的绷带，“我问了，校医室的人说是清洁室的新人，是一个叫米亚的女人。”冷哼了一声，带着不屑，“为什么不让我就那样死掉算了。”涟漪过后只剩下落寞的表情。

　　米亚站起身，把和蔼的表情收起来，推开面前的障碍物，回到清洁车的后面，推着车子就要离开。

　　被无视了的雕像，看着就要擦身而过的米亚，说：“大婶不打算负责吗？”雕像嘴角勾起邪邪的笑。

　　之后，米亚的身后就多了一条“尾巴”——无论到哪里，雕像都会跟着。

　　米亚想只是时间问题吧，过一段时间，胡闹的人觉得无聊了就会放弃了。

　　可是雕像的毅力似乎很好，两天三天，风雨无阻。

　　米亚想只是时间问题吧，过一段时间，别人也不会放任胡闹的人再胡闹下去了。

　　可是雕像的韧劲似乎很好。

　　米亚主要是负责打扫厕所的，男厕所还好，米亚打扫女厕所时雕像都跟着进，也有被女生打出来过，但仍然死撑的往里闯，一段时间后，女生看见米亚进来打扫就都自动地往外跑，再后来开始讨厌米亚打扫女厕，再后来米亚妥协，只能偷偷摸摸的打扫了。

　　似乎雕像都不上课了，当然旷的课太多，老师也会来抓，雕像天天和米亚在学校里转悠，转悠着转悠着就被抓走了，但是上有方针下有对策，几次后雕像就开始借口身体不适的往校医室跑，到校医室待上几分钟又说没事了离开，然后再继续做米亚的“尾巴”。

　　在这几天中，米亚发现雕像除了有一些优秀的品质外还发现他其实很不受人欢迎。那些躲闪的身影，鄙视的眼神，若有若无的指指点点，似乎并不是近期才出现的。看到雕像对其他同学如此明显的冷淡也是一幅习以为常的样子，米亚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观点。那个家伙的自杀一定与此有关——被同学们排挤吗？

　　米亚决定进行一次交涉。在雕像把米亚妖化（长尾巴）后一个月的一个平凡的下午，米亚打扫完全部的厕所后，像往常一样坐在天台铁丝网下休息。

　　当确定尾巴就在身后，米亚开门见山，“叶皖，你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可以说说。”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没有。”

　　“那为什么要跟着我，不上课？你是交换生吧，到师资更优秀的方诚中学来，不好好学习，怎么回去面对给你机会的老师和同学？”

　　“那他们自己来啊~~”仍然是波澜不惊的声线。

　　“那自杀呢？被我救了不服气，现在还要我这个救命恩人说救错了吗？”，说出这些米亚反而平静下来，“还有，我想说。首先，自杀什么的是自己的事情，虽然是我救了你（即使这也有错的话），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想再杀一次也请务必自己动手。其次，在你自杀前请想好两件事情，第一，确定自己死了是否会有人在乎，不是单纯在乎你是否死亡，而是在乎是否失去了你，第二，死前要看一看这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最后，前面那个问题要你自己想，但那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自认的）我可以带你去看。”米亚顿了一下，看着雕像一脸的不屑，笑着说，“啊啦，都有毅力当这么久的跟踪狂，还没有胆子离开学校？”米亚挑衅的白手套已经甩在了叶皖的身上，就等对手接受决斗了。

　　果然，这个时期的小孩都有强烈的逆反心理。

　　叶皖的眉毛挑了挑，说“好啊!时间？地点？”

　　“今晚凌晨，在学校外面的车站等我就可以了。记得带条毯子，我们会露宿过夜。”米亚想，那个地方很久没去了，拖一个人一起去守夜也不错呢~~~

　　雨后的天空仍漂浮着大块大块的云，空气中溢满了潮湿的水汽，天台地上未干的水渍映出在云后躲藏太阳的轮廓，云缓缓漂移着，猛地太阳露出一角，射出万丈光芒。

　　是夜。

　　米亚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果然初春的气温还是很冷啊，平时熙熙攘攘守夜的人也像被寒风吹走一般不见踪影。看着“雕像”叶皖在墓碑间转悠时露出兴奋的表情（面瘫的美感都被破坏了），米亚不禁就想泼泼冷水，“虽然说是墓碑，但是下面什么都没有哦，因为脏器捐献法，当人死亡的时候遗体就被医院领走了，连一点渣渣都没有留下哦，只是朋友啊亲人啊为了怀念用钱买的，”米亚看了看边上的墓碑，上面刻着：沙业，xxxx年生xxxx年死，铭：她是个优秀的有目标的执着的人（好啰嗦，死都死了的，米亚想），“因为占地大，价钱还特别的昂贵，而且听说因为土地使用率太低，在这期完结以后就不让续费了，一点都不浪漫，更不要说有什么书上记载的鬼啊死神啊吸血贵族什么的，很无趣吧？”

　　云缓缓移动着，遮得星星若隐若现。

　　“啊，米亚你看，城市停电了呢~~”忽然叶皖指着远方说。

　　顺着叶皖指着的方向，米亚看见城市里建筑物的灯光真的一片片的熄灭，有规则的，由近及远，转眼间，整个大地都陷入了黑暗之中。米亚和叶皖都在这忽然的黑暗里沉默了。

　　米亚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扯了扯，“你知道今天会停电吗？”小小的声音带着点恐惧。

　　故作轻松，还带着点开玩笑的口气，“不知道呢？可能是大事件也说不定哦。呵呵，难道我们的尾巴大人怕黑？”

　　赌气般，在被子底下米亚被推了一把，“谁… …谁会怕啊~~”

　　人类害怕黑暗的未知，所以在天地间点燃了亮光以驱散恐惧，渐渐的人们就忘记了其实天地间本来就是有亮光的，不仅在白天，即使在晚上也不是全黑暗的，只不过因为我们创造的灯光太亮了，把自然原本的光遮蔽了而已。

　　米亚笑笑的打断叶皖的强壮镇定，“其实，过一会眼睛适应了黑暗，就又能看得到了。”

　　… …

　　空气蕴含着亮光，城市的轮廓慢慢的映现。叶皖一脸惊叹的抬起头看着天空，“是星星吗？是星星的光吧~~”

　　“不是，我们感觉得到亮是因为空气中的微粒子反射了地球另一侧太阳的光，再… …”米亚的话被无情的打断。

　　叶皖一幅实在受不了的口气，“大婶啊，果然就是那么的无趣，怎么一点浪漫都不懂呢？是因为老过头了吗？真是的。”

　　“这是教你知识，你怎么… …”

　　“浪漫啊浪漫！想象啊想象！… …”

　　“好了好了，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米亚扯过毯子把自己一裹，倒头便睡。

　　“啊~~~毯子！你还我… …”

　　… …

　　那一夜，米亚做了很多梦，像每一次来这里守夜一样——有回忆过去的，有延续未来的，和某个人一起。

　　… …

　　透过重重雾霭太阳像是在水中化开的一滴橘红水彩，渲染的朦胧，橘黄浓郁的阳光从两栋蘑菇大楼的夹缝中射向这块高地。地上暗黄枯槁的草瞬时被覆盖了一层带着点焦黄熔化了的薄糖衣，充满蜜意而芬芳。

　　叶皖似乎发现了，张开双手，看着上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浅黄色勾芡。看了看身边因为晚霜寒冷而抱着自己睡觉现在却冷得发抖的米亚。“你好像馅呢~~”雕像的脸也染上了太阳的光辉。

　　像是受朝阳的影响，米亚转过头，脸也洋溢着兴奋。

　　“‘我被阳光包裹着，精灵点燃了身旁的花朵，我享受着作馅的自豪。’就这样被阳光包裹着，米亚你也是馅呢~~~”雕像仰面躺下来，开心的大笑着在地上左右滚动起来，校服上沾满了地上的断草屑，真的就像裹了一层面包屑一般。

　　“由于大停电，后备电源供应紧张，红绿灯也被迫关闭，配给电源只供应政府以及紧急部门，所以请出行的市民使用自动驾驶系统。”头发被染成五颜六色的车主关掉了车子的自动广播，打开震耳欲聋的音响，把系统切换到手动驾驶，由于其它车主都使用自动驾驶系统，车子行使在空中交通线上，地面公路异常的空旷起来。五颜六色打开了车子的敞篷盖，咬着嘴唇甩着头，陶醉在肆意吹来的大风里。

　　“好了，回学校去吧，以后还想自杀的话，我们再出去玩!”米亚拍了拍叶皖的肩膀开玩笑的说。

　　叶皖开心的向前跑去，穿过一条大街校门就在眼前，必须赶在清晨查房之前，不能被老师发现，雕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呼啸而来的车子。

　　五颜六色甩着头发，享受着飚车的快感。

　　叶皖的眼里只有校门，没发现正在步向自己的死神。

　　仿佛整个空间都静止了，只有时间在流动。米亚向前扑去，推开了雕像。眼前的画面剧烈的晃动着，最终抵达了地面，世界归于平静。如果是被车子撞死，应该会很难看吧，米亚想。

　　因为身体忽然失去平衡，雕像惊诧的向后望去，却只看到车灯刺眼的亮光、听到刹车惨烈的嘶鸣。

　　一只蝴蝶翩翩地起舞在空中，在朝阳和车灯的逆光下，在地面影射出巨大的阴影，翅膀闪烁渲染着另一个世界的美丽。

　　那不是蝴蝶，是米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