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扛起就跑

6、六 唐铭从睡梦

　　唐铭从睡梦里醒来，发了一会怔，忽然又重新紧紧闭眼，试图再睡过去。
　　他梦见了一场闪电奇袭，一个被欺凌的柔弱女子，以及……一场即将到来的别离。
　　他不知自己究竟预感到了什么，只是心里有一个初始微弱，后来越来越响，最后几乎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呼喊：“后来……后来。后来！后来！！”
　　要知道后来的事，他要继续那个梦，可是他心里涌动着莫名的狂澜，令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生生在床上耗了一个小时无果以后，他猛地抓起衣服胡乱套上，冲向药店试图去购买一些安眠药。
　　药剂师惊诧地看着这个似乎有些神经质的男人，尽量把声音放轻柔，生怕刺激到他：“先生，这是处方药，请把处方给我看一下好吗？”
　　唐铭当然没有处方，他试图请求药剂师违规出售给他，然而药剂师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大正常，认定了他可能是要自杀，坚决不肯。争执到最后，唐铭妥协了，他想起晕车药里似乎也有镇静成分，那他多吃点可能也一样，于是开始转而要求购买晕车药。
　　结果药剂师愣了一下，很明显地迅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紧张地回答：“抱歉，片剂没货了。”并且利索地递给他一盒晕车贴。
　　唐铭低头看看面前浅绿色玻璃柜台里的□□东莨菪碱片，又看了看药剂师手里的晕车贴，半晌无语。
　　他努力地咽下一句“你驴我呢”，只是用食指的指甲在柜台上敲了敲，底下正是那盒上白下红的□□东莨菪碱片，然后认真地盯进药剂师的眼睛，诚恳地问：“您是欺负我不是学这个的，认为我不知道这个东西就是换了个名字的晕动片吗？”
　　药剂师姑娘立刻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来，她咬着嘴唇低下头，又小心翼翼地瞥了唐铭一眼，终于鼓起勇气，从眼睛上面瞧着唐铭，小声地劝说：“那个……先生您不要冲动，以后会有更好的事等着您的……”
　　唐铭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个善良的姑娘，突然灵光一现，顿时哭笑不得：“姑娘，你是以为我要自杀吗？”
　　药剂师立马也懵了。唐铭拼命忍住笑，正色道：“我现在需要睡一会，很需要，但是我睡不着，所以想买点安眠药。既然这东西要处方，那我换点晕车药试试，这东西不也吃了想睡觉吗？那我多吃一片，可能就跟安眠药一样了？”
　　药剂师听见这话，立刻松了口气，表情马上自然多了，笑也灿烂起来，还露出一颗小虎牙：“先生，这个可不是乱吃的，一次最多一片，24小时里最多掐着时间吃4片，不然要出事的。忽然失眠的话，通常是因为心里有事，如果不能放松，吃安眠药恐怕也睡不踏实。要不您试试做点剧烈运动，把情绪发泄出来，说不定累了就能睡着了呢？”
　　唐铭想了想，深以为然，道了谢，扭头就往健身房走。
　　不幸，或者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万幸的是，柳教练昨天屁颠颠地发完喜糖以后，今天已经飞速地跟着雁子去继续讨好老岳父……他奶奶了。
　　唐铭听完，退而求其次地去殴打吊在空中的沙包，结果一时顺手，下意识地用了个四两拨千斤的套路又加了个忽然发力的寸劲，于是沙包呼地直飞出去，轰然糊在了对面的玻璃镜子上。那镜子自打镶在这健身房里，哪受过这委屈，当即裂出一个蜘蛛网，接着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健身房的员工闻声而来，发现是沙包吊绳在击打中脱了扣，便没叫唐铭赔镜子，只啧啧地感叹唐铭力气真大。因为怕顾客扎脚，沙包房暂时关闭，唐铭木然地被员工请出了门，直到站在跑步机前都还没回过神，单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所有的事都在给他添堵。
　　还能干什么？回去得了。
　　他空洞地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忽然感到疲惫，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可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就好像在梦里作为武人的习惯忽然延续到了他身上，让他时刻警戒着，如同要面向某个未知的敌人，然后射出弩箭，哪怕是生命里最后一支。
　　可那几乎只是强撑，他还是心累，总觉得自己什么大事都做不成，任何一件生命里最重要的事似乎都是这般，拼尽了全力却一事无成。这感觉毫无来由，偏偏就在一瞬间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就如一只幽灵没有预兆地上了身，偷偷地向他的识海里灌输着自己临终的意念。
　　明明夏日已至，唐铭却觉出了秋的萧索，冬的冰寒。
　　他就这么魂不守舍地回了家，倒在床上毫无睡意地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眼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看见，心里也白茫茫的什么都不想，仿佛无知无觉。
　　日上中天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编辑，他这次终于催到了所有的稿，愉快地选定了下一期的题材。
　　唐铭强行把遨游天外的魂拽回来，努力地从编辑欢乐的声音里分辨主题。
　　“阿唐啊你上次是去四川盆地，那边是不是潮乎乎的很舒服？所以女孩子都喜欢那边啊，这次我们话题男人一点。唉我直说了，想不想挑战一把干的？啊不不，不是说让你上甘肃看水窖，我们这次的主题是，横穿沙漠！”唐铭一愣，编辑又开始叨叨，“当然我们都知道沙漠很危险，不过好在现在有公路有GPS，只要不瞎跑安全保障没问题；如果你真的想深入沙漠体会一下——当然我不是说鼓励你这么做啊，这个真的危险的我十分不赞成——你还可以打电话求援，毕竟移动大法好。”
　　这编辑一有情绪就化身机关枪，甭管是开心还是抱怨，总之突突突突叫人头晕眼花。唐铭并不觉得这样很讨厌，他喜欢这样的烟火气，事实上他很多朋友话都很多，至少这样永远有话说，不显得冷清寂寞。
　　如果哪天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他在沉默里都觉得满足，那这个人一定是他的命里注定，无论男女，不管前方刀山火海，他都不会放手。
　　唐铭还在出神，编辑大约是已经口干舌燥：“我说你有没有在听啊？”
　　唐铭骤然回魂：“哦在的，那这次是怎么安排，去那边不可能不用越野，我没有……”
　　“这个不用担心，忘了我们赞助商啦？越野会借给你的，不过路上东西你要自己买，因为可以拿过来报销，所以你千万记得要□□。对了每样东西单价有上限，食物饮水都有标准，汽油就是98号，这个你一定要带足，在沙漠里如果路上遇到加油站也可以加满。具体去哪个沙漠现在还没定，最好是国内，你可以自己找找材料，回头我们安排行程。还有你会修车不，我们给你安排修车员，不然抛锚在路上会要命的啊。”
　　如果要话唠闭嘴，千万不要回应他，不然他会受到鼓舞一样继续滔滔不绝。好在这些并不是废话，只是信息量太过密集，形似轰炸。唐铭一面听一面做打算，有问题又提问，暂时忘记了上午的沮丧。
　　最后以编辑中气十足欢脱万分的“你先做准备，有问题随时联系我跟上边汇报啊”做结尾，唐铭放下了电话，揉揉耳朵。
　　自己找材料吗？国内的沙漠可不多，最有名的就是塔克拉玛干了。很久之前，那边就出了个油田，进出的人也好车也好多得很，所以现在公路十分齐全，安全也颇有保障，是很多同行进行沙漠题材采风时的首选。
　　唐铭上网翻了翻资料，本意是想看看公路的路线和驴友们做的攻略，却在打开第一篇介绍时就停下了手。
　　他盯着那句话，脑子里乱哄哄的，仿佛有无数烟花争先恐后地炸开，弥漫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那一瞬间他似乎出现了幻觉，眼前一会是白袍的男人气急败坏地追着一只长毛波斯猫，一会又是这男人笑容真挚的样子。他笑起来真好看，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细碎的光，像月光下的白沙，像湖水里漫天的星星。
　　混乱中，他耳朵里似乎有个声音正激烈地欢呼着“找到了”，心里却又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畏缩感。这种畏缩感仿佛镌刻在灵魂深处，一同伴生的是深深的不舍和怀念。
　　曾经有位诗人，把这种感觉称为“近乡情更怯”，但对于唐铭来说，又有那么一点不同。同样的是害怕那些熟悉的想见的俱已不再，可不同的却是他们的感情。诗人想要的是追忆，而唐铭想要的，却是明知人非物也不可能在之后，仍留存的一点点希望。
　　他茫然地盯着那屏幕，用余下的一整个白天发呆。
　　许久没有操作的屏幕暗下来，那句话也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塔克拉玛干位于新疆塔里木盆地中心，是中国最大的沙漠，别名死亡之海。
　　死亡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