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八十九章 算无遗策 ...
-
斗转星移，风息浪止，众人逐渐从之前的恐慌中缓了过来，开始有条不紊的收拾残局。叶子栖百感交集的看着从暴风骤雨中逃过一劫的六角阁楼，伸手摘掉门上挂着的海草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家具摆设倾倒湿漉漉的堆叠在角落里，窗格子上的雕花碎得不成样子，海水灌进来浸满了地毯，踩一脚便是一个水坑。
叶子栖只捡起那个前任东皇送的锦盒，便没再管别的，提着衣角上了阁楼。二楼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屋顶上破了个大洞，缦帐有一半被卷了上去，剩下的一半从头顶倒挂下来，啪嗒啪嗒的往下滴着水。原本放在墙角已经被晃到了房间正中，叶子栖扯下湿透的被褥，摸了摸还算干燥的床板，从床底的衣箱里翻出幸免于难被子和枕头，踢掉鞋子，和衣倒了上去。
她的脸刚贴到床板上，便觉得眼前一黑，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没做。她再睁开眼睛时，天边正挂着和她睡着之前别无二致绚丽的红霞，给人一种时空倒错的荒谬感。
叶子栖裹着被子坐起来，顺着屋顶的窟窿看着天边落霞。她扭了扭睡得得僵硬的脖子，觉得自己怎么着也该出去露个面。
之前的衣服都被风暴打湿，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又被自己睡了一身褶子。叶子栖翻箱倒柜的折腾半天，最终只在箱笼最底下搜刮出一件黑色的薄斗篷，披着走了出去。
甲板上很是喧闹，傀儡和药人们搬动着巨大的石板清理道路，有条不紊井然有序，远远看上去有一丝诡异的美感。
叶子栖找了个阴阳家弟子打听了一下，得知昨夜虽然惊险，但好在没有人员伤亡。只是暴风吹垮了不少当初布下的结界，许多地方并不能依靠阴阳术进行复原，阴阳家的护法长老们已经开始着手恢复，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要先依靠人力进行修缮。
看样子星魂好其他人都应该忙得很，肯定没功夫搭理自己。叶子栖看了看来时的方向，觉得自己与其去东皇殿做表面功夫，倒不如回去收拾收拾屋子。但要是真什么都不做又怕星魂再对自己有意见，叶子栖一番思忖，最后还是同人要来笔墨写了封手书。
到了东皇殿一问，星魂果然不在。叶子栖当下也没多言，象征性的递上拜帖。她转过身，看着这连着遭遇两次破坏仍然巍峨庄严的东皇殿，突然想起离此不远处应该有一个蜀道的入口。
如今结界大多被毁，也不知那阵里的樱花还在吗。
叶子栖如是想着，抬脚踏进结界，推开层层门扉，来到那铺满白沙的院中，只见一个蓝衣少年正背对着她立于樱树之下。
叶子栖坐在廊下，看着星魂双手结印，金色的流光从他的指尖流出，于虚空中勾勒出太极的图样。那太极似乎正凝聚着什么东西，带动着空气剧烈的震荡着。
风掀动星魂的衣袍，他的指尖传来清晰的爆裂声，忽然他手中的咒印碎裂，头顶一树花开。
“还真是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星魂突然开口。他听说了叶子栖昨夜在风雨中安抚人心的事情，明明自己旧伤复发连站都站不直，还硬生生撑了一夜。在喜欢逞强这方面，她确实和巴清很像。
星魂想起在东皇殿里第一次看见巴清的景象，那时她被挖去了髌骨，身上缠满了傀儡丝，却依然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是发现了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要声张。
这种逞强于她无益，是为了给这个人少一些压力吗？
那一瞬间，他竟觉得好生羡慕。
星魂扬起一个邪气的笑容，他忽然想恶毒的把这件事情告诉她，他想看她难过崩溃和后悔，这样他的心里多少能平衡一些。
他回头看了叶子栖一眼，见她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在一边安静乖巧的坐着。从这个距离看上去，好似一道单薄的墨痕。
他皱了皱眉，终究只是说：“你确实应该更喜欢巴清。”
“不是更喜欢，是最喜欢她。”叶子栖仰头看着樱花：“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在巴山也算是万人之上了，却从来都没有半点架子，对待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真诚。她也真的很厉害，将家族和商队的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在对师姐和我的教导上也从没松懈过。”
“哦对了，虽说我师姐是她亲生，我是收养的，但她在我们之间从来都能做到平心而论。甚至在有些时候，我会觉得她更宠我一点。”
“虽说我最崇敬的人咱们当今这位陛下，但我其实最想变成我师父的样子。”
变成她那种强大又温柔的人。
星魂觉得有些不耐烦，虽说他确实要求过叶子栖给他讲关于巴山的事情，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他刚想开口打断，却听到叶子栖又说：“其实你师父也很好，她为你做了很多，只是从不让你知道。”
星魂一怔。
“总之等你有时间之后去跟她好好谈一谈吧，到时候你会发现其实你也是很幸运的。”叶子栖看着星魂，露出一个神似巴清的微笑来，成功的让星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星魂嫌弃的掸了掸衣服：“你说的事情，我自会去找月神确认。不过本座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果然，你内心里还是承认月神是你师父的。”叶子栖挑了挑眉毛，原形毕露。
满口谎话，她又开始了！星魂瞪了叶子栖一眼，板着声音说：“这幻境还没有完全复原，比之前多了许多凶险。你出去的时候多长点脑子，若困死在此处，可没人帮你收尸。”
说罢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然后听到叶子栖在他身后偷笑。
他好想打人啊！
星魂说的没错，没完全修复好的蜀道确实发生许多麻烦的改变，叶子栖在里面兜兜转转了好久，绕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踢了踢酸胀的腿走了出去，正好隔着重重檐宇看见了蟾宫的塔尖。
她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还挺顺路啊，她也有很多事情要找月神说呢。
叶子栖走到蟾宫的时候，正好赶上月神和星魂从里面出来。那个平日里神色倨傲的少年，此刻正神色恭敬的向月神长揖拜别，月神将他虚扶而起，笑容温和慈爱。
叶子栖没有出去煞风景，她只是远远站着。待星魂走远后，月神回过头来看着叶子栖：“无痕大人有什么话，还是进来说吧。”
蟾宫底层密室里，两人又一次对坐桌前，月神平静的看着叶子栖，十分客套的笑了：“听说无痕大人昨夜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
“不敢当，月神大人您才是真的了不起。”叶子栖拱了拱手：“我本以为如月神大人这般的天人，只会对破解幻音宝盒这种玄妙之事感兴趣没想到您竟胸怀如此韬略。无痕自以为谋划了一切，其实也不过是您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已。”
“无痕大人，有些话，还是拿出证据来才能让人信服啊。”
“果然如此。”叶子栖自嘲的咧了咧嘴，她确实没有证据，可月神这样的回答方式无疑印证了她的猜疑。
巴清死后，叶子栖闭门不出三天四夜以寄哀思，可实际上她并没有对她亲爱的师父进行以泪洗面的哀悼或是整理心情。她的悲伤太重她的痛苦太深，她自知不能独自抗过这一切，也不敢在这个并不能全然放下戒心的地方彻底不管不顾的发疯。
所以她只是很简单有效的将所有情绪进行了压缩起来忍住了，然后趁着所有细节都还没有被遗忘之前，将自己从踏上蜃楼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复盘。
这是巴清拿命给她上的一课，她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输，错在哪了。
正是这整整三天殚精竭虑的思考与推演，让叶子栖得以从无数隐藏起来线索中窥见一个更为庞大的棋局。
那是一个从蜃楼还在筹备时就已经开始的，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惊天大局，目的就是除去东皇太一这个怪物，彻底扭转阴阳家的格局。
幻音宝盒重新出世，星辰异变，苍龙七宿的秘密开始受到当权者的关注，此乃天时。
陛下有意探寻长生，造蜃楼孤岛置于东海，其上各方势力简单易于操控，此乃地利。
至于人和，蜃楼上溜进来的不速之客便是人和。叶子栖是，巴清是，墨家的叛逆是。再不济还有一个千里寻仇的蜀山余孽虞子期。
除去蜀山是星魂带人去灭的之外，一直以来为陛下做占卜的，在墨家寻得幻音宝盒的，都是月神。
这是偶然吗？不是。
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叶子栖呢？
那是因为她的身上具备了月神最不好解释的东西：动机。
所以月神在叶子栖一踏上蜃楼就控制住了她。
她早知道陛下身边这个隐卫是巴清收养的孤儿，她更知道无痕这个人爱憎分明极重义气，这是最好利用的性格。
在月神原本的计划中，这个无痕即便不是娥皇也要为了成全星魂变成娥皇。所以当她在叶子栖身上发现那个跟湘夫人有关的荷包的时候，她真的觉得连上天都在助她。
这样一来巴山的事情也好，湘夫人的事情也罢，这个无痕总有足够的理由去憎恨东皇太一。她也有足够的本事来“主导”这一切，从而完美的掩盖住真正的幕后推手。
这是最好的幌子。
更重要的是，她也是大秦这边的人。所以即便最后事情败露，她也会因为顾虑她的陛下而不敢真正的拼个鱼死网破。
至多是当下这种局面。
“先是用湘夫人的事情博取我的同情，再用幻音宝盒的问题降低我的戒心，最后来一个顺水推舟让我感恩戴德。我的步步行为看似大胆出格，实际上都在您的预料之内。”叶子栖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月神大人算无遗策，只是不知现如今阴阳家的样子，可达到您当初的期望了？”
月神平静的看着叶子栖：“阴阳家如今的一切，都是无痕大人的功劳。”
“月神大人既有意与我兜圈子，那有些话无痕也只好不顾礼数直接问了。”
“月神大人绸缪甚久到头来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难道您就不觉得亏吗？”叶子栖微微前倾身体，直视着月神藏在薄纱后面的眼睛：“还是说跟亲手掌权相比，您更喜欢挟恩图报在背后操纵一切，就像上一位东皇阁下一样。”
是她的错觉吗？叶子栖总觉得月神在听到了她这般的指控质问之后，反倒对她温和了些。
“所以无痕大人是来试探本座的？”叶子栖的感觉没错，月神的语气果然也相比之前友善了许多。
“月神大人这便言重了，与其是我试探您倒不如说是您在试探我吧。”叶子栖忽然笑了：“其实您的目的不止是让星魂大人上位，您更想他的前路顺遂平坦，所以您要在朝中为阴阳家和咱们的东皇阁下找一位长期的盟友。”
“于是您罗列了这堪称苛刻的条件来试探我：若我不能察觉到这一切都是您的计策，便证明我没有足够的智慧；若我不分青红皂白的来找您兴师问罪，便是我没有足够的气量；若我不愿冒着得罪您的风险问明真相，那便说明我对星魂并不是真的在意，极有可能在未来因为更大的利益而背叛。无论哪一步没有选对我都不够资格做您的盟友，甚至为了降低风险您会亲手排除掉我这个变数也不是没有可能。”
其实叶子栖并不真的知道月神是怎样想的，她此刻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月神将星魂看得极重。所以她紧紧抓住这一点，看似在捧月神，实际上不过是借着这个吹捧自荐。
她是在告诉月神：我对阴阳家没有恶意，并且你帮我就是在帮星魂，为我打算就是在为阴阳家的未来打算。
月神心机虽深，不过若真能将她变成自己人，她必定会从中获得极大的助益。
她已经棋差一招了，总得反过来利用这个劣势得点好处吧。
于是叶子栖笑得更灿烂了，她抬手向月神揖道：“月神大人用心良苦，无痕实在佩服。”
月神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叶子栖。叶子栖也不动，依旧端着手保持着作揖的姿态，神色姿态恭敬谦卑，却不给人丝毫拒绝的余地。
这确实是个可塑之才。月神在心中点了点头，无痕的能力她从不怀疑，且从为人处世来看，目前为止她也称得上是个良善之人。星魂今日能来找自己，据说也是因为之前应承过她。
她完全没必要这样做的，她完可以直接将她的推测告知星魂，引起猜疑加剧阴阳家都分裂，她更没有义务帮忙缓和自己和星魂的关系。
这些都是无利可图的事情，但她还是费心去做了。
月神虚托起叶子栖执礼的手，这个人情，她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算无遗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