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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黄粱枕空(有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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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看着桌上的红色名牒,迟迟不能落笔。
几个时辰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就要成亲了,而他,却依旧逃避着去选择究竟用哪一种身份去见证这个时刻。
想不到,不知不觉间,那个比武时用着不常用的那只手完虐他的小丫头,已经变成他这般重要的人并且也要嫁人了。
子衿心头一阵温暖的怅然。
其实我挺能理解张良的,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生来就注定不凡,他们像疯子一样不顾一切的去追寻所谓的大义所谓的梦想,从而把许多真正重要的东西看淡了……直到他们失去了,才知道曾经所不看重的,有多么重要。其实张良所经受的痛苦并不比你少,只是他不能表达出来罢了。
毕竟,伤口只有不去触碰才会愈合,他还要继续活下去啊。
因爱生恨,终究还是爱比恨多。如果他真的在乎你,或是他真的后悔了,你愿意会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我说兄长啊,人这辈子是为了自己活的,爱自己所爱,恨自己所恨,自己有欲/望就去奋力厮杀去争取满足,自己快意就好,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呢?
这张帖子的空白的,我伤了右手,虽无碍写字,但是我那笔烂字实在是不好意思填请帖,所以名字你就自己写吧,想怎么写都行,但是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落笔哦。
她真是天生的说客,不知不觉间竟让自己对这个冷血无情的人,再恨不起来。
她总说欠了自己的,却不知自己才是欠了她的。若不是她,自己恐怕还纠结于黑暗的过往里,夜夜做着国破家亡的梦,日日演着相逢不识的戏。
可是她来了,虽只有短短几月,可带给他的快乐却比那幽禁在大宅和心里十几年的快乐还要多。
如果走出心中的阴霾便能融入新的生活,那这世上又何妨再多一对影子和匕首?
想到这里,子衿轻轻笑了,一杆羊毫沾足了墨,一笔一画的写道:“张轸子衿,恭祝大哥大嫂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他吹干了墨汁,将请柬小心翼翼的放在抽屉里,拂袖起身。
他要快快将这个答案告诉她。
明媚的阳光照得濯园里的装潢越发璀璨,子衿快步穿过竹林,喜气洋洋的叫着叶子栖的名字。
一声、两声,没人应答。
子衿有些担心,伸手重重的扣了扣门。
这一扣,竟把虚掩着的门扣开了。
整对着大门的窗子敞开着,外面的沙滩上是两行脚印,一行深而急一行淡而缓,许是不只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准备寻迹而去。
桌上,灼灼如火的嫁衣妖娆安静的躺在托盘里,亮眼的正红色映得旁边杯子里的水都淡淡的红。
子衿弹了弹杯子,却惊讶的发现,那红色并非映衬,而是那水本身的颜色。
子衿皱了皱眉头,轻轻端起杯子一嗅,不由手一抖。
那是国破家亡的血腥味,他再熟悉不过。
子衿神思一凛,快步沿路返回,他要去六艺馆取一把剑来。
只是想打乱我的计划……吗?
叶子栖听完章邯的分析,顿时心情大好,心也不慌了腿也不抖了,章邯离开后,登时又恢复了那待嫁女郎的好心情,几乎是一路蹦着回的小圣贤庄。
然而,她还没蹦哒几下,就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因为张良正提着凌虚,面色不善的站在她身前。
“夫君,你怎么也在这里,几时来的?”叶子栖压住自己窒息一般的感觉,一边笑着,一边不动声色的盘问。
“我来的很早,全都听到了。”张良表情晦暗:“你究竟是谁?”
叶子栖的笑容褪得惨白,她默了默,左手不动声色的握紧了那根铁箭,言简意赅的答道:“在下,隐卫无痕。”
阴影里张良的身影不可避免的抖了一下,随即是一声自嘲的轻笑。
那笑声如利刃一般直直插入叶子栖的心里,让她垂下眼睫,甚至不敢看向他的方向。
“果然。”张良道。
“你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吗?从什么时候。”
“最开始。”只是我始终不愿相信这份猜疑。
叶子栖怔在原地,一时间脸色数变,最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有意思,这可真是有意思。原来一直一来纠结不安的只有我一个人。张三先生,我看这世人对您的评价都不够准确,您不止是全天下最聪明的脑子,更是全天下最敬业的戏子啊!”
这真是太可笑了张良,你要是发现了,倒是早早告诉我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何至于让我……
让我一直以来,活得如此煎熬。
张良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他苦笑着认下了叶子栖的讽刺,并回敬道:“大人也不遑多让,良之前试探过那么多次,都被您高明的糊弄过去了。”
啊,改口叫无痕大人了呢。叶子栖歪了歪头:“那还要请教先生,臣又是在哪一步露了破绽呢?”
“同您在一起的那个晚上,良其实并没有睡着。”因为怕你睡不安稳,所以一直悬着心看着。
别再问下去了。别问那些“既然良已经发现事实,为何还要向你求亲”这样的问题。
或许你会因为受伤不做隐卫,或许你会因为良放弃嬴政,或许我们可以就这样一辈子……
就让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此消散了吧。
张良定定的看着叶子栖,即便这种时候,她的眼睛也依旧闪闪发亮。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开口:“无痕大人已经问了这么多问题,现在该换良问了。”
“雨轩是怎么死的?”
“凌迟。”
张良深吸了一口气:“那,叶栖呢?”
他顿了顿:“良是说真正的叶家七小姐,子栖应该还记得她吧。”
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啊。
叶子栖自嘲的牵动嘴角,懒得再去解释什么:“哦,她呀。”
她抬起头看着张良,笑靥动人:“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然后她听到张良叹息一声。
“果然。”
果然,你从来就没信过我。叶子栖抿了抿嘴唇,从破碎的心绪中重新拼凑起理智:“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谈判吧。”
“无痕大人不要忘了,谈判是要在双方筹码对等的前提下,才可以进行的。”
“张先生怎知我手中就没有筹码,此时此刻,您的手中只攥着我一条命,而我手中攥着的,是儒家上下所有人的命。”叶子栖深吸一口气:“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关于儒家和墨家的计划是一同制定的,陛下之所以迟迟没有动儒家,只是因为长公子的阻拦以及我还没有将搜集到的证据交上去罢了。我已将线索留给了可靠的同僚,若我死在这里,恐怕他会很快沿着线索将我所隐瞒的东西公布于众,到时候,儒家的下场恐怕还不如墨家。”
“不过若我活着离开这里,我至少可以以我的立场帮那些无辜之人洗脱罪名。”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样。
“用我一命换我一诺,你觉得怎样?”叶子栖的声音宛如叹息,她的许诺太为空泛,连自己都不能全然说服,更何况是张良?
“两位师兄行事清白,众弟子也是危言危行,子栖手中所掌握的,也不过是良与墨家有故的证据,想以此连坐如家罢了。既然良的师兄与学生本就没有过失,那么良自有办法帮他们脱罪。”
荧惑之石乍现,还伴着有关秦亡的传言,信众最广的农家也牵涉其中,连影密卫都调离了桑海,儒家的事,短时间想必已经掀不起太大的浪了。
只要有缓冲的时间,他又何尝没有办法撇清儒家?
“况且要得子栖这一诺,未免风险太大。”
“差点忘了,你其实不相信我来着。”叶子栖惨然一笑:“也是,你我走到这步,哪个不是处心积虑,既然如此,是我输了。”
她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成王败寇,万古皆然。”
张良看着叶子栖一步步向他走来,张了张口,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叶子栖眼睛里是毫不避让的慷慨赴死的神情,犹豫了一下,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明里暗里交锋这么久,他们间若是有一个能被策反,都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思量间叶子栖已经走到张良身前,在他还沉浸于自身情感之际,垂在身侧的左手骤然发力,带着倒钩的铁箭猛的向张良心口刺去。
张良一惊,下意识的拔剑去挡,金属相击的“琤琅”一声,没有任何招架之力的叶子栖直接被震得飞了出去,直落到悬崖边上的土石衰草间。
叶子栖强撑着爬起来,一口鲜血毫不作假的涌出,只觉得胸腹间被贯穿的地方裂来一般的疼,她蹭掉嘴角的血印,眼睁睁看着那紫色的裾角提着剑一步一步走近她。
连一个随手的防御都招架不了,她还有什么资格来放手一搏?
成王败寇啊。
她仰起脖子,直视着张良的眼睛:“动手吧。”
张良的手在抖,他第一次有了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无痕此人,心思缜密,擅长伪装隐忍,能够运用自己手上的所有资源将一切突发事故合理化,在他和两位师兄的眼皮底下潜伏整整半年不露丝毫破绽。相比高强武艺之外更为难得的是她广博的学识,去机关城一路上,他看着她与各家掌门畅谈天下局势应对得体毫不露怯,无论是历史典故还是对方门派的经典都信手拈来,甚至超过同年龄段的自己。
而且她对嬴政,几都濒死都忠心不改。坚定又残忍,是当之无愧的王之匕首。
更重要的,她才十六岁,阅历尚浅,谋略与心性,还远远没有到达巅峰。
若给她继续成长的机会,假以时日……
不能留,这样的隐患绝不能留。
可他偏偏下不了手。
“无痕大人贵为人臣,引颈受戮是你该有的死法。”
“我已无力再战。”叶子栖闭上眼:“既然结局都是一样的,讲这些虚的还有什么意思。”
山风贴着面颊呼啸而过,将人的五感刺激得无限敏锐,叶子栖感觉到凌虚微微颤抖的剑尖,感受到它架上颈侧的冰凉刺痛。
啊,结束了啊,终于。
叶子栖笑起来。
“住手!”一声大吼从树丛中传来,待叶子栖分辨出说话之人是谁时,吓得往前一个激灵,脖子与剑锋一擦,鲜血染红了半边领子,幸亏张良把剑一闪已经跟那人杠上了,不然少不得扑剑而亡。
“兄长,十八年前你已经害死墨清了,难到现在还要杀了她唯一的徒弟吗!”叶子栖呆呆的看着提着木剑与张良交战的子衿,心里翻涌的并不是命不该绝的欣喜,而上一阵绝望。
她是希望他们兄弟相认,但绝对绝对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这个局中,她从头到尾最不想牵涉的就是子衿啊!
“子衿,你不要意气用事。”张良一闪手腕将剑锋躲开张轸的要害,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一贯温和的弟弟,动起真格来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她其实是……”
“她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她早就告诉我她叫叶无痕了!如果她真心想要害儒家,你们早就死上千遍万遍了!”子衿一边打一边红着眼冲着张良咆哮:“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知道通过算计别人来保护儒家,也不想想你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动她分毫!”
叶子栖呆滞的看着木剑的碎屑被剑气震得满天乱飞,脑子里只是循环着一句话:他全都知道他全都知道他全都知道他全……
造孽啊!
顷刻间两人已经过了七八招,子衿本就不是张良的对手,再加上兵器不合,饶是张良处处避让,也占不到丝毫的便宜。他看着不远处面目呆滞半身染血的叶子栖,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吼道:“叶子栖!快跑啊!快跑啊!我快拖不住了!”
叶子栖被这大喝震得回过神来,子衿白衣褴褛的样子映入眼帘,让她热泪盈眶。
分神间,张良的剑尖迎向他的心口,虽勉力避开却依旧在胸口留了长长一道红痕。
那抹红色深深的刺痛了叶子栖的眼睛,她踉跄的站起来,忍着内外交织的疼痛,深吸了一口气。
举目四顾,断崖之外,唯有茫茫云海。
逃无可逃。
她注定要葬身于此,但无论如何不能在子衿面前被张良杀掉。
叶子栖闭上眼睛,一步步向身后的悬崖退着。她本就摔在崖边,是以没几步就退到了尽头。
脚跟踢到悬崖边缘才有的碎石,叶子栖感受到山风在撕扯着她背后的衣服,呼号着掩盖了子衿的哭喊,她想象到脚下的云涛滚滚,整个人又开始抖了起来。
噬牙狱下面是海吧,我不想想喂鱼啊!
马上退潮了,我不会被露出来的礁石捅穿吧。
啊啊啊好高啊她恐高!
长风灌满衣袖,如同一双翅膀。叶子栖站在两翼中间,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起一般。
她听到少年的惊叫,对方正绝望的嘶吼着自己的名字。
叶子栖强撑着让自己扯出一个笑来,她知道这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子衿你看好了,他没有杀掉我哦。”
叶子栖说着,伸开双臂,向后仰去,像一只巨大的鸟,在云层间翱翔坠落。
好大的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