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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一百四十五章 永夜惊雷 ...


  •   叶子栖一下子站起,堪堪避开那口唾沫,反手一巴掌打得老者整个人歪向一边,半个身子低伏在地,粗喘着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她尖利的狂笑,扭过头来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狰狞的朝叶子栖嘶喊:“是你杀了她!是你亲手杀了她啊!”
      “杀了谁?”叶子栖站在阴影里,从怀中掏出帕子,阴沉的擦着脸。
      “我孙女!我的幺儿,她才十几岁,就被你凌虐致死。你这个满口谎言的恶鬼,还在这大言不惭的谈什么保全!”
      凌虐致死?
      “……你是说,那个叫阿三的的探子?”叶子栖话音未落,老人一下子嚎哭出声,悲声回荡在飘摇香烛间,被扭曲得如同厉鬼嘶叫一般。
      叶子栖的脸色愈发阴沉。

      消息网的探子阿三,没有任何家人。
      叶子栖反复查过她的档案,虽说性别写错了,但其他方面确实可考。她是早失恃怙,被寄在城郊善堂养大的孤儿。
      无家族,无亲友,与她相关的唯有善堂档案中寥寥几行记载,连认尸抚恤的人都找不到,一应后事还是韩谈帮着办的。
      可在她审问阿三,说到“保全家人”这句话时,对方的表情确实松动了。
      韩陈复述她遗言的时候,也确实推测过她家里可能有一位老人。
      还有《易》。
      一个善堂里长大的孩子,是不该通晓《易》的。
      在巴清的坚持下,善堂里确实会教授文化知识。新人入了消息网,分派任务之前也会进行漫长严格的培训。
      但叶子栖不记得在这些课程和训练中,有《周易》这一科。
      而且就算博闻强识如叶子栖本人,也无法将《易》中的每一卦,每一爻的释词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
      若不是有心,若不是刻意……

      一切,全连上了。
      迄今为止所有的事情,都连上了。
      巴山现在发生的事情,远不是叶子栖之前以为的“帝国以巴清之死为契机削弱地方威胁”这么简单。
      这个局的时间更为久远,从六年前“阿三”的溺亡到韩陈的死以及如今叶子栖所历一切无不受到他们的影响,这个局在空间的跨度也更为深广,从巴山腹地到成都吕氏再到华阴。
      不,还有更久远的……
      洞庭湖沉玉玺,是在八年前。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缓缓上升至巅顶,叶子栖垂下手臂,藏在袖中的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的瞤动痉挛。
      这还只是已知的部分,究竟还有多少东西,伏在水面之下?

      “阿三的死,与大人无关。”叶子栖抬了抬眼皮,一下子抽回思绪,朱鸾依旧站在门边。
      “审问阿三时我也在场,大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她动用武力。实际上,她是在决意招供时,被——”
      “不早了,送朱鸾姑娘回去休息。”叶子栖轻声打断,有些话说一半反倒比说全能达到更好的效果。
      况且如今看来,此事早就不止涉及巴氏这一家了。在江州城这个怪异封闭的环境里朱鸾固然选择了自己……
      但离开这之后呢?她叶子栖,何德何能啊。

      叶子栖递了个眼色,站在门边的侍卫推开门向朱鸾做了个“请”的手势。正好此时依着的证言去取记载这老者的生平档案的文卷的人已然归来,呈着竹简的托盘通过层层侍者之手递至叶子栖面前,黑衣隐卫伸出手,挑落竹简上的璎珞,走到灯台边翻阅。
      “你没有孙女,只有一个外孙女,是你女儿的遗孤。六年前跟着其他人去江中捕鱼,溺水淹死了。如此说来,这件事我似乎也有些印象,那时我住在这楼上养伤,北边的窗子一开,正好可以看到码头。”叶子栖凉凉一笑,阅毕伸手将竹简放回托盘:“都到这步了,你还认不清现实吗?”
      “其实你心里清楚该真正憎恨的人是谁,但是你不敢,所以才迁怒于我。阿三——我就先叫她阿三了,她一开始也不肯说实话来着,你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主意吗?”
      “因为我告诉她,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对方手中的一颗死棋。从她到成都,受命潜入吕家,被抓、被送回到我手上甚至死在我手上,这整个过程都是被人算计好的。她的主子不愿就这样看着我在巴山站稳脚跟收拢权柄,他需要一个契机逆转把局势搅乱,他要借她的手暴露清除我在蜀地的布置,更重要的是以此激化我和巴蜀两地之人的矛盾。”
      “所以不会有任何人来救她,那些人巴不得她死在我手里,正好可以坐实我残暴无德的罪名,如此一来上下远近我尽失人心,我是肩负王命呐,我是当今陛下亲敕的使节。那我的罪名不就是秦国的罪名,我一人的无德,不就是秦国无道的铁证!”
      “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啊!我是不想她死的,我怎么会想她死呢?于是我告诉她,只要她投诚招供,我不但会留下她的命,也会保护她的家人。”
      “于是她想了一夜,下定决心后求见我。现在我来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她死在我在大宅接受问话的时候,死于吕家给她种下的蛊毒。”
      “我听韩陈说她在死前曾要求把手上的镣铐解开,说老一辈的人曾经教过,若是人死的时候被束缚住了,来世也会不得解脱。你把她教得很好,她很聪明勇敢,也善良孝顺。临死前她在身上给我留下一串秘文,用来暗示我吕家一案的主谋。”
      叶子栖适时的放缓语气,看着眼前那早已蜷缩成一团泣不成声的老人,又一次缓缓走上前去。
      “这件事情其实你也已经知道了吧。那夜君长派巴无由来带我走时,朱鸾报我说绘有阿三遗信的绢帛被人翻动过,我下意识的把这件事和封府以及近来的种种的挑拨离间联系在了一起,以为是对方是察觉到阿三之死另有内情,想以此方式绊住我,好去暗害知情最多的论之。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样,翻动帛书的人是你,你只是想看看孩子,不是吗?”
      空旷而安静的枕江楼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哀泣。少女轻拂衣摆,又一次在老者面前蹲下,纯黑色的眼眸中眼眶中泛着浮浅而虚伪的泪。
      她握着老人的手,语气悲伤而诚恳:“你外孙女,不是我杀的,真正杀了她的,是当年借溺水之名把她变成阿三的那个人。”
      老者抬起脸,叶子栖轻轻为她拭去泪痕:“我们要替他们报仇,不是吗?”
      “老奴真的不知道。”
      叶子栖眼中的水光凝固了一瞬,她适时的闭上眼让那滴酝酿已久的水滑落,好维持住面皮上的那层显而易见的心寒和悲伤。
      老者哽咽着垂下目光,不敢看少女的眼睛,却感觉捏着自己下颌的手蓦地收紧了力道,黑衣少女出手如电,腕子一翻极利落的卸掉了对方的半边下巴。
      “这一下,是怕你自尽。”叶子栖如是解释。“理论上你还是可以说话,只是暂时咬不住东西,等过了这阵子会重新给您接回去。”
      她挑着老人的下巴,怜惜的抹去对方额头的冷汗,叹息道:“你就这般畏惧他们?”
      “你宁可受人胁迫,咬碎了牙替他们做事,也信不过巴山?”
      “清乐居就这般不可托付吗?”
      “我就这般的不可托付吗?”
      老者呜呜地摇着头,叶子栖松开手指,忽然到:“韩陈他,确实给了我一张名单。”
      “它不在那个盒子里,也不在任何一处,我知道上面都有谁,知道他们在哪里,知道该怎么查这些证据。”
      “管它什么情分,管它什么规则,管它什么手段,只要我够豁得出去就一定会有结果!”
      “到时候真相暴露,你人又在我这,你觉得背后的人会怎么看,又会做些什么?”
      老者一怔,叶子栖缓缓咧开嘴角,过于温和的语气在这幽暗高耸的祠堂里透出彻骨的阴冷。
      “嬷嬷,他们是不可托付的,只有我们才是自己人啊。您现在不悔改,到时候又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求宽宥?”
      “老奴是真的不能——”
      “李石。”叶子栖冷声打断,盯着老人的脸开始一个接一个开始过背心远居以及巴无由府上平日里照料过黄犬的杂役下人,每过几个,便会在其中夹杂一个或几个韩家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
      “韩绣。”
      “您是不会想知道的。”
      “赵江。”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抹除,叶子栖的神情如江边被风浪扑击千年的黑石。
      “孙三百。”
      “……”
      “韩显。”
      “二小姐您不要再问了!老奴真的说不得啊。”
      “韩谈。”
      “老奴还有家人在啊!”
      “巴无由。”
      老人忽然一把抓住叶子栖的衣袖,带着哭腔大喊:“就让老奴以死谢罪吧二小姐,您是斗不过他们的啊!求您停手吧!”
      “就是他!”叶子栖断喝出声,一震袖袍抽走老人紧攥在手里的衣角,对方的嘶嚎陡然凄厉起来,抱着少女滚着云纹的靴子和裤脚一遍一遍的喊着“不是他”,但这无力的辩驳反倒更加验证了叶子栖的结论。
      是他,竟然是他。

      是他,果然是他。

      当初巴无羁和韩陈拜访吕氏,于成都遇巴无由一行北归,并辔驰返。
      自北疆入川蜀,巴无由率商队自北而归,唯一的路径是与过废丘关入褒谷,直通巴郡,入蜀的石牛道路狭天险,是下下之策。
      他根本就不该经过成都。
      还有他所经过的那条线路,有马队陷雪,至今生死未知,其领队丁武,正是当时与巴无由一同通过阿三审核的人。

      “淹死”阿三的、于送暮阁盗窃的、给阿三下蛊的、以及杀害韩陈的全都是同一批人,那人埋伏于巴山数年,对自己、韩家以及清乐居都极了解,又与吕家联系颇深。
      巴无由还巴无咎一派,若这一切都是他撺掇的,那明面上与吕家无甚关联的公子无咎与吕家的情报往来也说得通了。
      不止如此,阿三“死”于秦王离去叶子栖养伤期间,那正是巴无由与韩绣敲定婚期后开始得到巴清栽培重用的时候。
      所有的事件、时间,全部都对得上。

      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这些年巴山是怎么对他的,韩家又是怎么对他的!
      他怎么敢背叛巴清,他怎么敢杀害韩陈,他怎么敢在犯下这一切后还面不改色的装好人?
      他怎么敢在把杀害的韩陈把罪名甩给自己之后还一副好大哥的样子出言宽慰?
      叶子栖的双拳攥了又攥,方才掩住眼中那烈火一般的凶光,她顿了顿,声音比往常更为低沉。
      “吩咐埋伏在绣绣那边的人马上动手,把巴无由给我带到据点去,开刑房连夜提审,明日晨会之前,能问出多少来就问出多少。”
      “至于手段,呵。”她低头扫了一眼:“不必再留情了。”
      “二小姐!二小姐开恩呐!老奴什么都说!求您救救我的家人!”
      “救?”叶子栖讥诮的勾起嘴角:“都说那么多遍了,我只接受谈判,不接受求饶。”
      她微微俯身:“放心,我会让你们一家团聚的。您年纪大了吃不住重刑,他们总可以。所以我看您还是好好配合,毕竟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死一个总比死全家好不是?”
      叶子栖挥了挥手,带遮面的武士们拉开门拖着老者歪歪扭扭的往外走。
      叶子栖掩口打了个呵欠,冷风打上领缘因审讯激出的汗,叶子栖蓦地一个激灵,眯起眼睛透过门楣抬眼向外望,天空已从深邃的黑变为深邃黛蓝色,弯月偏西星子黯淡,不知不觉,又到了新的一天。
      她低声骂了句脏话,强撑着揉了揉眼睛准备趁着晨会前多少回房去睡一会儿。回身时余光里瞥见天边红光一现,紧接着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
      那熟悉的火光与震感惊起了叶子栖内心深处的惊骇,她的大脑还未做出指令,身体却先一步狂奔上枕江楼顶,推开八面窗扇,她看到江州城内的灯火纷纷亮起,无数人衣冠不整的人从吊楼中探出头来,揉着惺忪睡眼寻找着那巨响的源头。
      叶子栖越过他们,朝着火光最盛处望过去。
      那是巴无由和韩绣家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永夜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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