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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一百四十章 止戈为武 ...

  •   “嫂嫂亲自登门送还车马,真是让小叔我受宠若惊。”戴着面具的青年男子勾起嘴角,隔着一层衣服伸手去扶少妇下马车。
      出人意料的,卓婉的手真的搭上了他的胳膊。青年藏在面具后的脸错愕的挑了挑眉,装作什么都未察觉的样子寒暄着将人迎到卧山斋正堂里,开四门以招待。
      两人以宾主礼坐定,侍女焚香奉茶。黑衣人坐在紫檀桌案前,习惯性的捂着冰凉的右腕,眼睛瞧见桌上的梅花枝条微微颤动,又嘱人给娇客加两扇屏风和炭盆。

      已婚妇人拜访外男,若会于暗室传扬开去难免不好听,与广厦待客或许可以认为是遵守礼节不愿招惹是非。但想得到添置屏风和炭盆怕是……
      过于细心了。
      卓婉隔着屏风打量着无痕,又想起昨日与巴无羁的交谈。

      “夫君试想,若他真的对杀害韩二先生一事早有预谋,又怎会在案发前的几个时辰里对妾身说出这样的话?”
      “她最擅蛊惑人心,这不足为奇。”卓婉的问题让巴无羁心生疲惫,他用力的闭了下眼,好驱赶开记忆中那个抱琴立于花树下的少女,可那银铃似的笑声,仍旧在耳边回响,仿佛着了魔一般。
      “夫人不曾发现吗,许多话,你同我说不出来,跟她在一处时,却可以交心。”
      他试图言简意赅的总结六年前发生的事情,以及其对所有人产生的深远影响,好向卓婉说明叶子栖其人最擅长一脸忠诚天真的装模作样,无论如何都不可信任。可他一抬头,却发现妻子正惊讶而惶恐的看着自己。
      “夫君这是何意,妾身与叔叔处事清白,从未有任何出格越界之举。我对您一直是忠贞的啊!”
      巴无羁当场怔住,卓婉脸上的急迫不似作伪。他反应了一会儿,终于开怀而笑,仿佛在心头一压数月的阴霾都减轻了不少。
      卓婉惴惴不安的望着他,不知为何自己情急之下的肺腑之言,招致这个冷淡严肃的人这般失常的反应。
      巴无羁捂着脸,低着头笑够了,这才顺下气来说话。
      “阿婉,难不成你嫁过来这么长时间,都没人告诉过你,那叶子栖其实是个女的?”

      隔着屏风与白梅纤细脆弱的枝条,卓婉第一次仔细去看这个人。
      沉默下来的无痕既不肆意也不疯狂,反倒沉静而克制,有一种成竹在胸的压抑感。
      似是感受到了来自屏风后的审视,无痕目光一下子碰了过来。卓婉低头抿了口茶,放下小盏时,对方正以手托着面具的边角,扬着嘴角歪头看自己,仿佛一下子又缩回到那个金色的壳子中。
      正如那天她望见她站在
      “看样子堂兄跟嫂嫂说了不少我的坏话。怎么着,今日是他让你来的?”
      “昨日叔叔出门行猎,还不忘给妾身稍两张皮子,妾身在此谢过了。”
      无痕拖着长音“哦”了一声:“他不乐意了。”
      “自己不会讨老婆欢心,反倒小肚鸡肠的赖到我头上,他可真是天下独一份儿的废/物点心。”青年嗤笑一声,向后仰靠在凭几上,修长手指笃笃地叩着楠木扶手。
      “妾身认为叔叔与夫君之间误会颇深。”
      “原来嫂嫂是来当说客的。”叶子栖歪着头:“只是由您来说这话似乎不大合适吧。”
      “我与巴无羁从小就互相看不顺眼,认识了十几年就打了十几年。您才嫁进来几个月而已,难不成比我这个一起长大的堂兄弟更清楚他是个什么货/色?”
      “叔叔说笑了,这世间千难万难,识人最难。连少君都不能算是看透了大人您,妾身一个连雌雄都分不清的妇道人家又知道什么呢?”
      叶子栖眉头一挑,卓婉却没给她岔开话题的机会。她微微扬起头,一双猫一般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叶子栖,仿佛能看进她心里。
      “妾身听说叔叔进江州那日,曾于主车上悬了一面写着‘武’字的黑旗,怎么之后再不曾见过了?”
      叶子栖的目光动了动,面上仍是一副玩笑戏谑的神情,眯起眼睛回望卓婉:“嫂嫂真是好记性。”
      “‘夫文,止戈为武。’‘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叔叔看似狠厉凉薄,但实际上您从一开始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嫂嫂有如此学养,真令我刮目相看。”叶子栖托着下巴,十分敷衍的赞许。
      “叔叔谬赞了,妾身哪里懂得这些大道理,只是见少君书房的架子上正巧放着一本《左传》罢了。”卓婉见对方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些许认真的神态,不慌不忙的往天平上加着砝码。
      “叔叔有所不知,韩二先生遇害前日,妾曾偶然听到他与少君交谈。”
      叶子栖抬了抬眼。
      “少君问先生,他比公子陵何如。”
      他倒是问得出口。叶子栖下意识的想要冷笑,卓婉肃容道:“他说那很可能就是他今后的下场。”
      黑衣青年严肃下来,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也学着巴无羁最开始的样子,说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公子陵,是一切的开端。”
      卓婉一时没有听懂,端起杯子,神情有一些遗憾。
      “不说这些了。嫂嫂,您既说是来向我致谢,就不要讲这些虚情假意的话。”
      卓婉一怔,青年夸张的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过得不易啊。嫂嫂有所不知,眼下这清乐居里伺候的每一个人,都是当年公子陵带过来的多年心腹。”
      “义父大人入秦关前一直说要将他们的契书带过来交给我师父。老君长答应得好好的,却始终拖着,直把我义父拖死了,此事便也没了下文。”
      “再后来,老君长去往黄泉,新君长只知道推诿装傻。于是这批人要也要不过来,送也送不出去,任意处置有违先师仁慈之道,更怕会有人以此为据,说‘公子陵人走茶凉,寡妇清心生外向’引发众人抵触。总之是磕不得碰不得,就这样不伦不类的牵扯了十几年。”
      “哦对,韩陈的事情,也是其中之一。”
      卓婉心中错愕,叶子栖朗声笑了起来:“您说这事儿恶心不恶心,他们的生杀之权在人手,便是我的生杀之权在人手。”
      “何谓寝食难安?从小到大,我们每吃一口饭,每闭一次眼,都不晓得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啊。”
      叶子栖笑得愈发灿烂,她叠着手微微前倾身体,一双黑眸静如冰墨,仿佛能噬人一般。

      叶子栖和卓婉的谈话从某种角度看上去可以算是不欢而散。妇人登上轺车,伸手拉上车帘,倚靠在绫罗堆砌的软垫间。
      她伸开右手,掌心鱼际处有烫伤的痕迹,卓婉从小奁里拿出药膏,重新搽过一遍后仰起头闭目养神,又想起当日公子无羁和韩述之说的话。

      “述之,我问你。我比公子陵何如?”
      韩陈一怔,诚实答道:“自是不及的。”
      “那卓婉,比怀贞夫人何如?”
      “怀贞夫人才华气度一如天人,当世再无人可比肩。”
      “一旦输了,他们很可能就是我们的下场。”
      “不是从厮杀中上位的君长,自古以来便被认为软弱无能难当大任。所谓少君,不过是出事时被拿来扶正定罪的幌子。”巴无羁苦笑一声:“卓氏的技术可大大提升巴氏的军备,把守关隘不受侵犯,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也做好了随时为家族而死的准备,只是……”
      巴无羁叹息一声,眸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叶子栖,已非池中之物。若能平安度过此劫自然好,若不然。”
      他弯下腰,从暗格里取出一道波封好的帛书:“我已写好合离书,内容是向卓氏讲明其中原委。若真有不测,婚约作废,我会给她财产尽可能的补偿,到时候你——”
      寝间的门一下子被推开,褪去蜀衣一身常服的少妇走进屋内,一身凛然锐气,如同刚出鞘的苗刀。
      “少君大人如此谋划,可曾问过妾身的意思?”

      卓婉猛地睁开眼,马车依旧徐徐的行着,钉过铁掌的蹄子笃笃敲在青石砖地上。
      她掀开帘子,扑面而来的冷风驱散了车厢内的闷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觑见袖口沾了根头发,伸手捻下来丢进炭炉里。
      就像她当时把那份和离书抢过来丢到炭炉里一样。

      “行此济河焚舟之举,您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的决定特别高尚啊!”入巴郡半载,她在人前一直装得温顺而端庄,头一遭发作倒是将房间里两个男人吓得不轻。
      年青的少君怔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想起要去炉子里捡。卓婉伸手去挡,手不留神按在了烧红的炭火上。
      “小心烫——”卓婉瞪了巴无羁一眼,恶狠狠的甩开他的手,一回身又险些撞上给她递药膏的韩陈。
      对方微微蹙眉,似是对自己计划之外的冒失举动表示谴责。
      卓婉稍稍平静了些许,她转过头去,见巴无羁神情复杂的望着自己,似是想要解释些什么。
      卓婉叹了一口气:“夫君一片苦心,妾身大概已能懂了,您不妨也听妾身说几句。”
      巴无羁点头,卓婉深吸一口气。
      “夫君求娶妾身,是为交好卓氏。妾身嫁入巴郡,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与我并无情分,俱是身不由己,这些本就是不争的事实,实在没什么好回避的。”
      “妾身感到愤怒,是因为少君您将妾身视同弱者,您默认妾身需要您的怜悯和庇护,没人做主便活不下去。您从不肯倾听妾身的意思,更不知妾身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夫君为何不说话?”
      巴无羁抿了抿唇,看卓婉的眼神仿佛对方在无理取闹一般,他叹了口气,道:“那夫人想我怎样做?”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只望夫君不要再将妾身当做一个外人,如今巴氏有难,您与我更该同心才是。”
      她不会退缩的,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被炭火烫过的手心丝丝缕缕的疼着,卓婉微微仰起头,直视着巴无羁的眼睛。
      这一次,巴无羁的眼里终于不再是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他的视线越过卓婉的头顶求助似的往旁边飘,却发现韩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的退下了。
      “此事攸关性命,还请夫人不要意气用事。”良久他,幽幽一叹:“巴氏两派相争积弊深重,今又逢多事之秋,我生而为少君享阖族奉养教化是没得选。夫人您……”
      “妾身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卓婉定定的看着巴无羁的眼睛:“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与其和离大归,一生背负着与您相关的名字,倒不如与夫君携手共同搏一个未来。万一败了……无论是共赴黄泉还是如怀贞夫人一般孤身守家,妾都毫无怨言。”
      巴无羁苦笑一声:“夫人是不是已经后悔嫁过来了。”
      卓婉微微一笑:“您呢?”
      “先上药吧。”
      卓婉点了点头,任由巴无羁拉过自己的手,轻声吹气道:“疼吗?”
      “不疼!”卓婉脱口而出,巴无羁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去,轻声道:“……有点。”

      车外的风吹得卓婉的手指有些冷,卓婉放下帘子,端水顿了顿喉咙。
      她答应过巴无羁,要与他一起从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路来。
      至于无痕,那个从不掩饰对巴清的憧憬,那个在雨中劝导开解自己,那个站在墙边为死去的奴仆流泪,那个会开玩笑似的说自己没有归处的无痕。
      她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不可托付,她要用自己的眼睛看。
      “来人。”卓婉放下杯子。
      轺车辘辘停下,马奴隔着窗子问夫人何事。
      “转道,去韩夫人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章 止戈为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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