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一百零二章 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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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栖直到在温泉水里泡到手脚发白，还在为自己刚才打得那优秀的官腔而沾沾自喜。
天上星月明亮，照彻满院的枫叶。叶子栖脚步轻快的走在连廊里，振袖当风，足下木屐踢踏作响，被温泉水浸润过的筋骨舒展开来，一种令人感到舒服的困倦沿着头部经络缓慢爬升。
叶子栖长舒一口气，几天以来眉头第一次真正舒展开，她拉开寝殿的槅扇，开心的嚎着“啊床，我亲爱的床”张开双臂倒向柔软的床铺，蹬掉木屐，深深的将脸埋在被子里，从床头滚到床尾，把自己连着被子卷成一个肥胖的卷。
然后叶子栖看见了坐在桌前的、的她亲爱的弟弟。
两人对视半晌，叶子栖“蹭”的一声坐起来，下意识的想要捂脸，胳膊却紧紧的缠在被子里，只能面无表情的倒回床上，原路滚了回去。
星魂眯起眼睛继续观赏叶子栖的迷惑行为，神色淡然仿佛隔山看猴。
无形的嘲讽，最为致命。
叶子栖捂着脸爬起来，开口第一句：“我走错了？”
星魂没说话，叶子栖缓慢的将指着自己的手腕旋了半周：“那，你走错了？”
星魂压抑住拂袖而去的冲动，对他亲自过来找这个蠢货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你早上递进来的东西，有结果了。”星魂说着，从桌下捧出一个两个巴掌大小的锦盒。
叶子栖肃然起身，走到桌子对面双手接过那装过巴清遗骨的盒子，打开盒盖，里面装有一只玉镯，一块令牌，令牌下压着一封信。
星魂看着叶子栖拆掉信封，凉凉道：“你所料不错，六王宫里确实有那样的人。”
“只是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他倾身向前，饶有兴趣的看着叶子栖：“咸阳北阪上仿六国王庭所建的宫殿，名义上是想聚天下宫室于秦国，实际上却是为了软禁那些或败或降的旧君主。即便今朝那些囚犯快要死绝了，也依旧门禁森严，只听令牌行事。你既有资格出入那里，何不自己过去，反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星魂忽的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变：“除非，令牌是假的。”
叶子栖微微一笑：“足以乱真。”她看着星魂周身的气场一点点变得恐怖起来，连忙解释道：“我真不是坑你，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六王宫门禁只看令牌，这可是江州叶二巅峰时期的作品，你就是把公输老爷子叫过来他也绝对看不出是假的。”
星魂眯了眯眼睛：“江州叶二？”
“对、没错、就是我！”叶子栖拍着她一平如洗的胸，见缝插针的给自己打广告：“办/假/证，我可是专业的！”
星魂怀疑的看了叶子栖一眼，从她身上丝毫找不到与那传闻中行踪莫测脾气古怪的叶二先生的共通之处。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女人，目光忽的落在了她扣在桌面都右手上，一道粗长的疤痕从她手腕的骨节间蜿蜒而过。
她最好是在说谎。星魂由衷的这样期望着。
“说起来，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叶子栖说着，从桌前站起来，蹲在墙角那一堆银色甲胄里左右翻找，拿出来一个竹筒，回身递给星魂：“那次营救虞子期的时候，我见你有随身带糖的习惯，回去后就找人做了这个。”
星魂伸手接过，只见那竹筒大小与他之前所用并无二致，只在开口处设了机簧，按之则有细小的抽屉弹跳出来，长度正好可以倒出一颗糖。筒身浅雕着风浪翻涌都大海，蜃楼航行其中，仿佛正与风浪相搏。大海之上繁星点点，看似杂乱无序，落在他这样的阴阳家弟子眼里，却是位置堪称精确的黄道星图。
“我虽然手不行了，但眼力和审美还是在的，所以你最好装作喜欢的样子，不要太明显的打我的脸。”叶子栖倨傲的昂着头。
“谢谢，我很喜欢。”星魂说。
叶子栖目瞪狗呆，险些泪洒当场：“你居然会说人话了！”
星魂面色一寒，手腕一翻下意识想要结印，又硬生生忍住了。
叶子栖笑得猖狂极了，一张老脸上写满了恃宠而骄。她撑着下巴看着星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在对方要动手家暴之前开口：“过几天我就要回巴山了，从江州乘船去湘水还不算远。”
星魂一怔。
“我跟月神打听了湘夫人坟茔的位置，想等有时间了过去祭扫一下。”叶子栖沉吟一瞬：“若是实在不得空，也会谴家人替我前去。我其实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我带过去？”
叶子栖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蠢极了，自己和星魂是相识不过月余的半路姐弟，走得近完全是因为之前结过盟。对于这位生下了他们的湘夫人，他们更是印象全无。连叶子栖这种话唠都不知道说什么，前去祭扫纯属因为自己心存愧疚，换作星魂这种感情淡漠的怪人只怕更是无话。
可既然开了口，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
果然，两人之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叶子栖咽了口唾沫，开口道：“你要是不方便告诉我，也可以写下来，我直接烧给她。”大不了交张白纸就当是给我个台阶下。
星魂侧过头去，目光飘渺。也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就在叶子栖觉得对方一定不会给自己这个台阶准备说“要不这事儿就算了”的时候，对方忽然开了口。
“就告诉她我们一切都好。”星魂的声音极轻，仿佛风一吹就能消散：“还有，谢谢她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星魂说完了这些，再也无话。两人相对无言，唯有满殿的灯火照彻空旷寝殿，让一切黑暗无所遁形。
又过了一会儿，星魂起身告辞，叶子栖一同站起身来，看似是相送，实际上只是为了熄灭寝殿其他角落点着的灯。
眼看星魂走到了门口，叶子栖终于找到了话题：“那个糖罐，里面装的是我自己腌的蜜饯，要尽快吃，不然容易遭虫子。”她想了想，有补了一句。
“但是不要晚上吃，会蛀牙的。”星魂回过头，隔着半掩的门看着叶子栖，她说这话的时候调尾轻微的上扬，与白天叫起醉酒的十八世子时别无二致。
星魂忽然觉得一阵不舒服：“那位十八世子似乎对你不怀好意。”他说。
“无妨，我对他也是。”叶子栖漫不经心吹灭一盏盏宫灯，房间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摇动：“胡亥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不过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尚不算可怕。”
“他？”星魂的嘴角勾起一丝嘲笑：“你未免谨慎过头了。”
叶子栖勾起嘴角端着最后一盏灯走到床边坐下：“你可不要小看了那位世子，他虽看着不着调，却是整个朝中第一个猜出我真身的人。”
也正是因此，我才会改变计划以女子的身份进入小圣贤庄。叶子栖抬起灯罩，烛焰在她漆黑的眸子里闪烁跳跃：“不过没关系，他只是猜到而已，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猜测。”
她说罢，“噗”的一声吹灭烛焰，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
此后的几日，叶子栖并无什么异常举动，每日前朝和怀清台两点一线，从未踏出咸阳宫一步，唯一的消遣是和十八世子胡亥一起祸害御花园池塘里的锦鲤。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无痕离京的前一天。当晚怀清台灯火通明，宫女们忙前忙后，替她们即将远行的大人收拾行李。
“大人这次回来没待上几天就又要走了，也不知道年前能不能回来。”
“是啊，陛下也真是，巴蜀之地路途艰险，天又一天天冷了，大人有伤在——”小宫女说着说着，突然收了声。
“别光顾着说话，东西都装好了吗？”朱鸾看了说错话的宫女一眼，继续拿着清单核对箱笼，边走不忘嘱咐：“巴蜀之地潮冷，寒透肌骨添衣不暖，厚衣裳要多带，车里铺的毯子皮毛也要备足了。对，还有熏炉和红炭，尤其是炭，宫里这种没有烟的路上怕是买不到，再多装一箱子。”朱鸾各处打点一圈，确认无误后坐回桌前。从针线笸罗里拿出一块皮子，加紧缝制起来。
一双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好奇的在皮毛上摸了摸，青年含着笑问：“这是什么？”
朱鸾手中针线不停：“大人手凉，不能冻着。奴婢缝了个手筒，努力做得小巧便携，您随身揣着，千万不要嫌麻烦。”
“这才秋天，哪用得着带那么多东西。就像平时一样，拿几件替换衣裳，缺什么路上再买便是。”无痕将朱鸾手中针线按回笸罗里，笑嘻嘻道：“等我一不在，你们又可以无法无天啦，高兴吗。”
朱鸾没有接话，只看着面前的俊美青年叹气，苦口婆心道：“这次不同以往，您以官方的身份前去，一言一行都是大秦的门面。请您务必从容行事，不要同在家中一样不拘小节。”
“好好好，师父别念了，我还有正事儿要跟你说呢。”无痕痛苦抱头。
朱鸾听到无痕要说正事，便欲起身进书房，却被按住了肩膀：“无妨，就在这里说，正好让大伙儿也都听听。”无痕放开手，眼中笑意瞬间收敛。他第一次露出了那种作为匕首该有的表情，对着朱鸾道：“跪下。”
喧扰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朱鸾拂衣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端正跪好。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天同十八世子下棋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怀清台里吃海胆没有他的份。\"无痕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那故作亲切的笑容让人脊背生寒：“我记得我很久之前就跟你们说过，怀清台虽处宫中却又不是宫中，各式物件来源繁杂，务必小心处理。”
“我还说过，我不喜欢繁文缛节，所以进了宫门你们只需做到一点，那就是与我齐心。”无痕正襟危坐，眼神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我想知道，上述两条你们到底是哪条没有做到，才致出现了今天的纰漏！”
“今天泄露的是饮食，明天是什么，情报吗！你们是真当我常年在外，什么都不知道？”众宫人从未见过无痕发怒的样子，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无痕冷笑两声，猛的一拍桌子站起来，高声道：“朱鸾！”
“奴婢在。”
无痕绕出桌子，站到堂上：“你身为怀清台的掌事宫女，得最深的宠信握最大的权柄享最高的俸禄，是名副其实的当家人。出现问题我先查问你，应当不应当？”
朱鸾低下头：“应当。”
无痕走下地台，来到众人面前：“今日之事我比你先知晓，是不是你的失职？”
朱鸾叩首：“奴婢知罪。”
无痕又近一步，站到朱鸾身前，俯身问：“那我今日罚你，你服是不服？”
朱鸾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奴婢心服口服。”
“抬起头来说话。”无痕不耐烦道。
朱鸾抬起头，露出一张美丽而苍白的脸。
无痕眼睛一亮，一下子捏住朱鸾的下巴，指尖的薄茧轻轻刮蹭着她的脸蛋：“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你长得还挺漂亮的，身材也不错，极对我的胃口。”他露齿一笑，眼中露出猛兽一般的光。
“好好收拾一下，一会儿伺候我沐浴吧。”他轻轻松开手上的力道，朱鸾一下子挣脱开来，惶恐的垂着眼睛。
“别让我等太久，要知道男人在这方面一向没有什么耐心。”无痕说罢，阴测测的笑了一声，转身进了汤屋。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章 请君入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