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要自私一些 ...

  •   梁京兆给楚虞打电话的九点钟,是吴素萍第二次被抢救的时候,手术和五个小时前进行的那场相比下不再保守,到了最后的时候,梁京兆说了,务必要救回来。一场手术二十多个小时,第二天早上梁京兆就看到了楚虞。

      楚虞也不想连夜赶过来,她不过是听得电话那头梁京兆声音里的无尽疲惫有些心惊。她等了这么多天的廉价机票,原来凌晨起飞的是最便宜。

      她落地就有人来接,从没见过的面孔,一路没说话,领着她去了医院,急救室前那整一条走廊都坐满了人,站着的也有十几个,黑压压一片,都是守了多天的,急救室里被抢救的,是梁家的主母,她养育的儿子做着梁家家主,她的生死不是小事。

      楚虞由司机领着,穿过这黑压压凝重的人群,这些人抬了眼,有人在小声议论,但不敢明目张胆细细碎碎的声音和在一起,就像收不清晰的电台杂音似的。梁京兆坐在最靠急救室的一张长椅上,他后面坐的是田月坤和梁京菁。梁京菁一脸黯淡,妆掉得只剩一点,阖着肿眼靠在田月坤的怀里睡,田月坤同样憔悴,但衣服穿得极其齐整,她跟了老夫人这么多年,学会的就是捡起体面,她抱着梁京菁的头,手无意识的抚弄她的头发。

      田月坤也看到了楚虞,她看楚虞的眼里什么情绪都没,她和楚虞的关系,恨也好妒也好,在这种时刻一点重量也没。

      梁京兆穿着一件衬衫,扣子没扣得那么端正了,手臂里挂着外套,外套的口袋里塞着领带。他下颌上都是青青色,有几日没有修饰过了。楚虞还是第一次看到梁京兆落魄,也看到梁京兆苍老——从前,对楚虞来说,梁京兆只是一个大人,他们之间年龄差距的概念,因为梁京兆身份的强大而理所当然。但梁京兆的落魄和苍老也是相对的,他独一人坐一把椅子,在急诊室最前面,亮着手术中字样的灯板的灯落他身上一半,他还是冷静,镇定的。

      梁京兆看见楚虞,就说了一句:“来了?”

      楚虞点点头,在他旁边站着,犹豫了一会,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停了好久,梁京兆抬头,“吃饭了吗?”

      楚虞点头,“飞机上吃了。”

      梁京兆让人给楚虞拿了把椅子来,让她坐下,就再没和她说过话。

      楚虞坐在这样的一个情境里,四围是她略略眼熟,却十足陌生的梁家族人们,吴素萍母家那边也来了人,田月坤家的也有,这些楚虞不认识,但她只要一抬眼,就能对上他们这些人狼虎一样残忍的视线。也没有那么可怕,只是像刀子要来解剖她,楚虞在心里猜他们这些人想得是什么,他们大概是想看看,她这个禁.脔哪里特别,在这个时候能坐在梁京兆身边。

      到了中午,梁京兆让人带着楚虞去吃饭,楚虞问梁叔你呢,梁京兆没回答,挥手让她走了,没一会楚虞跑回来,手里拿着面包和牛奶,梁京菁早醒了,冷冷看着楚虞,楚虞却没看她,直奔向梁京兆,她手里也只有两份吃食,她一份梁京兆一份。

      从前梁京兆让她叫田月坤叫田姨,和梁京菁平着辈分叫,就是没想让她当梁家人,她只是梁京兆的亲人,不是她们的。

      梁京兆接了楚虞手里的面包牛奶,也只是放在一边,楚虞晃着他手,梁京兆站起来,“大家也都累了。”他低头看着一旁梁京菁和田月坤,“你领着他们,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梁京菁苍白着脸:“我要在这等着。”

      “我叫你去你就去。”梁京兆说,他身后一直守着人,此时站出来帮忙引导族人,梁京兆对田月坤说:“你和京菁一起,去招待着。”

      田月坤站起来,揽着梁京菁离开了。这时急救室门前就留下他和楚虞两人。外围还有一些人还守着,他们刚刚商量过,分成两班,轮着去用餐。

      楚虞撕开了面包的包装袋,再递给梁京兆,梁京兆接过,楚虞坐到他坐着的长椅上,与他挨得很近,把牛奶瓶也打开了给他。梁京兆问:“坐几点的飞机来的?”

      楚虞说:“三点多。”

      梁京兆摸了摸她的头:“累不累?”

      楚虞摇了摇头,低头咬了小小一口面包,又喝了一口牛奶。她这小鸟一样极其认真又惹人怜爱的吃相让梁京兆有点宽慰,楚虞有时候真像一个女儿,乖巧的在那里,还带点可怜相。谁也不知道她是个戳人心肺的。

      医院的灯光着实残忍,又明亮过分的无辜。惨白白照着墙壁,又亮晶晶映着瓷砖。下午三点十多分,终于有主刀医师出来,二十多个小时前,他从B市坐飞机赶来。

      在场坐着的人都站起来了,望着医生,医生说:“救下来了,今天再观察一天,应该是没有问题。”

      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梁京菁伏在田月坤的肩膀上抽泣,田月坤也是怔忪着泪眼。梁京兆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手引向旁边一处僻静地,与医师借了一步说话。

      楚虞坐回椅子上,这条走廊上的,梁家人各异的神色,胸中怀着的或狂喜或侥幸或诅咒的情绪,都和她没有半分关系。她从不是梁家人,她在这场死亡线的拉锯战里,获得不了半分的共情。

      梁京兆和医师谈了短短几句,回来后扫了一眼当下的各位,他让人都回去休息,梁京菁和田月坤留下来看顾。他安排了这些人的去向,不少人是从外地赶来,行李箱里都预备着黑色的衣服。梁京兆给这些人安排了酒店,最后叫了楚虞,让她跟着她走。

      梁京菁仰着脸,声音带点尖锐,问梁京兆:“大哥,妈还躺在里面,你要去哪?”

      梁京兆回眼瞥了她一下,“京菁,你只要照顾好家里的事。”

      他带着楚虞走,楚虞这次敢回头看梁京菁,她是个前十几分钟差点失去母亲的小女人,在梁京兆这里还是一个要依赖依靠他的胞妹,她望着楚虞的眼睛是淬了怨恨的,还有点无助。楚虞想:她要和我分梁叔的。

      其实所有对楚虞不满的梁家人都是要分梁京兆的。“分”不是分享,是争夺。对于吴素萍来说,楚虞分走得是她精心栽培抚养的孝子,对于梁京菁来说,她分走的是梁京兆的照顾和宠溺,对于田月坤为代表的一部分梁家人,楚虞分走得是他们岌岌可危的在梁家的一席之地位。楚虞让他们感到威胁,但真是高估她了,她是被梁京兆分割的。

      分割,把她生活从中间画了道线,然后这道线变成了天堑,楚虞永远站在这条线的边缘,一面回望过去粉红色玫瑰花床单一样的日子,一面受着未来一切位置的威胁。她过得那里像他们眼里这么舒坦呢。要真是做一个,乖巧的,小宠儿一样的角色,其实才是最安稳的吧,梁京兆腻了的那天,也会给她足够的支持,让她富余的度过她的后半生。

      楚虞想,这一切,其实都是因为梁京兆起的吧。如果不是梁京兆,她的父亲也不会死,如果不是梁京兆对她这些念头,她也不必惶惶度过她青春的日子,承担一个年长人对她的觊觎,这些是可以推给梁京兆的吧?但真这么想了,楚虞又不忍心,她觉得这样其实对梁京兆不那么公平。

      她曾经没有根过,游来荡去过,但梁京兆好好的扶住了她的幼苗,让她在他手掌里长大,楚虞知道梁京兆愿意对她负责的时候,觉得一切才真正有了意义。可能梁京兆不爱她,但是梁京兆愿意照顾她,愿意让她获得欢乐和安宁。梁京兆是觉得值得的吧?她竟然是值得的,她竟然是值得被好好对待,有这个资格的。从前她只觉得自己是垃圾,现在她会猜测自己是不是没有那么差。

      梁京兆把楚虞带到车上,他这几天少有合眼,自然不适合开车,司机五分钟后到了,坐进驾驶座恭恭敬敬问梁京兆要去哪,梁京兆在后座合了眼,说:“先把楚虞送回去。”

      这个司机是接送过楚虞的,很快发动车子向公寓开去,眼见窗外的街景那样熟悉的展开,楚虞有了种时空的倒错感。她追过去看一家改头换面的店铺的招牌,看到了梁京兆靠在座椅上假寐的样子,她的手指挨着座椅的真皮料子动了动,然后她抬高了手,半转过身子,把梁京兆的肩膀环住。

      梁京兆靠在她身上歇了两秒,没睁开眼,又靠后坐直了,对楚虞道:“你坐好。”

      楚虞不放手,勾着梁京兆的脖子晃了晃,梁京兆伸手过去,大手贴着楚虞的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司机在前面开车,眼只向别处斜了那么半点,然后又目视着前面了。

      楚虞的腿分开跨在梁京兆的身上,手还交叉在梁京兆的脖子后面,梁京兆刚刚抱着楚虞腰的手抬起来,顺了顺楚虞的头发,然后贴近了用力抱了抱,“回去睡一会,一会也让李梅过去。”

      楚虞在梁京兆身上闻到了消毒水味和烟草气,这些天为提精神,梁京兆将烟抽得凶极了,医院的吸烟区到处是亲人经历着生老病死,被现实裹缠着身体的人。楚虞问:“您一会去哪呢?”

      “我再去公司看看。”

      楚虞在梁京兆的身上晃了晃,她去凑近梁京兆胡子拉碴的下巴,是比上次更新奇的感受了,楚虞像个刚懂事的孩子,睁着眼到处发寻觅新鲜和好玩的东西。梁京兆揉了揉她的头顶,“行了。真这么粘我,就该早些回来,小没良心的。”

      楚虞舔了舔梁京兆说着话的嘴角,车窗外的建筑已经离公寓很近了。她又在梁京兆的身上将两条腿夹紧了,“上楼陪我一会。”

      梁京兆说:“乖。”贴了贴她的嘴唇,只显得亲昵,没什么别的意思,没有说拒绝,但不是表示同意。

      楚虞缠着他不丢开,车子已经进了小区了,警卫看见车牌不是熟识的,要降下车窗来确认身份。这车里也没有通行证,梁京兆拍拍楚虞的后腰,楚虞不得以下来了。梁京兆探身,对着警卫道:“是我。”

      警卫敬了个礼,笑了,“您好久不来了。”

      车子一面驶进去,梁京兆说:“以后会常来的。”

      到了楼下,楚虞看着是安分的,手指却攥着梁京兆一块衣服下摆,在指尖都揉皱了。梁京兆无奈,交代司机:“你先回去吧,打电话让李平去公司签合同。”

      司机应了一声,楚虞随梁京兆下车时,从后视镜里看了这个司机一眼,这个司机正窥着她,楚虞笑了笑,下车后甩上了车门。

      门锁换了指纹的,梁京兆开了门进去,里面空气有点凝滞感,他换了鞋就去开窗,各个窗户打开空气流通了,回头一看,楚虞在玄关,蹲着把梁京兆和她的鞋子收进柜子里。梁京兆心里头动了动,招手让楚虞过来。

      楚虞过去了,梁京兆的手放在楚虞的头顶,又顺着头发滑到肩膀,很亲切的,不带狎弄的抚摸,梁京兆看着眼前这个小孩,真是,怎么也疼爱不够似的。楚虞有些地方称他心称得不得了,虽然有些地方真是挖他的心。

      梁京兆说:“去,洗个澡。”

      楚虞进了她的屋子,拉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明明是该放着许多衣物的。梁京兆坐沙发上给她指了指主卧,楚虞进去,拉开原来是梁京兆的衣柜,里面她的几件裙子和梁京兆的西装挂在一起。楚虞一瞬间都要哭了,只要梁京兆愿意施舍,她能得到她最想要的,被捧着养护得很妥帖的感觉。

      楚虞在她卧室的浴室里洗了澡换上睡衣,爬上主卧那张床的时候,梁京兆也披着浴袍出来,他重新修整了一番,又是那个无懈可击,无所不能的大人。楚虞窝在床的一边,蜷着身子眨着眼看他,梁京兆从柜子里拿出软被,覆到她身上去。把空调又调高了些,也躺到床上去。

      楚虞是想骗梁京兆上来休息一会,梁京兆这些天绷得过紧了,事情落下来还难以放松,公司的事,梁京兆坐在他现在这个位置 ,还需要事事亲为吗?楚虞也决心变得自私一点,她想把梁京兆扣在她身边,更多更多的时间,她之前委曲求全太多了,可是好像没有人领她的情,甚至就连梁京兆,对她的隐忍也是藐视的,那就给自己多一些快乐,不要管其他人的死活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