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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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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东华一边头痛文青松布置的书课任务,一边和东临照顾伤者。渐渐地,她发现那个人已经能够起床活动了。
那日,东华放学回来,天气已然转凉,冷风一刮小脸立马通红通红。虎斑小猫早就不耐寒,终日缩在自己的小窝里呼呼大睡,小鸡也长大了不少,咯咯咯的窝在墙角。东华搓搓手轻轻哈了一口气,推开门就要进去,却见有人走了过来。
那人自从醒来便不再穿从前那件“血衣”,东临的身板还没长开,只得从文青松家里拿了两套。文青松虽是个文人,却爱田间种植的乐趣,家里全是粗布麻衣,这些衣服穿在那人身上竟然不觉得寒酸,剑眉星目、高粱鼻挺,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东华不知不觉竟然看呆了,直到那人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赫然脸红。
“你、你起来干什么,外面冷得很,仔细冻病了又要喝药。”东华低下头,想着要说些什么才好。
那人扬起嘴角,玩世不恭地说:“药苦的很,不过若是小雀儿喂我,那就不苦了。”
东华听的糊涂:“小雀儿是谁啊?”
那人慢慢俯下身靠近东华,看着东华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一脸迷糊的表情,不由笑出声来:“小雀儿啊,自然是整日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话的小雀儿啊。”
东华突然听明白了,心里暗暗生气,正要发作又转念想到文先生说过的话,随便给人取名字是有钱人家的怪癖,要么是春夏秋冬,要么是琴棋书画笔墨纸砚什么的,便回了他一句:“我叫东华。”
那人伸手想摸东华的头,东华用力一闪,让他扑了个空,他哈哈大笑:“如此敏捷的身手,可不是只又叫又跳的小雀儿吗?”
东华不想跟他辩解,扭身进厨房准备晚饭去了。王氏一会儿就回来了,带着去镇上买的小袋白米,为了照顾屋里的病人,她已经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放下米袋,她暗暗叹了口气,想起今日出村前文先生悄悄跟她说的话。
“东临真是个好苗子,如今他这四书五经已经读得很好了,明年就是三年一期的春闱,我希望他能去试试。”
王氏起初听完非常高兴,凹水村从来没有出过一个读书人,东临有这样的福气怎么不愿意珍惜呢。可是她往镇上一打听,参加春闱要花的钱粮家里可负担不起。光是卖些山里的特产和绣品,根本只能维持一家子的生活,这参加考试的钱实在是拿不出啊。
东华看到王氏一脸愁容,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可也大概能猜到是钱的缘故。于是她就着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走向逗小鸡的某人。
那人见东华一脸凝重,也不开玩笑了:“发生什么事,苦着脸就不好看了。”
东华读了那些书,想起圣人说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就给自己鼓了股勇气:“君子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也是个君子,要报恩呐。”
那人摸着鼻子,嘿嘿一笑:“我可不是个君子。”
东华气得一跺脚,声音不由提高了些:“先生说了,你就是君子。”
那人哈哈笑了几声,觉得东华十分有趣,可看着小姑娘气得跳脚了,连忙柔声说:“好,好,我就是君子。不知小雀儿要我这个君子怎么报恩啊?”
东华没想到他承认的这么快,一时语塞,只听那人低下头凑近她耳朵轻轻说:“以身相许如何?”
相传有动物在山里吸收日月精华,数百年后修炼成精,却被道士和尚追杀。一书生偶然将其救下,那动物精怪感动至极,幻化成人愿以身相许来报救命之恩。
东华满脑子回转着文青松闲时给他们讲的精怪故事,慢慢地脸上发烫。
那人看着小姑娘害羞了,估摸着东临要回来了,想着东临对他不知名的防备,收起逗东华的心思,轻咳一声说:“救命之恩必然要报,只是我如今尚未痊愈、身上又无金帛……这是我从前收来的东西,看着还值几个钱,让你哥去镇上当了补贴家用可好?等我痊愈之后,必然另有重谢。”
东华只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绿色的石头,放在她手心里,触手生温。
“东华!”
东华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差点就把手里的东西摔到地上。东临气呼呼地走了过来,一把抓起东华手里的玉,没好气地塞回那人手里,扯起东华就往屋里走,还一边说:“施恩莫忘报,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去了吗?今晚不抄个十遍,别想睡!”
东华缩了缩脖子,东临向来疼她,虽然他们斗嘴无数,可从没有这么严厉地训她,这是真生气了。她也气啊,本来家里生活就很勉强,全靠着娘亲的绣品,这人一来不仅添了药费还多了个人吃饭,为了让他好的利索些,娘亲甚至顿顿煮白米饭。看那人衣服那么好,难道不该拿些钱出来么?
东临不想王氏担心,板着脸吃完饭,亲自监督东华抄书。王氏洗了碗,看着东临不悦的脸色,犹豫了好半天才开口:“临儿…我听闻你的书读得很好,不如明年去试试那个什么闱吧。”
东临脸色一变,又是惊讶又是不忍,呼吸了好几次才回道:“娘,春闱我不参加了。”
王氏知道东临是担心家里没钱生活,鼻子一酸,声音已经哽咽了:“你只管好好读书好好地去,家里、家里没有问题,别担心。”
东临叹了口气,对母亲这般为他的打算感激涕零,可是……他看了看憨态可掬、懵懵懂懂的妹妹,面带疲色、鬓发斑白的娘亲,毅然地摇头道:“娘,我是真的不去参加春闱。正好,我也有件事儿要告诉娘和妹妹。来,娘请坐。”
屋里的气氛顿时严肃起来,东华放下手中的笔,和王氏一起看着东临。
“刘叔今日从镇上回来,说镇上正在征兵。”东临观察着王氏和东华的表情,说得不紧不慢,“我想去当兵。”
这话刚落,无疑是一个重磅炸弹,炸得东华反应不及,炸得王氏脱口而出:“不行!”
东临早就预料到她们这个反应,徐徐继续说:“先生说过,如今边境平和,当了兵也不一定就是要上战场的。家里就我一个男丁,可不能只花不赚。当了兵月月有军饷,除了日常用度尚可积攒一些,将来妹妹出门还要置办嫁妆。”东临一边说,一边摸了摸东华的头,“我这个做大哥的,可不能亏了自己的妹妹。”
王氏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东临太懂事了,懂事得叫人心酸。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留住东临,只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东华从未想过哥哥要离家远走,也不懂当兵几乎等于有去无回,怔怔地坐在那里,伸手替王氏抹眼泪。王氏越想越苦,越苦越哭,一时竟然收不住。东临和东华劝了好久,才将其劝回屋睡去了。
一时间只剩下兄妹二人,东华弱弱地问:“哥哥,你真的要去当兵么?”
东临面对东华,不像对王氏那样小心维护,便实话实说:“自然是要去当兵。这些时日,我从先生那里借了不少兵法仔细研读,只盼将来能在战场上一战成名,建功立业。这样你和娘亲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可是做官也能过好日子啊。”
东临叹了口气,看着东华天真的脸,无奈地笑道:“傻妹妹,哥哥想尽快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做官需要花费大量钱银,家里已经入不敷出了。这句话东临没有说出口,但愿他这个傻妹妹一辈子都不要知道生活的艰苦。
东华点点头,趴在东临的肩头说:“哥哥是个英雄,是华儿的英雄。”
然而没有料到的是,东临启程的日期提前了。王氏泪眼汪汪,万分不舍地拉着儿子的手,东华默默地给哥哥收拾包裹,又拆开清点一番,又默默地裹好,反反复复就是不愿意将它交给东临。一屋人也就只有那个养伤的人面色平静,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东临一一安抚了一番,最后走到那人面前,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语气渐渐硬了起来:“不出半月你就痊愈,届时不用报恩,离开便是。若是你敢欺负我娘和妹妹,别怪我日后做出什么事来。”
那人笑得风轻云淡:“东小哥实在是过虑了,这救命之恩自然要报。这些时日东小哥对我旁敲侧击,无非是想保护家人,这份心意谁人不知。好叫东小哥放心,我姓穆名悠,家住京城。在那里只要问穆悠住哪里,必定有人为小哥带路。”
东临点点头,脸色缓和下来,多日的敌意也减了不少。不过他可不傻,出门就往文青松家去,请文青松帮忙多照顾家里,特别要注意穆悠的动静。
文青松明白东临的用心良苦,自从穆悠醒了以来,东临对其不闻不问,只是每日熬药供饭,这是半点都不想跟穆悠沾上关系啊。穆悠坠落山崖,必然不是意外,若是被人陷害或者追杀,只怕他痊愈后一追查,双方势力相搏,东家很可能受到牵连。
再舍不得,王氏和东华还是一步一步送东临到村口,本来是想送到镇上的,东临不想她们太辛苦,断然拒绝。王氏泪干,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东华看着哥哥的背影,扶着王氏一步一回头地往家走。
穆悠裹着薄薄的被子在院子逗虎斑小猫,猫儿冷得乱窜,最后一头扎进穆悠怀里,舒舒服服地睡了。王氏哭累了,没有吃晚饭就去屋里睡觉。东华心情也不好,简单地下了一碗面给穆悠,抱过小猫也要进屋。
穆悠闻着面香,肚子早就饿了,三两下吃了个底朝天。洗了碗正准备回屋,却见东华屋里还燃着灯,一时忍不住在门口问了声:“小雀儿还没睡啊?”
东华哪里有心情跟他说笑,闷闷地应了一声。穆悠又笑道:“出来说会儿话呗,不然我进屋说也行。”
东华牢记哥哥的嘱咐,冷着脸拉开了门,头往堂屋里一扬:“那边说去。”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风吹得火乱晃,穆悠看着东华的小脸,心里一动,突然说道:“你愿意跟我去京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