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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吕家有二女,初长成,如瑰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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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末君王暴虐不仁,赋敛益重,戍徭无已,平民大抵食不果腹,天下一时困疲不堪,激起各路英杰起义,各地贫苦百姓一呼百应……
在山阳单县父吕姑村的石子小道上,入眼的是此番景象:三俩浣衣女结伴同行,身侧端着装刚洗净衣物的榆盆,遇上同村的阿哥捞鱼网虾归来,乐呵呵凑上前去拨弄,尽管是布衣芒屩,头插梳篦,天边落霞余晖映着他们土黄的脸上一片平静祥和,犹如生活在趋避乱世的世外桃源里。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弥漫在飞扬的尘土里,路人只来得及避身护己,辨不清御马者的风姿,却也能自他高昂尖锐的驱马声中了然这是一份入京十万火急的军中快报。这一幕打破的不只是眼前静谧的农庄风光,还无端扰坏了不远处两个秀丽身影摘果的逸致,“呸……”一个着湖青色襦裙,脚蹬皮靴的女子跨坐在不甚茂密的枝间,大约十四、五岁韶华,边忙不迭将嘴里的涩果子吐干净,边不忘捏住另一粒用尽全力砸向远去的马影,只稍再近前一点便能击中罪魁祸首,少女恼怒的鼓起双腮,低下头看着树下已经拾起不少量果子的婢子,嚷道“惠奴,左右俺们摘的够阿翁阿母他们吃了,回罢,再晚归又该挨姊姊训的”被唤作惠奴的丫头这边连忙应着,便看到二姑娘麻利的蹿下树,已经安稳到了地。这就是少时的吕家二女,名媭,父翁吕公叔平犹擅相人之术,她口中念的“姊姊”便是吕公长女吕雉,字娥姁,取安乐和悦之意,与她同为八月十八日双生,却不似她性情肆意张扬,特立独行,喜恶分明。姊姊总端得闺秀风姿,妍丽面庞沉静如水,一双美目流晖熠熠,宴宴言笑恰到好处,他人无从揣测捉摸。好在翁亲并不矫正她们双姝的殊别,反在阿母对两女截然不一的脾性愁眉莫展时,宽慰她:“天意使然,甚好甚好”。
整理完褶皱的衣裙,俩人朝家走去,不消盏茶的功夫便到达自家府院,这是一座青瓦白墙庭院,朱漆木门微掩,门前蹲守了两只中等大小的石狮子,神态威严,不自觉透着一股大家气派,吕媭领着手拎盛了果子的茴箩的惠奴推开门一前一后进了院,院里青松苍劲伫立在玄墨色圆柱旁,沿着两道回廊分别迂至前厅,庭前堆砌着月白色山石,错落开来精巧别致,女子绕过廊道来到正中央的堂厅,只遇见俩三仆役正忙洒扫,并无主家身影。吕媭暗想:阿翁应端坐书房研习他毕生酷爱的相术,阿母从不肯将家中膳食假手婢子,总要亲手烹煮才肯安心,故而这个时辰会在东边的疱房里忙碌。如此她还是去寻阿姊罢。
“惠奴,你且将这果子送到后厨去洗净,着人给书房老爷那送一盘,再备一盘来大姑娘的琴阁,我先过去。”待婢女应答着退下,她便返身缓步前往琴阁了。
没一会功夫便来到东厢一处幽静小院,刚踏入院内,满院的桂枝芳香四溢,傍着丝丝凉 风四处流窜,吕媭想她家姊姊就如鼻下这缕清香,美好浓烈却不突兀。
“阿姊,我过来了……”她扬声唤到,边踱步向偏里的闺房。
屋内的人听到声响,轻笑了一声,便紧忙吩咐丫鬟迎她进去。
吕媭方才走近,一个伶俐乖巧的丫鬟打起悬挂在房门上的湘妃竹帘请她入内。
只见一位面容与她十足相像的妙龄女子不紧不慢自板榻起身,她崇敬的阿姊吕雉抬手招呼她过去坐,面含浅笑,又似乎有些嗔怪道:“这是又去了哪?”
余光瞥到榻中央桌案上摊放着的一卷简帛,吕媭疾步上前坐在吕雉对面,边将她的问话岔开:“阿姐这回读的是何书?”这时先前打帘的丫头已将备好的茶盅摆到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吕雉见她家小妹只是微微侧身把视线停在她的书帛上,却没有取过看个究竟,便知她是想避过自己对她又私溜出家的责备才有此举动,否则任凭她的性子,除了完成父翁规习的字帖和女学,她几乎不愿碰触墨宝,更不谈对书帛有半分兴致。思虑至此,吕雉也不戳穿她那点心思,亦不言语,单单用眸光盯住她。
这边吕媭心虚的端举着茶盅,虽清楚以阿姊那般心思缜密,要逃过追问万万不能,但仍会心存侥幸,妄自猜测这沉默间的涵义。就在她与姊姊默默周旋时,门外传来一声规矩的禀告:“大姑娘,二姑娘身边的惠奴来了,说是给送盘新鲜果子。”
吕媭听过一阵激动,这惠奴来得正是赶巧,未等大姊发话,她就出声:“快进来罢。”不忘笑向吕雉讨好:“阿姊,这可是我辛苦爬树摘的,鲜的很呢。”说话间忙亲自接过已近前婢女递过来的小碟,放到吕雉面前。
吕雉依旧但笑不语,想看看她还有多少耐力,到底低估了阿妹跳脱的性子,就见她急忙结束了沉默的对峙,捏起一颗细细去了皮的红果子凑到自己唇边,话语里满含显而易见的讨饶:“好阿姊,你便不刨问到底了罢,泫卿也只是去了一小许时候……。”这“泫卿”是她的字。
吕雉本就不打算深究她这点错,毕竟心明净亮的阿翁在仆役禀告二小姐又有了隔三岔五上演的行径时已然默许,自己何苦紧揪不放,只是借此给她一点威慑,好让她不会愈发过分……
不再理会吕媭的不安,微微避开她递到嘴边的吃食,吕雉开口便是另一桩事:“再有半旬即是你我及笄日,你的礼仪是否已熟练,到时主行笄礼,阿母自要约请众容德出色的女宾们,万莫要失了礼,叫他人看了笑话!”
听闻阿姊略带严厉的话,吕媭急急收起面上的随意,恭敬回道:“姊姊放心,自是不会,这几日我一直在勤加习练,十八日定能与姊姊一同,让她们好好称颂下我吕家家风教束。”
见她郑重其事的保证,思忖她断不会在此上敷衍自己,吕雉心下便十分相信了,也就恢复了往常柔和的腔调,暖暖笑问:“说说看今个儿是遇着什么有趣的事,竟去了这么久?”
阿姊把话引到此处,便意味着真真不会再有责备,吕媭喜不自禁,自己也正有大番话要说呢。
“阿姐有所不知,晌午我带着惠奴本想去村外耍耍……,”似是为了要她能听个明白,她稍稍停顿,将身子挪向吕雉,继续道:“出门遇见裘家小阿哥,他告诉我羊石道旁有棵柿树,满是柿子,他摘了半背箩呢,单单告诉我了。”我听着就让惠奴折回家取了茴箩,忙寻了过去,果然见着那柿树了,枝头挂满鸡蛋个头的果儿,鲜红透亮美极了。”
她边说不忘边手舞足蹈的比划,让吕雉秀眉微蹙,可叙述者仿佛没有察觉,只是绘声绘色讲述自己见着柿树时非比寻常的兴奋,“我立马沿着树干爬上枝头,伸手摘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很是清甜爽口,心想着要多摘些分与翁母和阿姊尝鲜呢,就让惠奴在树下拾捡我摘下的果子。”此时吕媭眼眸中放出晶晶亮光,眉眼如皎月,少女的纯洁伶俐一览无余,她根本不知她阿姊心间的惆怅,“但愿阿妹这份无忧无虑的情怀能长存”。
“可还未等装满茴箩,突然无端冒出一个着黑袍骑马的,弄得黄土满天飞,生生迷得我睁不开了眼,若非惧怕他腰间挎着的大刀,我定要上前用果子好一顿砸他……”说起这等遭遇,她心里很是忿忿不平。
这边吕雉听着有些出神,听到她喃喃感慨:“这乱世终究是躲不过的吗,即便跟随阿翁偏安一隅!”思虑至此,她不禁有些心烦意乱。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十数日后那场风波注定她们这个家无法似别的寻常百姓般独善其身的。
看着她的神情,吕媭轻轻拉了下她的臂袖,疑惑道“阿姊,你在说什么?”
她姊姊只是摇摇头,正是时候外面传来婢子禀声“太太使人来唤姑娘们用膳了”。
“走吧,可不能让阿翁他们等。”吕雉不欲作多解释便出声唤妹妹一同,这边吕媭因着摘了半天果子也确有些饿了,挽了姊姊的手欣然朝前厅去了。
俩姊妹相携到了前厅,阿翁还未出现,阿母吕良氏正领着婢子将做好的膳食摆上桌,吕媭一见着满是香味扑鼻的美味就有些欢喜得没了形,奔到她身旁,指着桌上撒娇:“阿母最是巧手贤妇,这道道都堪称人世美味呢?”吕母见她这般笑骂她皮猴子,没了体统。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盛放着青豆、玉米等四种谷物混炒的农家四粟,颗颗粒粒,均匀饱满,旁侧是油爆虾,酥香脆嫩,再有一钵野菜肉汤,细碎青色野菜浮在汤面,瞧着清凉爽口,焖锅鱼头置于最中央,那是大伙都钟意的,更意外的是阿母竟然将她带回来的柿果制成主食金黄柿饼……
正是此时,吕父已不紧不慢到了,见着吕媭双眸盯着膳食垂涎欲滴的模样,而大女规矩的站在一旁晗笑,他不见丝毫不悦,只先在主位落座,接着招呼家人坐下,阿翁的示下,连吕媭也不敢懈怠,连忙同阿母、阿姐一道规矩坐下,等着他出言。
“你们兄长刚捎回信,已折返往回赶,估摸八月十七能归家,不会错过你俩的及笄礼。”
吕父抚摸着嘴边短须朝俩闺女道。
“果真?”吕媭首先欢呼雀跃,她根本无暇顾及阿母一脸不喜她这样的神情,只是欣喜万分,两位疼宠她的兄长已离家游历近一年了,她甚是想念,能趁着她和阿姊及笄归来团聚自然是大喜。转头看过阿姊,见到她波澜不惊的眼眸里亦漫过丝丝亮晶晶的喜色,想来心内同她一样念着他们。
“用膳吧。”吕父轻轻点头出声,向小女确认此事为真也示意家人可以开始晚膳了。
一家人便在听闻喜讯的愉悦气氛中用完膳,胃口尤其以吕媭最好,她感觉不止美味盈口连心里也如蜜糖甜。
晚膳过后,俩姊妹各自回了房,吕雉同往常一样,在自己院中歇了会就捧起书简,继续览阅被妹妹中断的未完内容。吕媭则因在阿姊前信誓旦旦立下军令状,乖乖闭门练习礼仪去了。
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些日子,在吕家双姝迎来少时最重要生辰的前一日,姊妹俩殷殷期盼的兄长们平安抵达家中。
盛秋的清晨空气里流淌着徐徐清凉,裹挟着浓郁的桂花香沁人心脾,方用完早膳的吕家人还聚在前厅并未散去,便听闻门童疾步来报:“主家,两位少爷归来了。”
,手里还拎着几个包袱。话音才落,就眼见他身后跟着俩举止翩翩的男子阔步而来,原是大儿吕侯和小儿吕释,二人面容温润得如沐春风,稍稍年长者蓄了点点胡须,皆身着藏青长袍,一股子儒雅风流,不得不说吕叔平所得四儿女个个生得俊俏出尘,双生姐妹花容颜清秀妍丽不说,两位公子亦是气质出众且学识丰硕,才名远扬可至方圆百里。照理吕家靠着较殷实的家底和风评应能安居无愁的,可在吕公心里始终落不了安定,但这些暂且不提也罢。
见着众人满脸欢喜,俩人连忙上前朝站立在中间的双亲作揖,异口同声问安:”儿子久出未归,不能膝下尽孝,翁母向来可安好?”
“好、好、好,挺好!”一连答了三声“好”,吕父颜色十分高兴,还带些有此型色出类拔萃二子的自豪,他夫人则是喜极而泣,用手帕微微擦拭落到腮边的泪水。
接着二人眼色转向立在双亲身侧的双生妹妹,分别柔声唤了句“大妹妹、二妹妹”。
“两位哥哥,泫卿听阿翁说你们今日便到,早早的就翘首以盼了。”吕媭闪身上前置于两男子之间,凑趣道。
“大哥哥、二哥哥。”他们的大妹妹吕雉站在原地温和的叫道,脸上扬起的微笑意味着她对他俩归来的喜悦。
心中丝毫没半点诧异俩妹妹悬殊巨大的表现,但吕侯不动声色,轻轻触点傍在身旁小妹的俏鼻,佯装不悦责骂她:“越发没个正紧样,好生学学娥姁。”
而吕释则自小厮手中拿过一个灰布包裹,递与她,笑着道:“这是我和大哥带回给家里的礼物,劳妹妹见样分分”。
被委以任务的吕媭应声接过,当着大家就打开包裹,赫然在目的一对玲珑翡翠玉佩,晶莹剔透缀了红绳结扣,应是她和姊姊各人一份,另一只成色温润的白玉羊脂手镯与阿母最是相配,剩下的一方沉墨血砚必是为阿翁准备的。
扫过一众洋溢着喜色的脸,吕父把视线停在二子之间,吩咐道:“你二人随我去书房罢。”
便背着双手率先提步朝书房方向去了。
吕侯二人闻言赶紧朝他们阿母一揖,看到吕母笑着颔首就跨步跟上前去。
因着担心日久在外奔波的两子风餐露宿,未能将他们照顾妥当,故吕良氏在父子三人走后急切地去了后厨备下充足的食材,好为两子制作一顿丰盛的午膳,以致于吕媭还未做的及将镯子交与她手中就无了踪影,只好遣了婢子连同血砚送到翁母房中,自己赶忙把其中一块玉佩双手捧到一旁的姊姊面前,待她缓缓伸手收过才觉得不辱使命般吁了口气。
见家人都先后散去,姊妹俩也结伴归了各自房中。
这会,吕父已领着二子来到院中一处清幽僻静之地,推开门率先进了书房,走在最后头的吕释顺手把门关了,便听到坐到书案前的阿翁开口道:“你们兄弟二人此番游历见着如今外世是何景象了?”
他转头瞅了瞅立在紫朱色水曲柳木卷架旁的兄长,见他稍稍沉思了一下,回禀道:
“儿和褚济(吕释字)离家意欲往贵胄聚集的京都去的,盘算能遇着些名门子弟,结识有志之士,获悉些时局消息也好,不料途中听闻东南阳城有名为陈姓阿胜,吴广两人率了本是秦皇派了去戍守西南渔阳的九百众民夫在途经大泽起事,声势颇为浩大,短短时日连克大泽、蕲县两地,我二人就忙变了路向,前往看个究竟,岂料到了蕲县,大部队乘胜追击去了陈县,因念着计划归期已至,未曾跟着赶去,有些遗憾。尓后又听闻义军在那攻下的陈县建权,号称“张楚”,陈,吴二人分自命为将军,都尉。”
“听你此等述说,这陈,吴二人也算的上豪杰,只是不知他们起事所因为何呢?”吕父问道。
“据传是误了到戍守地限期。”这次出声的是次子吕释。
“嗯,这倒有了正经理据,依了大秦现行法度,必是要处以死刑的,不如拼了命起事,尚有一线生机。”吕父捋须点头道。
“父翁所言甚是。”兄弟二人皆为赞同。
“确为阿翁所知,如今秦王上残暴,大兴土木,劳役贫苦百姓,民间悲苦怨愤积结甚久,四处竖起起义反秦的旗帜已然成了常态........。”吕侯知晓即使囤居避世,对世道风化他阿翁心里仍是明镜似的。只是路上听闻的一件传言,他不知道是否该说呢,禀明的话,必得坏了家中风平浪静,况且他暂时无从考证传言的真实与否,可今时不说家人岂能预先防备,谋划应对之策。而他脸色犹豫,眼光闪烁的为难未能逃过父翁的注视。
“邶历,有话但说无妨。”吕侯发愣间听到吕父如此吩咐他。
“是的,翁父,眼下反秦义士鱼龙混杂,不单有民间勇士,更有各路诸侯贵族,这原也与我家无关,可前日和褚济至县城,在一处名为贤士居的茶楼歇脚,见大堂宾客满座,便进了雅间,招来店家要了茶水点心和清水,打算净面,驱驱连日来奔波的疲惫,突的听到隔间传来三两男子声,我且未留意,心下想这楼上楼下聚集的都是过往商旅同城中闲散好事之人,并无利害要闻,但一人趾高气扬提到“吕家村”让我警觉起来,随后屏息凝神听着他道:“距县数十里之遥的村落,有人家即会有福祉降至。”
言毕听他一个同伴好奇相问:“何许人家,缘于何事罢?”“尓等可知那村住了一吕氏叔平家?”那男子微放低了声问道,我凑近前细听正好一字不落,此刻褚济因听闻提及妹妹们也附耳过来。接着另一浑圆男声入耳:“这吕公我倒有所耳闻,常人道他有的一手极好的相任之术,连县里都不乏高门厚户找上门去求相的。”
前头率先开口的男子继续:“鲁兄所知不假,然我所说福祉并不是指吕公本人,冲的是他生的一双靓丽非凡的女子。”“此话怎讲?”被唤作鲁兄的男子问道。
“我曾听说那吕氏姐妹乃同天落地的双生姊妹,出生当日恰巧有野和尚化缘至吕家,听见后院的婴孩啼哭声,便断言两女命携凤格,各有春秋,那会产房内还未有消息递出来,房外的人皆不知生的是雌或雄。虽后来吕家以和尚有疯癫之嫌、不足为信之说掩人耳目,打发了和尚离去,但终究被嘴碎的接生婆娘流传出来。而近日先魏贵族世家后人魏豹,其兄咎现已为张楚陈胜将军立作魏王,他亦听闻了传言,不辞路途遥远赶至县城,正居于县丞府衙之中,不日前去吕家村为其兄求娶那命定凤女姊妹......”最先开口的男子洋洋得意道出他所知一切后,他的“鲁姓”同伴便询问他如何得知这些,他回道因族中叔父乃县丞主簿,因而知鲜为外人晓之事。”
吕家大少一口气将自己兄弟俩无意间听到的述说完,暂且静候夫翁大人的决断,只见细细听他讲说的吕公眼中布满震惊,却使人摸不着是喜是怒,亦没有只言片语。
见状,吕候因觉此事牵扯家中两位妹妹婚配前程,没由得十分焦急,险些出声提醒阿翁快些主意,只是自小翁亲给他们兄弟姊妹们的教养绝不允他由此行为,只得悻悻和身旁的吕释交换了一个不知所措的眼神,委婉补充了一句:“儿曾想既是县衙传出的秘闻,应该十之八九属实。”
而此时吕家主心骨除了惊讶二子此行带回来的意外消息,心中更疑惑的是想当年为隐瞒他家两位掌上明珠命中凤女之事费了好一番气力,如何会造就这样的局面。当年他突闻此言,凭着自己相人无数知那过路和尚并非为了化得斋食胡说八道,心中万分欣喜之余感到此事不宜他人知晓,以免祸福难料,故而不仅妥善打发了断言的和尚,那些围观的邻里及请来的接生娘子都一并分发了钱币安抚得当,纵使有纰漏泄了分毫外传,也不应除却主凤之说外竟致如此详尽的。
然而实在非他所知,这世间因果变数本就是难以预测的,就如同这凡尘人心不易于掌控一样。
“褚济,你且去将娥姁唤来。”吕公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被点名的吕二公子闻言即刻去了他大妹的院子,没多久俩人匆匆而至,吕雉福下身恭谨问道:不知翁父有何训教?”
案桌前正襟端坐的吕公抬首见到大女虽应自己吩咐急忙赶来,面上却不露毫厘慌乱,步履不失沉稳,言语柔顺不带半点喘息,这让他深感欣慰,更加觉得该把此事说与她听。于是他向有些不解的大儿子道:“邶历,将此事告知娥姁罢。”
“是的,父翁。”吕释对阿翁的话不敢疑迟,当下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复述给吕雉知道。
“据为父所知,这魏氏家族原是魏国显赫一时的贵族无错,但自大秦一统天下,灭了魏国,这一应的贵家世侯也迅速衰落,没了影踪,现今趁时局暴乱冒头,扛出先前身份不过投机取巧,想挣的牵强的名正言顺罢了,这魏氏兄弟本也称不得英雄,竟能入得了气概非凡的陈将军,吴都尉类的眼,十分怪异。”吕公在他说完后把掌握的信儿透漏给兄妹三人,又不顾三人神色各异只抛出关键问题:“尔等觉的应当如何处。”
“女儿认为以不变应万变仍为上策,若魏豹果真登门,父翁权当不知,只看他作何行径。”吕雉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计较一会过后率先回了阿翁的话。
兄弟俩似乎没预料父翁会有如此一问,打算细细想来再作回答,反让妹妹先发了言。
吕雉的话深得吕父心意,原本他便早已有了主意,此番只是想借机试探三人。尤其是牵涉其中的大女,果然她没有半分惊慌怯弱,能平静的应对一位陌生之徒的肖想,确能受得起主凤之命。
思及此处,吕叔平越觉与荣有焉,心里暗自发狠,不论来者如何气势汹汹,也必不能让他阴谋得逞,讨了自己乖巧聪慧的两个女子去。
一场父子四人的商讨到此落下帷幕,各自心知肚明忙去了。
八月十八,天赐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晓晨,树梢上扎窝的喜雀鸟欢声啼叫,为已是一派喜气洋洋的吕家大宅院更添喜色,吕家人全起了个大早,奴仆婢子们忙着洒扫庭除,吃食用具完备俱全,伺候了主家洗漱更衣,换上簇新衣袍的吕公神采奕奕,携了同是眉开眼笑的妻子一路来到堂厅,途中见院里下人个个忙碌的身影,喜逐颜开的景象,夫妇俩相对舒心一笑。心内被“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注满。再见着俩才俊儿子候在厅内精神抖擞,招呼了他们一道去府院门口迎客。
那边吕家姐妹已经在各自房里由着丫头收拾妥当,同样着的是行笈前色泽纯丽的采衣,梳的双鬟髻上不佩一点饰物,这是最后的孩童装扮了,联想昨日阿翁与她兄妹三人在书房商讨之事,吕雉原本柔和浅笑的脸上浮了丝丝几不可见的忧愁,而与此大相径庭的是这厢她的小妹一股脑皆是欢喜神色,她对即将来临的危机毫无所知,只觉得过了今日,她便成了年,在出行主张上应该更为自由再不会被束着了。虽说心思各异,但都稳坐在里间候着时辰。
日头渐升,吕府的宾客们陆续登门,声声道喜络绎不绝,好不热闹。吕氏夫妇立在门前向东一侧亲身迎接,一边对着宾客的贺语道谢,着仆役领了贺礼,客人们进了院里便由两个身型高大的男子引去正厅,按了正宾、观礼等席位分别入座,布茶,其举止礼节得体,容貌上乘,大家都清楚这俩人的身份,于是纷纷称颂起吕公家风......
吕家上下有条不紊忙碌了好一阵后,宴请名录都来了十之八九,院里呈现了人声鼎沸之势,吕公夫妇见吉时已近,返身前去正厅招待满室宾客,这时已有婢子到后院姑娘们房中请两个主角去了。正当夫妇俩与来客客套寒暄时,听的有仆役禀告,说是县丞公到了,一时屋里即刻少了许多热闹,皆目含敬就前院,吕公虽听后心里五谷杂陈,却面不露声色领着众人速速赶去迎接。
吕叔平之众到了门口,见到从两衙役抬架的辇轿上下来一与自己年岁相近的男人,身形臃肿,眼里尽是在官场里浸淫的狡诈,身上未着官衣,似有私访之意,却又遣人通传“大人驾到”,做派不伦不类。他率先走上前,行礼请罪道:“小人不知上官驾临,未曾远迎,惶恐卑求饶罪......”,余下人亦紧随其后俯身行庶民大礼。
“起身吧,本官今日旨在与民同乐,不欲扰民,尔等毋需这般......”县公神色不甚谦和向群众道。
吕公及众伙闻言就起身低眉顺眼站立在旁侧,这时自县丞身后另一软轿里走出一锦衣男子,约摸三十岁远去光景,彪壮威武,眉目间带一股桀骜不驯,踱步来到他跟前,县丞见了谄笑着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新晋魏王胞弟魏豹,特与本官一道来贺吕家千金及笈之喜。”后半句却是眼瞅着吕叔平故作神秘而言的。
吕公只当未能察觉他言中深意,躬身抱拳朝向魏豹一礼,口中谦逊道:“劳大人架,有失远迎。”
“吕公不必多礼,吾今日之行,一来贺喜,二为替兄结附姻缘,还望吕公割爱明珠。”魏豹自认有贵族身家,又邀来县官,吕家定不敢拒绝,便直冲冲提出娶亲打算,且言语中大有恩赏吕家的意思,却哪里知道吕公原本臆想这魏咎能得陈胜青睐,招于麾下,虽承袭了旧时贵族陋习,不算英杰也能称作好汉子,此刻见着其弟真人,凭他吕叔平行相人之术多时,一眼就瞧出这魏豹眸光闪烁不定,流露出奸诈狭细之态,实乃一浮躁莽夫,成不了气候,却心存妄念,所谓兄弟同气连枝,品性必类同,自己更加不愿意让女儿下嫁。只是碍于他们现今有些权势资本,又是当了众多宾客的面,不得直接下了他脸才忍了满腔愤懑低头不语。
混在吕公身后人群里的吕家兄弟听了这不速之客语气倨傲的无缘故求亲心中直冒怒火三丈,暗地握紧拳头,只待吕父有所应对随时支援。其他人都默默想的是这吕家即使算不上钟鸣鼎食之家,但往日邀吕公相面之流里不乏贵族大家,挣得不薄脸面,因而他一双千金及笈礼上少不得会有身份贵重的人物,不仅县丞大人亲临,更有魏王兄弟到贺,纵然大多人对这魏姓王师出何名闻所未闻,可好歹有王侯之称,就是年岁大长了些,否则堪堪是良缘一桩。若吕家人知道他人心里是如此看待估计都得怄血。
这魏豹果真如吕公所断的,并非能沉得住气的,见对方没有天降福祉的惊喜,还一语不发、不置可否,他想着该添点更重的筹码了,于是朝跟来的随从一挥手,便有两人抬了一箱物什上前,在众人伸长的眼光中揭开上盖,露出小半箱黄金上币。在场者皆为这宏大手笔惊住了,吕家人却暗自嗤笑:魏豹还真是庸俗之辈,以为万事无不臣服在钱财虚名之下,求亲娶妻实属大事都只简单用钱财打发,完全不顾三书六礼一干程序,真是狠狠践踏他清流脸面。
饶是吕公没分毫嫁女之心,毕竟来者为客,加之不能误了吉时,他也只得陪着笑将对方重礼请进家门,可这魏豹没理会他紧随县丞身后进院的举动让吕公一时不忍紧蹙眉头,且不论他魏豹并非他兄长,有一官半职加身,独独冲今日是为求亲而来这点便应该礼让,况且自己还虚长些年岁,越发觉得此人连结识的价值都没有。
吕公腹诽间,一群人皆到了正厅,正巧吕家姊妹也掐准时辰过来,于是走在前列的魏豹偏头就见两位妙龄女子由婢子搀扶而至,一个如花丛翩跹精灵,机巧伶俐,一个似水中踏浪仙子,婉约娴静,因未行加笄礼仍为童子,身穿皎皎纯色衣裙却显着掩盖不了的绝代风姿,他一时竟瞧得愣住了,吕父望着他这副神似登徒浪子样,极为不齿忙启唇提醒道:“大人请入席罢。”
魏豹方才回过神略有失态的自觉,报以讪讪一笑,想着:这吕家双姝果真不负盛名,风姿绰约,艳丽无比,更甚至天生凤命,待及笄后知晓内情的人怕会纷沓而至求娶,幸而自己机缘巧合下得知内幕能趁早有此行,姊妹俩一人配与兄长,大位何愁不能得偿夙愿,另一个献与陈胜身前,绝对的劳苦功高,不定给自己封地拜吏。在心里一阵盘算后,他越觉得求亲势在必得,吕叔平识时务攀附与他,便在那布衣将军前推荐一下,替吕家俩儿挣个一官半职又何妨,只是怎么看吕父都有一些装傻充愣的作态,难道他是存了拒绝之意?
倘若真如此不识抬举,不遂己愿,那就......自然有苦果子等着。
有了此番计较,也不怕吕家拿乔,等到礼成后再正式提及看他如何回应罢,于是便在挨着县丞的蒲团上落座观礼。
宾客,主人都一一入席安坐,便有赞礼喊:“笄礼开始。”吕家姊妹先是朝正位的父母行揖礼,又向正宾躬拜,落座后即有正宾盥手为姐俩理妆结发,大红衣袍加身,端正垂云髻簪上通体墨绿的铜钗,意味着她们与无忧无虑的少童生活告别,以后便是习女红妇德,结姻缘待嫁,相夫教子一生。吕雉一面聆听吕母训示:“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一面升起满心惴惴不安,缘是瞧见那个坐在正宾席上不请自来的男子眼中赤裸裸的不轨野心,再侧首看着妹妹一本正经受训模样,更加惆怅不已。
过了一会,听得赞礼者又高声唱道:“笄礼成”。吕雉同她妹妹一起向父母及众宾再揖拜,预示着她俩及笄大礼圆满落下帷幕,一些平时要好的姊妹妇友立马簇拥上来,口中无不道着喜辞贺语。
“恭喜两位小姐得成及笄,真所谓华光四射,迷煞我也,既已成年,该否考虑寻觅如意郎君托付此生?恰巧我今日就是为张楚陈胜将军及魏咎王爷求娶俩小姐而来,能得良配实乃双喜临门。”一团喜气和谐氛围下兀的冒出这么一段话,使得人群主动让出一条道来,吕雉姊妹抬眸便见着发声的魏豹面带高傲,看似是征询,实为替人拿定主意的笃信,并抬手做了个对上位者恭敬的姿势。
吕雉面对这副嘴脸,心里万分恼恨,嘴上却谦虚回道:“小女姊妹二人才疏貌陋,当不起大人这等夸赞,自古女子姻缘皆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姊妹亦不能例外,哪敢做那私定终身的背弃礼法之事,纵使大人到来吕家蓬荜生辉,如沐隆恩,也只能违了这番好意,婚配大事全由家翁做主。”
一旁的吕媭因为毫不知实情,觉得来人好生奇怪,但好歹其方才席坐正宾主位,想来有些身份,她秉性直率却不愚钝,知不可妄言唐突,便安稳站住,任凭大姊处理。
信心满满的魏豹听了这不识好歹的一顿话,十足生气,可又似凶猛一记拳头打在软绵绵的物什上,寻不出半分错来,只能愣在那里,寻思着该拿了吕家什么软肋再谈,一旁的吕氏父子觉得内心极是酣畅淋漓,吕父更是趁热打铁深深一揖,挂上诚惶诚恐的面容道:“大人赎罪,吾家女子无状,言语若有冒犯还望海涵,其言确为实,她姊妹自幼养在简宅,不识高门礼法,万不能担当大人厚爱,吾亦不敢奢求乘龙快婿,现才及笄尚且年岁浅,将来亦只愿她俩许与平常人家,能平淡安稳一世足以。”
这话已经十分明了,连大概以保媒身份出席的县丞都面沉如水了,更不用说本就不好相与的魏豹了,他暴躁如雷,好说歹说,身家底牌也亮明了,没料想吕家一个个自视清高,居然真驳了自己,锦绣前程不选,非要往死路上奔,那就莫怪……
“哼,没曾想吕公志向高远,堂堂陈将军和魏王竟入不得眼,那便不宜勉强,等我回去禀了上官,看他们做何感想罢。”魏豹咬牙切齿道,接着怒地一甩袖袍,回头向陪同他前来的县令说道:“县公大人,我们回罢,我还需连日赶去复命请罪。”
说罢,不顾众人脸色,径直上了坐轿,招呼随从怒气冲冲走了。
万分尴尬的县丞见状只得抖了抖髭须,装作镇定发话:“本官今日体察民情就到此处,该时候回府了,众民无需远送了。”言毕钻进来时的轿撵匆匆离去,丢下身后站满一院子俯身行礼的平民。
随着他们的离场,还未散去的人群见眼前情景纷纷告辞,左右宴席已近尾声,更何况明眼人都瞧得出这结果之于吕家怕不是件幸事,若魏豹是个睚眦必报的,回去上点眼药,吕家拒婚,还不知要遭受怎样的报复,一些平日与吕公相交甚密的人不禁为他家担忧起来,另外一些先前羡慕吕家姐妹能得贵家青睐的人家过后都暗暗庆幸没得此种福气,不过除了想法各异,来宾一致的行动即是立刻离开吕宅这是非之地,以免祸引自家。故而不消得多久功夫,众宾皆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