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晒太阳的乌龟

1、第 1 章 每天

　　每天晚上回家，她总是一个人。
　　晚上下班，已是深夜12点多，电台下面有一个公交站，白天，车水马龙，喧哗瘴气，只能在翘首的众人中勉强占一席候车。晚上，等到她一个人走出空荡的大楼，公交站冷清而沉默地，不如白天喧闹，她喜欢这时光，如同每晚与亲密的爱人约会。她坐在光滑的侯椅上，有时双手插进口袋，头往后靠，紧闭双眼。有时抬起脚，肆意的晃动双脚，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公车总是那一辆，如同司机四季不变。上了车，匡当两声，硬币顺着收闸口飞快落下，发出喜欢的清冷的两声。身边的同事早已换用公交卡，只有她，乐不疲惫地每天买一沓报纸，换回几个闪亮的硬币。
　　公车晚上变得温顺多了。至少没有沙丁鱼人群，菜篮里透出的鱼腥味，她坐在后面几排靠窗的位置，眼睛盯着窗外，看些什么，又不像在看什么。城市的霓虹灯，夜间暧昧的人群，路边热闹的大排档，小吃摊，陆续出现。
　　经过星光下道，绿色的公交忽然转入一条宽敞大道，视线随着旋转九十度，一个深蓝色路标，白色的浮雕字“星光下道”卒然不及出现在眼前，顿时开阔。路旁高大的绿荫隐隐约约挡住晴朗的夜空，却看到满目的墨绿，褐色的壮大的树干，头顶上空盖满了层层叠叠的叶子，如是夏天，她幻想着上面据满了知了。冬天，静谧无声的雪忽然压断一根细小的分支，坠落。
　　她喜欢这样盯着生活，大而化之没有美丽。细微的，才感觉变幻的美丽。

　　在电台做一名可有可无的深夜打碟DJ，主持的时间只有十分之一。深夜，有人无眠，寂寞难耐，想与人倾诉，可惜她只是节目后打碟播放音乐的人，偶尔可以写一些莫名的字眼，用低沉缺乏娇媚的嗓音读出。
　　又收到这个人的来信，署名C，连续三个星期寄信过来给她。
　　“你好，我是C。今晚听到Brett Anderson的音乐，谢谢你。让我想起那时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空气中仿佛也带着甜腻的香味。那时我们多快乐。呵呵。
　　大二时，我热衷各种社团社交活动。结识很多人，每天乐不疲惫地参加各种活动，晚会，party。那时，在学校风头正盛，几乎没人不认识我。男朋友有过几个。我不爱他们。只是我太寂寞。”

　　第一封信，她沉默不语地丢进杂乱的抽屉，继续打碟。这个星期天气骤冷。晚上回去时人更少了。冬天，什么时候下雪？播音室里响起爱尔兰的音乐。
　　这个星期，她多了一件事情要做。原来的合租者搬家了。她在租赁网上贴出招租启示。“淮河路307号公寓招合租，空有一房，客厅共用。性别不限，价格1000”。来了好几个合租者，她一一见面。这是第三个人。
　　“嗨！”咖啡屋里，对面坐的那个合租者，下巴的新长的胡须根被刮得干净，有大大的清新的笑容。
　　“嗨。”她穿了件大大墨绿色格子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意有点凌乱的盖着，带着一副眼镜。看到他的笑容，犹如阳光透过玻璃，射进屋里。暖暖的。

　　“你好，我是C。今晚居然听到刘雅丽，好久没听到这些歌了。在怀念过去？那次party，在混乱拥挤的人群，我远远地看到他。那时，他穿着黑色西装，里面露出洁白的衬衣，拿着酒杯，跟旁人随意谈笑。一切再自如正常不过。
　　我没理由地看看自己的穿着，转过头看到落地窗自己的影子，像个丑小鸭。身边有人蹭过来邀请我跳舞，我赶紧把手递过去。微笑挺胸。那天晚上，我的朋友吓了一跳。我尽情跟不同的男生跳舞，喝酒。
　　最后，你知道吗？他来邀请我了。这个吸引全场注意的翩翩绅士邀请我进入舞池，还是笑得温和，搂着我的双手坚定有力，我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别过头，就听到他笑了一下。我顿时更不好意思，手和脚都乱得不知道往哪里放，那晚，踩了他好几下。”

　　第二封信，她看完后，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地丢进抽屉。今晚，夜凉如水，难得有听众写信给她。只是，对别人的事情，她向来没有过多兴趣。
　　又是几乎凌晨一点才回到住处，那个年轻的男生的房间灯已关闭，睡了吧。她放松躺在客厅柔软沙发上，把脚搭上另一端手扶，静默地休息。
　　恍惚中，默默感觉有人在叫她，她缓慢转醒，模糊的黑暗中看到钟浩站在不远处，拿着水杯，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回房间睡吧，晚上会着凉的。”
　　停了几秒钟，默才完全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何处。她难得不好意思得笑了笑，摸黑用手撑起上半身，向外想站起，当她想把脚放下来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整双腿都麻痹了，反应不过来，可是身体由于惯性已经向外靠，突然整个身从沙发上滚下来。
　　“啊”黑暗中听到默痛叫了一下，就感觉下一秒钟浩打开灯，赶过来扶住她，想把她拉起来。
　　“不行，我的脚现在站不起来，刚才绻着脚睡，现在麻痹了，还是让我坐一下吧。”
　　钟浩顿了一下，把她扶上沙发坐着。他也顺着坐在旁边
　　“你……怎么这么晚睡在客厅里？”钟浩随口问了一下
　　“刚下班，觉得头有点晕，顺着就在这里趴一下。”

　　默笑了笑说，他搬过来一个星期了，两人的时间总是错开，几乎没有时间聊过。他们随口聊了一阵，彼此便回房间睡觉，但是钟浩已经很满足了，因为他觉得默默酷极，总是不说话。让他这个星期有点忐忑。

　　默，你好，我是C。自从那次与他在舞会中跳过一曲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当我跟我的男朋友，在酒吧里跳舞喝酒时，脑海里时常想起他，那个握着酒杯，谈笑自如的男人。
　　有一次，终于遇见他。他在酒吧里，和朋友一起喝酒。虽然当时灯光很暗，但是我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他穿了一身休闲的衣服，高高瘦瘦的，与身边的好友随意地喝酒。我的男朋友发现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另一个男人看时，他终于忍无可忍，拍桌拿起啤酒，拉着我走到那个男人前面。
　　“我要跟你喝酒，我们来斗酒。”男朋友边说边用手把我搂在身边，示威地看着他
　　他一点也不惊讶地看着我们。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么难堪，好像聚光灯下，被人剥离了衣服一样。我使劲挣开男友的手，想要逃离。
　　过了几秒
　　“好。输的人立刻离开这里。”他好像忽然弄懂了什么，嘴角轻轻地扬起来。
　　你知道的，最后，我那位年轻气盛的男友不敌，喝得吐了一地，我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难堪的闹剧，甩了他一巴掌，逃走了。

　　第三封信，默开始有点习惯这个陌生人的来信了，看完之后，随手把它丢进抽屉。
　　当晚，录音室响起刘德华那首歌
　　十七岁那日不要脸参加了挑战
　　明星也有训练班短短一年太新鲜
　　记得四哥发哥都已见过面
　　后来荣升主角太突然

　　廿九岁颁奖的晚宴 Fans太疯癫
　　来听我唱一段情歌一曲歌词太经典
　　我的震音假音早已太熟练
　　然而情歌总是唱不厌

　　喜欢我别遮脸任由途人发现
　　尽管唱用心把这情绪歌中染
　　尽管唱用心把这情绪歌声中喧染

　　唱情歌齐齐来一遍
　　无时无刻都记住掌声向变天
　　来唱情歌由从头再一遍
　　如情浓有点泪流难避免
　　音阶起跌拍子改变
　　每首歌是每张脸
　　年月变但我未变
　　如今我四十看从前沙哑了声线
　　回忆我冀望那掌声从依然到今天
　　那首潮水忘情水不再经典
　　仍长埋你的心中从未变

　　播放机的音乐停止后，发出磁磁的声音，转动，停止，转动，导播在隔壁透过玻璃敲窗，手指播放机，询问地看她。她无聊地牵起嘴角，手指迅速翻出一张碟，打开碟机，放进去。

　　默晚上回到家里，打开客厅的灯，忽然发现客厅仿佛有点变样。沙发的套子焕然一新，地板擦得干净，桌椅也擦得发亮，她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转变，等待着。
　　“……呃，我觉得，家具的颜色太沉了，去买了新的沙发套，不用你给钱，我自愿换的，还有顺便，把房子清洁了一下。”钟浩看着默，有点迟疑地说道，看不出她的表情，心里忽然不安。
　　她还是沉默，面无表情地看着客厅。过了很久，转身，进房。
　　第二天，钟浩回来，发现沙发又换上了以前那套，旧旧的颜色，仿佛泛着温暖的回忆。
　　深夜，她从睡中醒来，觉得口渴，下床，赤脚走出客厅，冰凉的水从玻璃杯往她的喉咙流下，急切而迅速，寂静的周围只听见她喝水的声音，如同山湖里忽然投入石头发出空旷寂寞的响声。
　　然后，慢慢走到沙发旁边，坐在地上，身体斜抱沙发，像对待自己最心爱的爱人，头轻轻地依偎在沙发上，安静地坐着。

　　你好，我是C。自从那个在酒吧相遇，发生这么荒唐的事情后，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愚蠢得不可救药的人，后悔死了。从此没再理会所谓的男朋友，也不再喜欢出去酒吧。但是，没想到，他却通过那次想起了舞会的我，轻而易举的，他从朋友处拿到我的手机。
　　然后，开始约我。
　　我们去餐厅吃饭，兜风，去海边玩，如同每一对情侣一样，甜蜜的不能自我。每天起来，想想自己是否在梦中。有一点时间，都不能反应过来。
　　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总是得不到想要的，越喜欢，越珍贵，总是没有我的份。
　　爱我的人，环绕在身边的美貌，虚名，从来不是珍贵的东西。我要的，他们给不起。
　　“为什么是我？”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不是你？”他随意地看书，停了一下
　　“你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宝贝，只因为那不是你……”
　　他的话语在低头亲吻我的耳朵逐渐隐去。
　　那时我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呵呵，你也觉得么

　　第四封。默又开始头痛了，把第四封信抓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晚上，没有默的房子，显得更加空荡寂寞。钟浩坐在客厅，静静地在想些什么。忽然，手机铃声响起
　　“喂”
　　“嗯”
　　“掌握得差不多了，放心”
　　这时的钟浩，褪去青涩的，喏喏应对的表情，整个身体陷在沙发上，沉静冷漠。他的手中，拿着一把匕首，发出寒亮的光。
　　掏出烟，啪一声，打火，点烟。

　　这晚，默打碟，听歌，节目最后，难得打开麦克风，低沉的声音透过空气化作电波：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永恒的爱么？如果你相信，一定有。”
　　播放机转动，梅艳芳的声音缓缓流出
　　誓言幻作烟云字
　　费尽千般心思
　　情象火灼般热
　　怎烧一生一世
　　延续不容易
　　负情是你的名字
　　错付千般相思
　　情象水向东逝去
　　痴心枉倾注
　　愿那天未曾遇
　　只盼相依
　　那管见尽遗憾世事
　　渐老芳华
　　爱火未减人面变异
　　祈求在那天重遇
　　诉尽千般相思
　　祈望不再辜负我
　　痴心的关注
　　人被爱留住
　　问哪天会重遇

　　默回到住处，发现钟浩在喝酒“过来一起喝一杯吧”。
　　她牵起嘴角，过去沙发坐下，倒了一杯酒。
　　没人说话，默默地喝酒。
　　默发现今晚有种倾诉的欲望，她微笑着开口，脸上带着回忆的神情，仿佛那是多么美好的事。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永恒的爱么？
　　我记得我小时候，父母总是对我说，一辈子都爱你哦。一辈子有多长呢，手指数不过来。所以我不知道。
　　后来，在父亲带着另一个女人离开的日子，她歇斯底里，每天喝酒。
　　再也没有听过谁对我说，默默，一辈子爱你哦。
　　呵呵，其实对于他们的分开，我并不失望，或者说，离别在我眼中，并不悲伤。
　　只是她每天都喝酒，打我，把我关在房间，等到她醉醒，或者终于想起我的时候，才像以前那样抱着我，呢喃。后来，有一次她喝醉后，打我之后，把我关在房里，我在房间里默默的边流泪，一边等她，等到我几乎饿死在里面，被人救出来后，发现她也独自走了。
　　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到过呢。”

　　过了很久，久得让彼此以为睡着了。钟浩还是默默地喝酒，什么也不说。
　　“来了这么久，都找到你想要的了吧。”默默微笑着说，看着前方，拿起酒杯。
　　钟浩忽然颤了一下，他把头转向她
　　“什么意思？”
　　“第五封信，你不用再寄过来”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钟浩脸色自若
　　“……钟警司，谢谢你呢。”
　　“我终于要解脱了。”

　　一年前，7月21日，H市报当天大头条
　　“范宣在其公寓被人谋杀！”
　　“警方疑其被凶手服下安眠葯，用匕首割其大动脉，失血过多而死。因此凶手预测为搏击力不强，且与其关系亲密的女性。”
　　“范宣是倾缮集团董事的大公子，为其父打理旗下的主要产业，并预期不久将接受父亲大部分事业，同时迎娶另一大集团鼎合集团的千金，两者成为亲家后，将打造中国食品行业第一强。”
　　喧哗的声音，四面八方，淹没了城市，独自离开的她。

　　“一年前，谋杀倾缮集团大公子范宣的凶手被找到，对方为一名女子，已认罪，对所有事实供认不讳。”
　　“犯罪凶手为范宣的情人，因其与范先生有挣执，并将迎娶鼎合集团千金，怀恨在心，策划谋杀。”
　　“警方从其住处搜出当年刺杀凶器，两人亲密合照，及范先生生前高价拍回的沙发上的血痕等证据。”

　　钟浩身体陷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手拿着遥控，直到电视屏幕上闪出花白的条纹，恍然未觉。
　　对面桌上，有个洁白的信封

　　你好，我是默默，你的信写得很好，一个警察竟如此了解我，呵呵。
　　他是那么完美，怎么是属于我的？一切应该只是个错误。
　　我骗自己，一天天幸福着。他是爱我的，我也爱他。你知道的，第一次，在我的父母都离开之后，有人让我愿意为他再次相信这个世界有爱。小心翼翼的，维护我们之间的感情。
　　如果可以，我的确随时愿意为他死去。
　　可是他不能，他身后有一个强大的家庭，有千斤重的负荷，怎么能够为我一个弱小的女人死去。
　　原来，我还是没有得到过。
　　他要离开，娶别的女人。他说只爱我一个。
　　我们最后一次，看电影，是哥哥和梅艳芳的《胭脂扣》，当梅艳芳最后终于找到年迈不已的十三少，一段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情终在十三少苍老的叫喊中死去，我的眼泪不可竭制地流下。
　　我不能再失去
　　他喝了我的安眠药，恍然不知。还抱着我说，一起去英国旅行。依旧甜蜜。
　　我多想跟他一起去死，生的人比死还痛苦，但是我不能，我愿意就这样，带着他的回忆，活下去。他还是在我身边，从未死去。
　　我终也得到想要的珍贵。

　　钟浩突然一脚把桌子踢翻，抓起那封信撕得粉碎。极力隐忍。

　　我相信这个世界有永恒的爱。
　　暗恋一个人很久。久到以为我已经老了。卑微的爱，如同暗地里滋长的爬山虎，爬满整颗心，不能让它出来见光。
　　初中起追随她的身影，彼此在教学楼的两端，我总是借口去她的班里找我的小学同学借东西，一路跟她考上她的学校，偷偷地在人群后看她，她那么优秀，完美。
　　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从不缺少，但她寂寞呢。我知道的。后来，她好像找到生命中的人了。远远的，看到她的脸上仰起甜蜜的笑容，我知道自己输得翻不了身。回去，大醉三天。从此收心养性，专注学业。”

　　毕业后，到警司局工作，每天跟天下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遇见不可思议的人，形状各异的死人。
　　没想过，有一天，我追查的凶手是她。像被人一棒敲头。我负责的这一年，追查，矛盾，挣扎，反复，算了吧。她也跟你一样可怜。每天行尸走肉般，做同样的事情，没有多余的感情。
　　后来，搬进去跟她同处一室，心很痛。她跟以前一样，无视我的存在，并且自残。白皙的手臂有红色一道道伤口。
　　多想抱住她，跟我一起生活吧，我会给你幸福。
　　当我把她送进监狱那一刻，她平静地对我说，谢谢你，钟警司。

　　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
　　眉头仍聚满密云
　　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
　　仍可反映你心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 口和耳亦没缘份
　　我都捉不紧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 这么烦烧城中
　　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 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
　　眉头仍聚满密云
　　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
　　仍可反映你心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 口和耳亦没缘份
　　我都捉不紧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 这么烦烧城中
　　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 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 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