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大栾朝，除夕，京都城里鱼龙共舞，礼花齐绽，夜空如昼。更兼皇后时隔十年再诞一子，栾皇大赦天下，一时万民同乐，笑语冲天，一派繁华。
可此时千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庄，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缭乱的火星，遍野的尸体，风里吹来的都是浓浓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苏凉从水缸里爬出来，目之所及就是这样一幅惨象，阿婆曾给她形容过地狱，应该就是这样子的吧。最初的惊惧已过，苏凉现在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了。
她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一个村庄一夜之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傍晚时，她正淘米做饭，阿婆在一旁择菜，这样祥和的画面却被村口远远传来的马蹄声遽然打破，一瞬间人语凄厉、马蹄喧嚣。
隔壁的大叔抱着一条残臂，满身是血地跑来，摔倒在地上，对着她们急嚷“阿凉，快带你阿婆逃命，快走！贼人就快杀来了……快……快逃啊……”说完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马蹄声声渐近，苏凉还懵懵然时，就被阿婆藏到了屋里的水缸内，她拉着阿婆的手不放。阿婆眼睛都急红了，只留下狠狠的一句“活下去”，便匆忙地合上了盖子。苏凉最后看见的是挂在天边的那一道残阳，那光亮红得似血。
她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周围是不绝于耳的熊熊火声和哀泣惨叫，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能哭！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夜，成为她终身都无法逃脱的噩梦，总是在夜眠时，恍惚听见村里人临死前绝望而凄厉的哀嚎。
很多人的眼睛在死后都还是睁得大大的，似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凉一个个去给他们合上，只是手却颤抖得厉害，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她平日里熟悉之至的人，平常村头村尾见到都会打声招呼，从昨日的邻里家常到如今的满目疮痍，也只不过一夜之间。
最后替阿婆掩上眼帘时，苏凉的眼泪复苏。
深山里再一次传出声嘶力竭的哭喊。
纵是她再小也明白，这事不能报官，这么大的动静，官府怎会毫无所觉。
果然，第二日县里传的都是苏家村一夕被突起的山火灭了村，此外再无后文。
苏凉咬牙，握紧拳头，难道阿婆和村民们就这样白白被杀死吗？
不，他们绝不能白死！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她在水缸里隐约听到那些刽子手提到“京都”两字，她不知道她以后要怎么做，能做些什么，却知道她要去哪里，或许在路上，她便能找到答案。
于是，十岁的苏凉在收拾了一些盘缠后，便孤身一人踏上了一条未知路。
京都流民区的一座破庙里，苏凉正咬着一块过夜馒头填饱肚子，就这一个馒头还是她前两天乞讨来的。这两日天气不好，连日大雨，行客匆匆，施舍自然也少了。
她从家乡出发，粮食都被那些刽子手一把火烧没了，只能找到一些碎银，本来就不多，路上还遇上乱民，欺她年少，把钱都抢走了。她只能一路乞讨到京都。
本以为到京都，情况会好些，岂料求生更艰难，京都里多的是像她这样的流民，满抱希望而来，最终却活得比在家乡时更辛苦。她是无路可走，他们是不甘心离开这座繁华都。
如今她已经在京都呆了两个多月了，好不容易才在这破庙里有了一席容身之地。今日又是湿雨连绵，下个不停似的，看来又很难找到吃的了。苏凉为生计发愁着。
“咳咳……”左后方传来压抑的低咳声打散了苏凉的思绪。尽管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却还是吵到了一些正为今日生计烦恼的乞丐，不时有咒骂声传来：“咳个鬼啊，要死出去死……”
人情在这里就是如此残酷，苏凉早就见惯不惯。
一个平日脾气暴躁的乞丐更是一脚踢在了那人身上，“病秧子！要死就赶快死，给大爷我腾地方！”
那人的小妹顿时一身惊呼，抱紧躺在地上的哥哥，往后退，“求你不要打我哥哥，求你，求求你！”
苏凉转头看去，原来是昨日刚来的那对兄妹，昨日哥哥和原来一个在这里的乞丐狠干了一场才得到这一小块栖身之地，但也落得重伤，现在看来是伤口发炎了。
苏凉想撇过眼去，可最终还是看了看手中的馒头，摸摸肚子，往他们的方向走去。
她把手里的馒头递给那个小女孩，让她和他哥哥分着吃，然后便查看起那个小乞丐。
小乞丐脸上脏污，看不清容貌，只一双留有牙印的唇紫得发白。苏凉摸摸他的额头，抓起他的手把脉，果然是发炎了，便对戒备地看着自己的小乞丐嘱咐道：“你先闭上眼休息。”
有几个平日和她交好的乞丐见她这番动作，纷纷咋舌，“凉仔，你管他作甚，还是好好想想该去哪里讨食物才是正经！这天气太让人发愁了！”
苏凉只作不理，一头冲进雨幕。
她刚来到京都时也是大病一场，幸好被一个老乞丐所救，然后凭借阿婆曾教的一点医术，帮一些没钱治病的乞丐看一下病，才逐渐在这里立足下来。
苏凉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些在路边采来的野药草和几个别人咬了一半的馒头。她先把馒头分出一半交到乞丐中的一些滑头里，留下的又分了一大半给那两兄妹。
病中的小乞丐显然睡得不踏实，梦中不断痛苦地呢喃着：“娘……娘亲……”旁边的小女孩则很乖地在为他轻拭额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在小女孩感激的眼神中，苏凉接过她手里破布，轻轻拍醒小乞丐，把已咬碎的药喂他吃下。
现在能找到的药也就这些了，挨不挨得过去便只能靠他自己了！
交代过小女孩两句后，苏凉便回到她的地盘继续填饱自己的肚子。
第二日，小乞丐领着小妹来向苏凉道谢。小女孩肚子却“咕咚”一声响了，不好意思地向苏凉笑笑。
苏凉把昨天还剩的一些馒头分给她，摸摸她的头。
一旁的小乞丐本想阻止，看到小妹接过馒头时的笑靥，顿时不忍，只对小妹道：“快谢谢大哥哥！”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笑得甜甜。
苏凉把馒头分给小乞丐。
他赶紧摆手道：“已经麻烦你很多了，我今天可以自己出去讨了。”
苏凉没勉强。
他说这句话时身上有一种不屈的正气。擦干净的脸上，眉目出奇的好看。
小女孩今日也被抹干净了脸，容貌虽比不上哥哥，却也是不俗。
想到这里鱼龙混杂的环境，苏凉有意想提醒她在这里不要轻易露出面貌，可看着她嚼着馒头时的纯真表情，想到她年纪还小，一时却是不忍开口。
几天过去，苏凉和他们渐渐熟悉起来。
有时，小女孩会把一些碎馒头拿来送给她，说是他哥哥要她带来的，苏凉欣然接受。在她乞讨回来时，小女孩也经常来找她玩。
苏凉想，要是那天没有发生那件事，她不知道自己还会毫无方向地呆在这里窝多久。
那一天，苏凉看到了天底下顶丑陋的一样物事，而比那更丑陋的是人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