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屿》半明灭

1、开始

　　一

　　许潇潇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站在面前的那个人，愣了一下，又迅速地把眼睛闭上了。她在心里头对着自己冷笑，潇潇啊潇潇，你做梦也不能做得这么离谱吧，哪能凭空梦出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然而对面却传来了声音：“你是谁？”他的声音里有疑惑，“你不是通过正常途径进入的。”

　　潇潇心里咯噔一下，她狠掐了一下手背，痛死了，这才相信现在不是梦境，然后重新睁开眼睛，方才一眼晃过的长得非常好看的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回答我。”他说，“否则十五秒之后，将你删除。”

　　潇潇尚未回味过来“删除”是个什么意思，只听这美男子的声音冷冷的，俨然会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忙抢道：“等等等等，我自己也弄不明白。”她迅速理了一遍思路，不带一点停顿地说道，“我被我的男朋友杀了。”

　　这句话一开口，她的心便重重地往下一沉。方才还带着些梦醒般的朦胧，而今理智又再次霸占大脑，潇潇冷静地说道：“宾馆里，十五楼，他把我从阳台推下去了。”

　　对面的人一边思索，一边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妈的混蛋！”潇潇唾道，“多亏我没死，看我怎么收拾他。”

　　那美男子沉静地看着潇潇，纠正道：“你已经死了。”

　　一片沉寂。

　　“胡扯，死了我还能站在这里？”

　　“这里不是你们所认为的‘现实世界’，而是虚拟的。”男子道，“你们把它称为‘沉屿’。”

　　潇潇愣在原地，忽然觉得转不动脑子。沉屿？那不是最近新推出的网游么？凭头盔进入，完全代入式体验，五感都可以模拟到100%的游戏？她男朋友当时还兴冲冲地去买了个一百多万的限量版的头盔，还邀请潇潇陪他玩，可潇潇一向对游戏没什么兴趣，拒绝了，他倒也没说什么，手上只顾把玩着那个轻便的头盔。

　　潇潇环视四周，才发现四周是白茫茫一片，只有脚下被自己踩着的这一块是黑色，再看向对面的男子，原来是悬浮在这一片白色之中，锋锐的眉眼，斧凿的口鼻，真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美男子。

　　她与男子，在这片白得空洞的虚无中对视，这一幕，让潇潇觉得有些寂寞。

　　“世界之门的开启时间，应是人类的今晚七点。”男子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是正午十二点，你是怎么进入的？”

　　潇潇怔怔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已经完全懵了。

　　“数据倒是完整的。”男子随手一挥，在他面前弹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界面，而就潇潇看来，那不过是一块半透明无一物的白板，这是游戏的保密措施所致。男子手指连点，完成设置，抬指把那页面朝潇潇划去，那页面便似一张薄纸，晃晃悠悠地飘到了潇潇的跟前，潇潇这时便可以看见上头的内容了。

　　“按照正常的流程，玩家会在填完这张表格后传送到我们现在所处的‘白空界’，然后开始自己的沉屿之旅。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直接闯进白空界，不过我刚才已经验证过了你话语的真实性，决定接纳你进入沉屿。请你填写这张表格。”

　　许潇潇抬起头，看着这张悬浮在面前的表格，有些无从下手。男子简短地提醒道：“默念。”

　　许潇潇点了点头，依言顺利地填好了姓名、性别、身份证号这些很常规的数据，游戏名称也顺手填了一个潇潇，一填完，这张表立马蹿向了男子，男子右手虚握，左手又朝许潇潇划来一个面板。这面板“唰”地在许潇潇面前抖开了，原来是选择职业，游戏里的职业，说穿了也就是战法牧，潇潇觉着自己一个纯新手，选近战不太实际，便战战兢兢地选了一个弓箭手。

　　“难吗？”潇潇试探着问男子。

　　男子斜了潇潇一眼：“难。”

　　“啊？那我改一个。”

　　男子摇了摇头，收回了职业面板。与此同时，许潇潇的面前站立了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是那人目光呆滞，如同人偶。“接下来设置你的面具。”

　　“面具？”

　　“真实的相貌是不能改变的，但考虑到有玩家隐藏身份的需求，所以可以为自己制造一个面具，面具相当于你的另一张脸，不过只能使用到70级。”男子说，“70级之后，面具自动回收，必须以真面目继续游戏。”

　　潇潇点头，开始在面前人偶的脸上调整数据，她觉着小改没什么意义，便来了一番大刀阔斧式的改头换面。潇潇的长相本来就颇为漂亮，双眼皮，桃花眼，高鼻小口，这随便改随便捏，她倒也不太在乎好不好看，便做了一张邻家妹妹似的清新面庞，默念确认，男子收回人偶，手掌一攥一放，一张薄薄的面具便贴在了潇潇的脸上。

　　“是否需要使用面具？”

　　“是。”潇潇毫无迟疑。

　　她知道她的男朋友也在沉屿里，她不想太早就碰到他，被他认出来。

　　那多没意思啊！潇潇冷笑一声，连骂都不屑。

　　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是沉屿人，从不懂为何人类会有那样多的喜怒哀乐、阴谋诡计。他板起脸，声音如同任何一个公事公办的NPC那样的平淡无味：“欢迎玩家‘潇潇’来到沉屿世界，人心莫测，世事无常，愿您能在沉屿世界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

　　潇潇郑重地点了下头，只觉得心脏被狠攥了一把，然后背后一股巨大吸力传来，她被抓入漩涡，被裹挟向最深处。等到吸力消散，一缕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暖得简直在她的心里发了一个芽。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伸了个懒腰，这世界目前还是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在村子的中心，不由自主地转了一个圈。

　　许久之后，当潇潇回想起初来沉屿的那一刻，她的耳边会响起青戈说的那句话“人心莫测，世事无常……”，那时她还不明白，起码是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明白，等到后来她对这八个字有了深入骨髓的感触，物是人非，已经太迟。

　　新手村空荡荡的，所有NPC的头顶都挂着他们的名字与等级，潇潇托着下巴，晃荡了一圈，接到了如下任务：

　　“村长的烦恼”“裁缝阿秋的委托”“铁匠铺的单子”“顽童的请求”，老老实实的新手任务让潇潇松了口气，心想这沉屿总算没出什么幺蛾子，现在出村打怪升级就好，反正又没人跟她抢。

　　哪成想，在村里的出口处，两个穿着大裤衩的农夫拦住了她：“现在不能出去。”

　　“为什么？”

　　“村长说的。”

　　“我刚才还见过村长！”潇潇检查了一遍任务窗口，确定了一遍“村长的烦恼”这个任务，“村长他老人家说要给远方而来的舅舅准备一顿大餐，你们还拦我？”

　　俩农夫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看向了潇潇，那架势，是绝不许潇潇踏出半步的了。

　　潇潇一看农夫都是30级，而自己还是1级，悻悻地退了一步，扭头去找村长。

　　“啊……刚才忘了说，村子确实还不能出去。”

　　“为什么？”

　　“我老婆的戒指前几天被偷了，我立马封了村子，绝对要逮住那个小贼。”

　　潇潇一呆。只听“叮”地一声脆响，系统提示：“玩家潇潇，接到隐藏任务‘遗失的戒指’。”

　　这是什么鬼隐藏任务？潇潇在心里暗骂一句，只听村长又在一边姑姑叨叨了：“那戒指可是上好的烟霞石做的，请的木云城最高的工匠加工，价值四万金！如果你能帮我找到的话，报酬绝对少不了你的！”

　　潇潇扶额：“我尽力。”

　　依潇潇的想法，她现在应该做的是去刷怪刷任务升级，把等级拉开一点，免得等正式开服被其他的玩家甩太远。然而她现在正在新手村里比贼还贼地上蹿下跳，检查角落，开盖检查酒坛，生怕遗漏一丁点线索。转眼三个小时已经过去，沉屿与现实的时间是3:1，潇潇已度过相当于现实时间里的一个小时，然而新手村一片祥和，她丁点线索都找不到。

　　她猜想，这任务既然封了新手村，那想必是要让涌入了几百个玩家一起找的，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去找，当然不可避免地得找到天荒地老。潇潇这人向来冷静，心里虽躁，仍强行按捺了下去，对照着地图一个坐标一个坐标地刷过去，等到了晃荡的第六个小时，她已经疲倦得不得了，忽然听到身后“喵”地一声，一个重重的毛团子扑到了她的背上，竟把她扑倒在了地上。

　　“哪儿来的猫？”她膝盖痛得要死，大嚷一声，好似活见了鬼。

　　那猫兴冲冲地绕到她面前，毛刺刺的舌头舐了一把她的脸。她对小动物的热情比较一般，懒懒地扫了一眼，忽见小猫爪子上套着一个戒指，宝石中烟笼雾绕，是淡淡的红色，她大叫一声，如同恶狼一般扑住了那只猫，手狠狠地开始扒那只戒指。

　　可恶！扒不下来。

　　那猫吃痛地一嘶，要挣脱她的制伏，然而潇潇现在也是要跟它拼命了，咬牙切齿，死不松手。但那戒指就像是长在了猫爪上，怎么也下不来。潇潇心念电转，一下狠心，把一整只猫都给抱了起来，擒去了村长家中。

　　村长看着衣衫褴褛的潇潇和腌臜无比的野猫，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您拔。”猫方才与潇潇斗争一路，此刻也倦了，潇潇比较轻松地把它送到村长面前，村长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下不来。”

　　“哦。”潇潇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猫，“那怎么办，剁了它的爪子？”

　　猫立马剧烈地反抗起来，村长摆了摆手：“戒指下不来，剁了也没用。”

　　“用火烧。”潇潇面无表情地又提出了一个提议。

　　村长被她骇了一跳，一时忘了自己的台词，半晌咳了一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把猫和戒指带走，我撤走守卫，你欠我四万金；二，把猫放下，守卫不撤，任务失败。”

　　“四万？”潇潇问，“多吗？”

　　村长本来想说“多”，但一想到自己可以发一笔小财，立马堆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不多。像你这样勇敢的冒险者，一定能很快筹齐的。”

　　那戒指其实也就两万，当时他略略夸张了一下，是为了吓唬吓唬这个陌生人，没成想还给自己赚了一笔外快，村长心中暗爽，觉得自己当真是聪明极了。

　　姜还是老的辣。潇潇听信了他的话，略一点头：“万一我赖了会怎么样？”

　　村长一板脸：“三年之内如果没有还清，所有正面NPC将会视你为仇敌，你会成为沉屿里永久的红名。”

　　潇潇再一点头：“好的，撤守卫吧。”

　　村长笑得都要开花了。系统提示：“玩家潇潇完成隐藏任务‘遗失的戒指’，奖励等级1级，金钱500铜，撤走新手村守卫，获得称号‘开荒的第一人’。”

　　十五分钟之后，玩家潇潇，抱着一个脏得不行据说已经跟她签订了契约此生不离不弃的猫，背负着四万金的债务，两腿如同灌铅地走出了新手村，沧桑得好像在街头讨了十年的饭。

　　她终于开始出村，猎杀一级的小鸡了。

　　她手上拿的是一个匕首，这是新手包裹里赠送的武器，她瞅准了一只看起来瘦弱一点的小鸡，一匕首砍下去，没有血肉横飞的场景，只是在小鸡的头顶飘出了一个大大的数字“-5”。

　　小鸡一共20点血，潇潇连砍四下，解决掉了一只。回头看到那只猫也在帮自己打怪，那猫是用爪子挠，速度和自己差不多。潇潇心下略微宽慰，想来这相当于两个战力，再一想觉得这只猫多少填补了一下自己拼杀的寂寞，对它也没那么痛恨，再狠不下心去剁它的爪子了。

　　打了半个小时的怪，回村把小鸡相关的任务都结清，此时潇潇不过从二级升到了三级，这游戏的属性分为力量、敏捷、智力三项，每级只得三个属性点，潇潇按两点敏捷一点力量加好，再点开职业技能，是一块空空的白板，想来新手阶段是看不到的。

　　她到新手村南面的池塘里，把猫彻彻底底地洗了一遍，多亏这游戏里面没有虱子这个物种，否则潇潇身上非得爬上虱子不可。洗干净了，那猫原来通体雪白，不过三个巴掌大，毛绒绒的煞是可爱，只是在左爪上紧紧地箍着一枚戒指，潇潇看着看着，笑了一下，道：“我以后叫你小涵。”

　　她抱着猫，坐上了旁边的一块大石头，看夕阳渐渐填满天空。池塘边有个钓鱼的老人，招呼她过来一同吃饭，潇潇欣然应允，小涵跟在她身后，一人一猫一老者，就着石头桌子和两道小菜，其乐融融地吃完了这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