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恩旨省亲 ...
-
第四十九章
元春总是能在言谈之中恰到好处的给徒明晅指点。
徒明晅又往太上皇那里跑了几圈,然后就在前朝下发了圣旨。
先是说体恤宫里嫔妃才人皆入宫多年,每月逢二六日期时,许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又有奉太上皇旨意,凡有重宇别院之家,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
这道旨意不仅下到了前朝里,也同样奉太后皇后旨意下发到了内廷之中。
元春跪在地上恭敬的接了旨意,一双眼睛垂下去望向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梦里也有这样的事情。
省亲别墅……
若不是为了自己省亲之便,只怕娘家也不至于到了后来内囊已尽寅吃卯粮的地步。
甚至于,后来她才知道,那偌大一处无处不精美华贵的省亲别院,不仅让薛家搭进了大半的家财,也用光了林家的绝户财。
元春合上手中的懿旨,放在一边的小榻上,自己则将所有的人赶出房间,只自己一个人怔怔的看着懿旨发呆。
甚至连徒明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也全然没有发觉。
“娴妃想什么呢,这是欢喜的呆住了?”若论起来和父母亲眷最久没见的,这宫里除了元春之外谁都不敢认第一个,徒明晅自然以为元春是欢喜的。
但元春心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没半分欢喜的。
“在想怎么能躲开省亲的事儿。”元春甚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几乎出于本能的就回了这么一句。
然后不仅徒明晅愣住了,元春也愣住了。
“这又是什么缘故?”徒明晅皱了皱眉头,拦住了元春打算起身谢罪的动作,有些不解的开口询问。
元春看着徒明晅好像完全没有掩饰的不解,自己反而更茫然了。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梦里徒明晅下了省亲的圣旨便是为了日后抄家所用——君不见省亲别墅建的最好的那几家都被抄了,一家没拉下。现在徒明晅的表现却仿佛是他完全没想过抄家的事情一样,只是单纯的下一道允许妃嫔与父母家眷相见的圣旨一般。
“妾娘家里自祖父没了之后二十年里一直都是入不敷出的,只不过祖父留下的东西不少,所以一直到如今还能留下些富贵体面来。旨意里说了,若是省亲归家则要有重宇别院之所,家里若是真想建造倒也不是不能,只是到底得伤了元气,妾虽如今是天家嫔妃,但到底也在娘家长了十几年,却是有些不忍。”元春眨眨眼,完全没犹豫的揭了自家的老底,“在娘家时,妾也和母亲学了管家理事,算起来又过了十来年,如今家里不过金玉其外罢了,若真想着建造别院,只怕要动用娘家表妹的嫁妆银子了。”
老祖宗待林妹妹的确真心,也只比待宝玉差上一些罢了。若不是那会儿家里要建造省亲别墅,便是不得已花用了一些林家的银钱,再加上家里各层主子盘剥之后,虽是充实了各家的私房,但是至少也能给林妹妹剩下半数的银钱来。这样便是最后仍选定了宝钗做宝二奶奶,至少老祖宗也能强撑住再为林妹妹选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只是梦里为了自己省亲之便,不仅花尽了林家的绝户财,甚至还将各房的私房银钱都花的七七八八,内囊已尽——既然没法子给林妹妹备上一份嫁妆风风光光的嫁出去,那么便是老祖宗再疼林妹妹,也只能将她养在自己家里了,免得带出了贾家的罪证来。
便是因为林妹妹悄无声息的在贾家一病没了,即使最后贾家论罪的时候也没有出现侵吞了林家家产的罪名。
“这表妹是姑姑家的女孩儿,家里算起来能五六代单传了,到了表妹这一辈只她一个女孩子,她父母都已经没了,只剩下偌大的家业全在她手上。钱帛动人心,若是娘家里不花大价钱建别院,有祖母关切看护着,凭谁大概也是不至于动了她的东西的,但若是要建别院省亲的话,那算起来以家里如今的银钱是绝不够的,总得动了她手里的东西才成,这样反倒不是好事了。”林家的银钱已经是绝户财了,动人家绝户财可是损阴德的事情。
“妾和这回新进来的妹妹们不一样,她们到底年轻些,又是初初离家,难免对家里思念得很。只是妾这头到底离家十年,物是人非,便是再多情分也淡薄了,还是不合适太亲密的。”她离家的时候底下的弟妹都不过只是奶娃娃的年纪,虽然也有情分,但到底单薄得很。
便是自己心里惦记着祖母和母亲,可这两位却都是有诰命能进宫的,便是在宫里见人也不耽误什么。
至于其他人,要么是本来就见不得的,要么就是不见也无所谓的。
算起来也没什么遗憾。
“建筑别院一事难免劳民伤财,若是家里宽裕的便罢了,横竖也不能因着一处园子毁了家里根基。但凡不那么富裕的人家里,算来难免倾尽所有了,如今圣上宫里人也不少了,再加上太上皇宫里的太妃们,这么许多人家若都在京城建重宇别院,势必洛阳纸贵,若是圣上有心在江南那头囤积些建材石料花鸟树木什么的,倒是能略缓解内库空虚。”本来以为省亲一事是徒明晅的意思,但如今看来倒是有人在里头动了手脚。
这宫里除了徒明晅之外,便只一个太上皇有本事下这种旨意了。
所以元春想也没想的就提出了这么个建议。
太上皇便是有千般不是,也不能否认他本身是极亲近功勋世家的,他自己后宫里头也有不少世家出身的嫔妃。各家争相建造省亲别院的时候难免攀比成风,再加上洛阳纸贵,建造处别院的价钱更是成倍上涨,捉襟见肘之余也难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做出些不体面的事情来。
这些事情到了最后难免会都被算到徒明晅身上。
徒明晅再度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得不说,没了先知本事的元春在心计上其实未必比得上徒明晅。元春只想着屯积些东西赚些银钱,但是徒明晅却蓦然想到了这份旨意背后的得益者。
说起江南那头,元春还没想到什么,但是徒明晅却是想到了甄太贵妃那里。
甄家经历了这三四十年的祭奠,已经俨然成了江南那头的土皇帝,便是徒明晅想在江南那边插手做些什么,大概也是不成的。
元春的想法在徒明晅这里未必能够实现,但是却并不妨碍着他去给甄太贵妃那头上上眼药。
不管是不是对方算计的,徒明晅总会让太上皇那头觉得是甄太贵妃有心谋划什么的。
————分割线————
“太贵妃的娘家在江南当初也是接过驾的,便是在江南那头也花费不菲,虽说迎接妃嫔銮驾不必恭迎圣驾,但是到底也不是人人都比得上甄家那般殷实的,便是以甄家的家底,那会儿也从国库里借贷了不少银两,便是多年掌着江南富裕也没能清还得了。父皇旨意本是德政,念着父母儿女天伦,妃嫔们心里惦念娘家,各家自然也惦记着女儿,自然愿意花费。只是儿子想着若是殷实些的人家便罢了,但凡底子薄些的,只怕是要倾尽所有才行,那反倒是不美了。且同在京中难免有心攀比,再有洛阳纸贵,这能迎接妃嫔銮驾的总得是没占过人气的重宇别院才行,人人家中新建建筑,商人逐利难免使得京中价格飙升,又不是所有人家都能有本事去江南那头采购的。儿子想想左右都是德政,不如做的更彻底些,咱们使人往那边走一趟,多采选些东西来到京里,按着成本贱价给了那些人家里便是,也不图着挣什么钱,也是父皇与儿子体恤臣子之意。”徒明晅的神情很是诚恳,话里话外都顺着平日里太上皇的心意说,“也是儿子私心,前头得了旨意之后娴妃还想着她娘家里虽算是富裕,但若是京中人人家里都要建筑新宅,到时候许是银钱会有些不凑手,若是真的勉力建筑别院,许是怕日后可能过的便不宽裕了,还和儿子说只让她家里祖母母亲每月里进宫来见见,不需要回家省亲呢。儿子想了想,虽自从荣国公没了之后,荣国府里的日子比不得原先荣华,但到底也算是京里头等的富裕人家,若真是荣国府里都觉得破费过多,那更不要说别人家里了。”
对于徒明晅来说,元春简直是在太上皇面前说话时最合适的理由了,完全没有之一。
按着徒明晅的说法,就是由太上皇出面在江南那头买进各种建园子需要的东西,然后再运回京中售卖。这本来是与民争利的事情,但是在徒明晅的嘴里却俨然成了德政了。
左右这本来就是上下嘴皮碰一碰的事情,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元春平日里说多了自己家里的事情,从贾王史薛金陵四大家族到甄家的事情,但凡元春知道的,只要不是自家里违法乱纪的事情,她都没瞒着徒明晅什么,尤其是甄家那头更是被出卖了个彻底。
甚至连林如海在扬州盐政里头出事的事,也被元春不轻不重的将锅丢到了甄家一党的头上。
母亲不喜欢林妹妹娇弱的样子,且林妹妹一心勾搭着宝玉,在母亲心里自然千般不是,使得元春对于这个妹妹也是歉疚有余好感不足。
元春很愿意把林妹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以林如海生前的身份地位,若是有心算计一二,林妹妹日后的姻缘绝对会比贾家所有的女孩儿都好得多的。
所以在元春日复一日的话语之下,徒明晅绝不会低估了甄家在江南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