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世界唯一的光》漪微（意微婉）

25、只为见到你（3）

　　走廊里的灯光，灰白晦暗。屋顶太低，就算心里本来不堵，也被压得难受。时薰想要心平气和地说再见，就此别过。然而堆积了各种气闷的她，却只挤出了一个类似于“呵呵”的声响。发出了这个很难听的声音后，她吸了吸鼻子。
　　好了，就这样，走吧。
　　“别走。”展俊叫住她，朝她勾勾手指，“过来。”
　　时薰虽然转过了身，但没听话过去：“什么事？”思索再三，还是补了尊称，“老板？”
　　“今天暖场唱得不错。”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在全人类看起来都算得上是好意的笑容。
　　同一秒钟，走廊转角出现了一个蓄着长发和山羊胡子，身材瘦高的中年男子。
　　时薰捂住了嘴，不自主地叫了出来：“邱老师！”
　　大驾光临的正是EVA组合的总策划人兼制作人、业界大神邱及川。组合成立八年以来，他一手包办了所有单曲和专辑的词曲创作，在选择每张单曲的成员阵容上也有话语权。如果说公司宣传是负责给歌手穿上漂亮的外衣，那么他才是亲手捏出了歌手的血肉与灵魂的人。他是真正的奇迹缔造者。
　　“小薰，好久不见。”
　　三人一起走到打工团的休息室坐下，邱及川坐在长沙发上，展俊则栖身旁边的扶手椅。时薰想给他们倒杯茶，环顾四周却只有一个结满水垢的饮水机。想起曾经的EVA休息室，各种水果饮料一应俱全，这里简直是原始社会的洞穴。她用一次性纸杯倒了两杯水，放在两个老板面前。
　　展俊将纸杯端在手里看看，没有喝，放回了茶几。他对时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鉴于打工团刚才的优秀表现，我和邱老师在商量，重新编曲《想见你》这首歌，由打工团进棚去录一个新的版本。”
　　时薰迟钝的大脑处理了几秒钟的时间，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激动得无法呼吸。
　　“这……是说要给打工团发行单曲吗？是这样吗？是真的吗？打工团真的可以有自己的单曲吗？”
　　邱老师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她冷静。
　　“这首歌收入《奇迹八周年》大概赶不及了，但预计会作为EVA夏日单曲的B面曲上市。”
　　“还有个问题，‘打工团’这名字难听了点，所以我跟展总刚才在商量，给你们取个新的分队名字——Eden队，‘伊甸园’的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Eden队。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纪元开启。伊甸园是初始的地方，是混沌也是秩序，有公元前累积的尘埃也有开元后光明的未来，蕴藏着从无到有的一场巨变。
　　伊甸园，也是夏娃诞生的地方。
　　她喜欢这个英文单词的声响，莞尔一笑：“很好听。”
　　邱老师轻轻击掌：“那就这么定了。”
　　展俊右手拢成拳头，微微触着下巴：“做出这决定还有个原因，以现在E队、V队和A队的划分，公演排期太紧张，所以再单独辟出一个Eden队，加入EVA大家庭，算是正式小分队，平分公演负荷，减轻主力成员的压力。《想见你》发行后，Eden队就算正式出道了，以后不用补位正式成员，你们将会有专属的公演排期。”
　　邱老师笑道：“说起来小薰是Eden队中唯一见过大世面的队员，要好好替公司带新人啊。”
　　原来，这个计划先知会她是这个意思，是让她当奶妈，为公司带好年轻队伍。
　　时薰听到这里，本来一味狂喜的心情，稍有回落。
　　如果是在昨天，老板说要安排打工团正式出道，她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觉得受到了世间最大的恩惠。
　　可在今天，她不得不坐在后台听完《十年之约》后，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切都变了味道。
　　就好像在她脑门上按了官方的印章，代表她以后再也回不到E队，回不到南柯的身边，唱不到她的心曲。
　　她从此将扎根在Eden队，作为这里唯一见过大世面的队员，好好替公司带新人。
　　“老板和邱老师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
　　两个男人见她语焉不详，面面相觑。
　　“小薰，有话就直说啊。”
　　时薰深呼吸，她要为自己争取，哪怕就这一次。
　　说了不一定成功，可不说就一定不成功。
　　“老板，邱老师，我过去是犯了错，但这一年我反省了很多。我想回到E队，我一定会更努力地工作，不辜负老板和老师的期望。而且，新甄选的十一期生就要进来了，那边也会有很多新人需要带不是吗……”
　　触到展俊的眼神，她说不下去了。

　　邱及川旁观着这惹人可怜的一幕，不觉为时薰叫苦。展俊越发冷酷的面色，预示着她不祥的命运。共事十年有余，他太了解身边这个老成的年轻人——展俊一定是在想，他格外开恩，给了她恩典，她却在要求更多。
　　作为一个将规矩和利益放在首位的娱乐帝国元首，当展俊看向面前，他看到需要是一枚任他拿捏的棋子，而不是一个具备呼吸权力和悲喜情感的活人。
　　其实，以邱及川音乐制作人的专业眼光来看，遭贬谪许久的时薰，综合能力不但没有下降，甚至还有令人惊讶的提升。她的音域更宽，咬字更细致，高音也显得游刃有余。不过以展俊商业运营的专业眼光来看，时薰恐怕已经过了作为偶像最好的年华。
　　更何况，这观点他也是同意的——从一开始，时薰就不是他所中意的主角。她的意义在于作为配角，在主角的梦想童话中扮演炮灰角色。
　　说实话，EVA组合走到今天大红大紫，只有时薰从没得到过与她的相貌和能力相当的认可，他对她心有愧疚。
　　这女孩毕竟忠心耿耿，在被冷漠对待时，仍对集体不离不弃。
　　只可惜，在展俊的眼里，所谓忠诚是根本没有意义的。如果你优秀，我们会留下你；而你选择留下，也不是因为什么忠诚，而是因为我们是业内最优秀的公司——这才是他的逻辑。他生来就不大理解所谓“感情”的浓度与重量，说起来也是可怜。
　　作为老板的展俊，字典里只有规矩和利益的冷血字眼；作为音乐人的邱及川，就用歌词和旋律的风花雪月来补足。
　　正是这样互补完美的帝国双璧，才造就了大国时代的辉煌神话。
　　因此，邱及川想，在这样胶着的沉默中，就再由他来补足一下吧：“小薰，我和展总都理解你对组合的感情，但公司有公司的……”
　　“好。”
　　邱老师的下巴，被展俊突然说出的这个字惊得差点落地。
　　他猛地转头，看向展俊。他想确认给出这个答复的是展俊，而不是什么房间里看不见的幽灵。
　　“好。”展俊再度发声，印证了说话的的确是他本人，“但是，有个条件。”
　　时薰整个人都被点亮了：“任何事情都可以！”
　　要小心你做出的承诺哦：“任何事情”包含的范围实在太广了。——邱及川突然怕事态一发不可收拾，要劝着展俊一点：“展总，我们还是再商量……”
　　展俊示意他闭嘴。
　　“Eden队的《想见你》不捆绑EVA的夏季单曲，而是单独发行，而且拍MV、上节目——EVA打歌有的所有资源，Eden队都会有。
　　“发行之后，如果能进入排行榜前20位，你就回到E队。”
　　万有引力在那时冲进了时薰的体内，向下拉扯，又倏地放手、消失。她像拴在弹弓上的石子一般，向外飞去。
　　“一言为定！”
　　“别急，还没完。”展俊接着说，“既然我们在天平上加了砝码，如果你赢了，得到的更多，但如果你输了，失去的也会更多。”
　　紧张，一触即发。
　　“反过来，如果《想见你》不能进入前20位，那么我们刚才说的Eden队进入EVA体系，成为正式分队，还有你们的公演计划，就全盘作废。
　　“如果这单失败，你们就做回你们的替补队员，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
　　消失的重力，加倍后回到了她的身体。不是重力，而是压力。赢了是她一个人赢，输了却是大家一起输。她霎时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无力，孤立无援。她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压力，在EVA时也是，在Eden队也是。
　　展俊问：“这样的责任，敢承担吗？”
　　时薰显然退缩了：“不行。不能因为我，让大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决定大家的成败？”
　　面对这样的回答，展俊深深地失望了。
　　他站起身，对邱及川冷哼一声：“你还问我为什么不留她。”
　　然后走了出去，门砰地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