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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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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第一次看见那个人,那时候他同我现在一般的大
无比的狼狈。
他明明没有死,我却看见了死人的眼睛,浑浊的只剩下绝望,他其实可以去死的,那么那么疼,那么那么的难堪,所有的人都在笑他,所有的人都不屑他。
他对我笑了笑,我忽然想要救他
先生说过,世间一切都是报应,爹爹做的孽,总有一天需要还,他让我多多为善,至少不会报应到我的身上,先生说,我的命格是大富大贵,要修身养性,方可长久,幼年的我并不懂,但我知道,是爹爹错了
爹爹正在宴客,我跑过去依偎在他膝上:“爹爹,女儿方才看到了后院的梅花开得可好了,爹爹可要陪女儿去看看”
“小孩子胡闹,众位莫要介意。”爹爹只是脸色变了变,立即笑着一带而过,他甚至慈父一样摸我的头。
我很怕,但是我还是不依不饶:“梅花开了,娘最喜欢梅花了,爹爹……”
看我快哭了,宾客中有人应和:“早听闻李家小姑娘才情着重,咱们也聊了不久了,不如就一起去看看梅,看看这个小才女能否应景成章”
接着先生率先站起,把我抱了起来:“学生也想看看,自己的学生是否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附和恭维的宾客越来越多,爹爹赶紧向一旁的心腹使眼色,一边缓缓站起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众位请”
故意带着众人绕了一圈,提出了不少话题,先生牵着我,弯着腰,不停的摸我的头,我拉着他的衣摆,突然害怕那个人就那样死了
去了后院,那个人已经被带走了
吟诗作对,奉承夸扬,除夕之夜,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我突然心疼那个雪地里的大哥哥,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他若是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很温软,像是画像上娘亲的眼睛
他和娘亲长得很像
双儿回来的时候耳朵都冻红了,我拿着手给她捂,双儿说,那个人被丢在了郊外一个偏僻的地方,她已经把事情告诉了那个可以救他的人
我搂着双儿,说要陪她守岁,可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比一岁的弟弟更小的时候,有一个人抱着我,轻轻的哄,他的眼睛让我想起了那个人,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我笑的很开心。
他握住我的指尖,从身上取下一个玉佩送给我。娘亲站在一边,我看不清脸。那是一个美丽的春天,站在树下,头顶花开,起风了,刚刚好
我听到双儿在叫我,睁开眼,看到了她焦急的模样,床边坐着先生,还有不少的郎中,没有爹爹
先生为我擦去了额头的汗:“可好些了?”
“梦中的,是真还是假?先生?”
“作不得数的,都过去了”
我说:“先生,我梦到娘亲了,还有一个人,很像后院的那个人”
先生面色从容:“小茵,忘了你看到的”
头突然很疼,我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其实不是在后院,是在爹爹的房里
喘息声,挣扎声,鲜红的血流了一腿,然后染遍残损的亵衣,手腕似乎要被绳索勒断,他仍旧不停的后退,后退,唇边的血不停地滚落,骄傲的脖颈上面全是乌紫的伤痕,心脏的地方有一个烙痕,皮开肉绽。
他突然开始哭,嘶吼着,不知道在叫谁
爹爹伏在他的身上,肮脏的明明是少年的身体,令我害怕的却是爹爹。他看着很舒服,甚至舒服到了扭曲,他真的像是要将那个人吃进肚里。
我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那个人不再挣扎,呜呜咽咽的哭,后来被爹爹堵住了嘴,他再也发不出声音,就像我看到过的那条离了水的鱼一样痉挛,可是我救的了鱼,救不了他
他的眼光瞥过我,但是却似乎谁也看不见,又或者他已经看见了,却无所谓了。
我们应该是一直在对视,如果他是在看我,泪水决堤,突然有一只手蒙了我的双眼,然后又一只手掩住了我的唇,是先生
先生把我抱回了房间,我昏睡了很久,大病一场,醒来以后我就忘了,先生说,年前的一段时间,我一直生病,有时糊涂有时清醒,梦中我一直在说,救他
正因为梦里那些一次又一次的呼救,我才会冥冥之中到后院去,又见到他
距离我真正的第一次看见他,已经过去了七天
“先生,我的玉,是他送的么?”
先生沉默不言
“先生,他长得很像娘亲呀”
我蒙住自己的双眼:“我记得爹爹说过,这世间我不是最像娘亲的,有一个人却是像极了”
“他是不是舅舅!先生,你为何不出一言,你可以救他的”
先生说:“怎奈百无一用是书生”
救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
正月十五那一天,爹爹又带着病中的我赴宴,应付各种赞扬。双儿带我我和大理寺卿家的孩子去看烟火,玩笑之中我被他推倒,磕在了石头上,半边脸血肉模糊,虽然全力医治,但是脸还是因为伤口缝合变了形,看着有些奇怪,我却更喜欢看镜子,莫名的心安理得。
爹爹杖责双儿,双儿伤的重了,我偷偷去看她,她说她其实是看到了爹爹在雪地里强。暴那个人场景,才引我过去的,希望我救他一命,双儿说,她想知道公子姓名。她还说她恨,恨她救不了,还只能退避三舍。她断断续续的说雪很大,天冷的连血都要流不动了,血染红了雪冻成块,他很疼,他浑身是伤,脸被按着捂在雪里,雪里会偶尔传出呜咽声,他衣不蔽体,任人凌辱
后来双儿死了,先生帮我请人偷偷安葬了她
本来就姿色淡淡,渐渐长大,更是难以与他家姑娘相提并论,爹爹开始不再欣赏我的才情,想着怎么样才能让我嫁个好人家,使家族再添辉煌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是关于那个人,他以一种绝望至死的姿势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深刻难忘。
后来的事情其实也不必再记,反正岁月枯燥,人心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