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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开场】 ...

  •   【开场】
      月上树稍,我穿上霓裳凤冠。将眉目掩去。大红的帷幕掀开旧戏泛黄。
      台上浓墨重彩,十八般武艺,曲声随风飘摇,是谁在轻吟浅唱,水袖轻舞,这出折子戏。
      ---------------------------------------------------------------序
      【01】如错
      1943年的中华民国是有颜色的,血红色的是东北三省被染红了的半边天,墨绿的是东南边陲常年兀自不冻的古松,纯白的是长白山上终年不化的雪,而那格格不入的是上海城的纸醉金迷。

      从冗长的古巷穿过,看到的不是闪烁着的霓虹,而是沸腾着的虚妄。人世上的巧合多了也就成了必然,相遇总是猝不及防。

      忽然下起的秋雨让卫歌没由来得一阵心烦,特别是看见白青辰卖力讨好那三名日本畜生之时。许是某根筋搭错了位置,不由分说的将白青辰拉出了酒馆。

      “啪!”的一声响,青辰的脸上多了五个鲜红的指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白青辰,你现在终于不再需要我了”

      “大人……”

      “啪!”的又是一巴掌,打碎了青辰未说出口的话。“白青辰,你没资格这么叫我。”

      闻言,青辰只得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原本瘦弱的身体在黑夜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孱弱。一头黑发,也因为长时间未打理而变得干枯发黄。也许他过得并不好,这是卫歌的第一想法。可转念,他又明白眼前的一切不过是青辰的障眼法。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他白青辰也不会例外。

      卫歌蹲下身,捏住青辰的下颚,迫使青辰抬头看他。卫歌手指颤抖,青辰能听见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青辰,以前我当真是瞎了眼相信了你。可你记得,背叛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说完卫歌一把甩开青辰,转身离去。

      卫歌不曾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青辰迅速地抬起头目送着卫歌离去,眼中一片死寂。更没有听到,青辰喃喃自语,“大人,青辰不是你的人,而是你手中出鞘的利剑……”

      【02】怅眺
      夜色未央,胡琴声扬。

      “卫先生,这出《牡丹亭》可还说得过去。”说话的男人名叫浩野殉梏,是日本姬路师团一的一名少尉,而被他称为“卫先生”的乃是豫北自卫军的第四团长卫歌。

      “还说的过去,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还有这种姿色的角儿。不容易。”

      “卫先生,要是喜欢何不讨过来,留在身边?”浩野殉梏满脸横肉,笑得像一条哈巴狗。
      卫歌摇摇头,“如此妖艳风骚,只怕早已有主儿了。”

      “有没有主儿还不是卫先生一句话的事儿。”

      “还是……算了吧。”一曲戏罢。卫歌起身要走,卫歌回头对身后穿墨绿军装的士兵道:“白秦,你差人送个花篮过去,不用署名。”

      “是!”年轻的士兵敬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

      台上台下十步之遥,却是两个世界。

      一曲戏罢。

      青辰对镜梳妆,浓妆艳抹的面颊仿佛在黑夜里绽开的玫瑰,风情万种。化不开的浓妆,触不到的微笑。小心翼翼的褪去戏服,收在箱底。继而换上了标准的中山装恢复了本来的男儿本色。

      苏瑾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随后吐出长长的烟圈,烟雾弥漫掩去她一张一合的唇瓣,“青辰,别怪姐姐没提醒你。做人得识趣。特别是我们这种买艺的人。”

      青辰自顾自地整理着那原本整齐的衣服,又抬眼看了看苏瑾道:“姐姐你都说了,我们是卖艺的,而不是天上人间里那些卖身的姑娘。”

      “话虽如此,可现在上海也不太平。”苏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句不着边际的话,看着青辰没什么反应便继续道:“卫歌的花篮可送了一个月了,虽然每次都不署名,但这放眼望去,这诺大的上海除了那些日本人也就剩他了。青辰,姐姐要是有你这般好命,定然……”苏瑾的声音被刚下戏台的火红身影遮住了。

      遮住了也好,若是没遮住只怕要僵在哪里了。表面上的太平不过是为了粉饰暗地里的波涛汹涌。

      青辰不是个聪明人。可是那卫歌可如同司马昭。他的心路人皆知。

      卫歌是个什么人啊。上海城的一半军政要务都属他管辖。连猖狂的日本人也是要给他三分薄面的。他和日本人似敌似友,东三省已被日军攻占沦陷,你敢说卫歌是卖国贼,不出三日你的尸首便会悬于上海城门前。一纸通敌卖国的罪状,永世不得翻身。

      连日以来,整个戏班都是人心惶惶。卫歌看上了青辰。

      班主陆生找过青辰很多次。在这种事情上卫歌从来不强迫人。毕竟强扭的瓜不甜。但卫歌也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一个月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其实青辰你可以考虑一下,卫歌是什么人,什么身份这你是知道的。跟了他从此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总好过在这戏台之上受人白眼。”青辰忽然的想起了陆生的话。上台的时候便留意了一下台下的座位。

      今天卫歌没来。青辰的心一下子便沉了下来。说是没憧憬过是假的,可要是真的得到了只怕又要不安生了,卫歌是军阀,日后肯定是要上战场的。自己又该如何能,提心吊胆总是不可避免的。青辰苦笑着推着自己的头。瞎想什么呢。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都是未知。总不能指着唱罢一曲西厢换的此生相许吧。

      青辰唱完戏还没来得及卸妆便被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领到了卫歌身边。

      之前青辰在台上,卫歌在台下。虽只有数步之遥,但是灯光昏黄两人自然是看不清彼此的。如今距离近了,灯也明了。青辰文文弱弱的。不似之前想到的那般狐媚。到让卫歌放心了许多。

      青辰自然是不敢抬头看的。只是一直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瞄着卫歌。虽是穿着便装却也无法掩饰军人的威严,五官倒也还算分明,黝黑的皮肤暗示着曾经战争的洗礼。

      “你叫什么名字?”如果不是身旁有人跟着卫歌只怕要笑出声了。送了一个月的花篮了。还不知道人家的姓名。

      “青辰。”朱唇轻启。原本的声音要比戏台之上更加温润。

      “怎么?清晨出生的?”

      “青辰自幼无父无母所以不知生辰年月,多亏姐姐和陆班主收养。只是……”青辰微微抬头,见卫歌没有生气之意才继续说道,“这青是青涩的青,辰是良辰的辰。”

      未拭去的油彩掩去了青辰的表情,卫歌恍惚的看不清了只是勾勾手示意青辰坐下来,坐在卫歌旁边的位置上。

      青辰略微犹豫,眉头微皱。

      “怎么?可是不愿意?”

      听见卫歌的话,青辰赶紧道,“不是。只是……只是等下还有一场戏。”青辰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所谓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无论如何,今天的青辰还是陆家戏班的戏子。这最后一曲……还望卫先生成全。”

      这次换成卫歌皱眉了,眼前的人明明是文弱书生的形象,用的明明都是敬词。怎么话语里倒透着几分鱼死网破的味道?

      照理说。卫歌今天心情很好,青辰的要求也不算过分。依卫歌的性格应该会满口答应再顺势提点“其他”要求。

      可是卫歌不想,确切的说卫歌现在不太高兴了,青辰的那句“卫先生”一下子让卫歌想起了浩野殉梏,那只忠心耿耿的狗。

      “可是青辰说错了什么话,惹到卫大人您不高兴了。”陆生本来是过来叫青辰换装上台。定神一瞧就看见青辰哆哆嗦嗦的站在那里连大气也不敢喘,这才走上来。“卫大人莫生气,青辰是个新人不懂这台下的规矩,您大人有大量,还是宽恕了他吧。”说到这儿,陆生赶紧用手扯了扯青辰的衣袖,“还不给卫大人跪下道歉。”

      卫歌这才抬起头,因为刚才的缘故青辰吓的像是魂儿都没了,额头上也冒起了细细的汗珠。陆生的话说完了有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撩起戏服准备下跪。

      不可否认卫歌是个贴心的人,时机恰到好处,卫歌扶住半蹲着的青辰,青辰的手很软,白皙的皮肤更显他的瘦弱,“想是刚才吓到你了,这只怕是我的过错了。只是以后不要叫“卫先生”了,若是青辰愿意,叫我“大人”可好?”平时的卫歌说话从来是一言九鼎,如今为了青辰多少带上了些商量的口吻。

      “是,大……大人……青辰受教了。”多少还是沉寂在刚才的氛围中,青辰的声音仍旧有着些许的颤抖。

      “陆班主,下一场可就是青辰在陆家戏班的最后一场戏了。若是因为我的原因演砸了只怕卫某人要愧疚终生了。”卫歌转头盯着陆生眼神犀利,像是要将陆生五马分尸的样子,“陆班主还不带青辰下去准备?”

      “是,卫大人。那小人就先走一步。”陆生赶紧扯过青辰的衣袖,带他远离这场是非。

      这一次,青辰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本想着一直装作不知道等卫歌玩心过了遇见了更好的就会忘了自己的。可青辰错了,卫歌是谁?军阀,怎么可能打没准备的仗?怎么可能做赔本的生意?

      青辰苦笑,这乱世之中的爱情风雨飘摇的,本就没几分可信,大家本就是风月场上寻欢作乐之人。况且和卫歌之间不过是几面的情缘,连一见钟情都谈不上何况爱情?

      【03】骇变
      早春。寒意未退。上海城的空气略微有些冰冷。斑驳的古旧城门隔开了两个世界。纸醉金迷,醉生梦死,是这座不夜城唯一的救赎。

      城外牡丹江畔浮尸遍野,城里无数痴男怨女上演着杨柳岸晓风残月;城外古都南京将领排兵布阵战火即燃,城内无数失路之人在追寻秋月春风等闲度。

      青辰自诩不是智慧明达之人,但绝对是个听话的人。比如:卫歌会在每个月的十五一个人躲进书房的密室,一待便是一整天,什么人也不见,什么事也不理。比如:卫歌从来不让青辰进司令部的后院,他说,那里不干净。可每月初一卫歌总会在子时一个人偷偷潜进去。

      那是青辰跟了卫歌的第三年,出于好奇。青辰一个人进了卫歌的书房。各种文件散落了一地,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整洁。青辰叹了口气,跪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的拾起,并仔细的分类……

      “你在做什么?”卫歌寒冰般的声音从青辰背后响起,青辰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半晌不敢开口。

      那是第一次。卫歌第一次对青辰动手。

      卫歌伸出手掐住青辰纤细的脖子,慢慢收紧。青辰不敢挣扎,只是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见得青辰原本苍白的脸已经涨成青紫色。

      “砰”的声响门被风吹开了。卫歌恍惚间回了神赶紧松了手。只见青辰窒息而青紫的脸色带着濒死的灰败,而他纤细白皙的脖颈上赫然有着五道青紫的指印,指尖碰过的地方甚至出现了黑色。与他肤色的苍白对比得触目惊心。颤抖着伸手到青辰鼻下探一探,发现似乎还有着及其轻微的呼吸,卫歌顾不得形象,抱起青辰向卧房冲去,边冲边喊道,“白秦快叫大夫过来!”

      青辰躺在床上整整昏迷了三天,卫歌也就衣带不解的照顾了三天。期间白秦倒是来过几次但也不过是走走形式主义。卫歌养的人都不是白养的。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了。这上海城也是乱不起来的。

      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青辰悠悠转醒。转过头发现卫歌就趴在自己的床边。身上还是那一日的军装。青辰略带淘气的揉了揉卫歌的头发。卫歌猛地惊醒,站起身撞得青辰手掌生疼。

      卫歌心疼的把青辰圈进了怀里,执起青辰的右手,上面已经红了一大片了,“青辰,疼吗?”

      青辰笑眯眯的看着卫歌,“青辰是个男人,怎么会似女人般娇弱?”

      卫歌把青辰抱得更紧了,“青辰,你别恨我。有些事情不知道的话,你还能踏实的活着。”

      卫歌忽然想起了最开始和青辰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他乖巧懂事。

      自从知道了青辰的身世卫歌脑海里一直隐隐闪烁着一个念头,“青辰可有姓氏?”

      “回大人的话,青辰自幼无父无母,就连着名字都是姐姐赐的。”

      “那今日我送青辰一个姓氏可好?”

      青辰抿了抿嘴唇,低着头,红着眼道:“谢大人。”

      卫歌一把把青辰扯进了怀里,“青辰,白青辰。白青辰。白青辰。”卫歌一连念了三遍想来定然是很满意的。

      青辰也“咯咯”笑了起来。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那样的天真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青辰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白秦便把卫歌叫走。青辰忽然的想起今天是十五。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大人可知,青辰的祖籍是哪里?那是牡丹江畔的村落,如今它在日本人手里。而大人终有一天要率千军万马将它夺回。无论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而如今青辰的任何一个身份都值得您利用。所以大人您相信青辰吧,因为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而我除了好好爱您也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一年的冬天来的似乎比平常早了许多。上海城已经太久没什么新鲜的故事了。喧嚣总是常态,就像近日上海城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这样的消息。

      跟了卫歌七年的戏子白青辰,实则是日本人派到卫歌身边的内线。更真实的身份他是浩野殉梏的枕边人。日本人要削卫歌的兵权,他们不能容忍处处受卫歌牵制。大家都说卫歌明眼了三十多年没禁住美色的诱惑看走了眼。

      有好事之人向卫歌提起了这件事。

      卫歌面无表情的回答,“权当养了三年的狗被车撞死了。”

      第二天提起这件事的人就消失了,有人说,在黄浦江上看见了他浮起来的尸身;有人说,在城外的乱坟岗上看见了他的名字。总之再没人见过活着的他了。

      【04】拾画
      时隔四年,青辰再一次回到了陆家戏班。如今的上海城比不上从前了。听戏的人也越发少了起来了。原本熟识的人不是参了军就是改了行当。偌大的戏班如今只能靠苏瑾一个人撑下去。仔细想想,苏瑾有时候也是想过放弃的。但是这戏班是陆生半辈子的心血。

      青辰走的那一年,陆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还是染上了什么骇人的病。没两个月就去了。陆生一走,陆家戏班也就散了。

      苏瑾坐在铜镜前,一个人上妆,一个人描眉。

      青辰轻声地从后面走过去。小心翼翼的躲着铜镜。到了苏瑾身旁,一把抢过了眉笔。苏瑾回过头,忽然的泪水就在眼眶里面打转了。

      青辰施施然笑道,“姐姐莫哭,妆花了就不美了。让青辰在为姐姐描一次眉吧。最后一次了。”

      苏瑾不再说话了,本想着青辰跟了卫歌而后又随了日本人,到死之时都不会再见面了。萧郎变成了路人。可是没预料的看着了,或许上天也觉得自己的生活过于波澜不惊了,可怜着给自己一点惊喜。

      苏瑾转过身看着青辰,一笔一笔画的很慢。“青辰今日来是否有事相求。”

      青辰的笔停了一下,“就是来看看你。想来最后看看你。”

      苏瑾叹了口气,“都四年了,你想来还不早来了?”

      “姐,你说,我能相信你吗?”

      “除了信我,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是吗?”见青辰半晌不开口,苏瑾继续道,“青辰,姐姐老了,不懂也不想懂那风月场上的事了。可是我眼睛可还不瞎,旁观者清。你和卫歌的事早晚是要解决的。卫歌也许不是个好人,但他对你不错……”

      青辰绘上最后一笔,“姐,妆化好了。你该上台了。不管什么事……我等你回来。”

      苏瑾起身从后面环住了青辰。脸上浓重的油彩尽数沾在了青辰的白色中山装上。“我上了台又有何用呢?整个戏班除了你我哪里还有人?我这戏服能为谁穿?这曲又能为谁唱啊?”

      青辰努力着挣脱着苏瑾的怀抱,“姐,夜凉如水。若是台下无人不如早些歇了吧。青辰守着你。”不是不知道苏瑾的心思。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十年之前是不敢回应,如今变成了不能回应。自从自己跟了卫歌的那一刻起,这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将死之人。与其给她希望让她念念不忘,倒不如让她绝望。

      “你瞧我这记性。”苏瑾松了手,拍着自己的脑袋,“青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光听我在这里说着这些有的没的了。”苏瑾没心没肺地笑着。就好像刚才那个痴情怨女不是她一样,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和青辰说过刚才的话。

      “青辰,姐这一辈子绝不背叛你。所以你大可放心。”苏瑾望向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江面稀稀疏疏闪着几点渔火,上海城一片平静,似乎除了黑夜什么都不曾有过。“姐姐心累了,身体也乏了,头发也白了,有些事情已不能在计较了,况且像我们这种人有什么计较的资格呢?卖唱卖笑本就是浑浑噩噩的过日子,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若是能有点波澜也勉强是恩赐了。”

      此时的青辰不大能听懂苏瑾的话。只是在日后当青辰了无牵挂之时才明白。这也不过只是一句无疾而终的告白。

      青辰撕开了中山装的衣袖,拿出了牛皮纸制的信封,“姐,把这个交给卫歌,他看过自然就懂了。不过可别说是我给的。”青辰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纸当票,“姐,送完这信,你就离开上海,一刻也别停。随便去哪里都好,只要别回来就好了。我没什么留给你,昔日姐姐给我十年温情,如今青辰想还姐姐一个衣食无忧。姐,我要走了。姐姐也早些上路吧。”青辰看向窗外,东方的光芒已渐渐氤氲开来,“上海城要变天了吧!”这最后一句话不知是说给苏瑾听还是自己?

      从此之后或离别或永离不得而知。

      【05】虏谍
      青辰无数次的想过,如果卫歌看过了信,会不会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谅解他的一番苦心,但无论结果如何,看过信后卫歌的表情定值得他一年多以来的辛苦。

      人世上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见过苏瑾后的第三日,青辰就被日本人带走了。彼时的卫歌在两日前的雨夜因收到苏瑾送来的信,只身一人,潜伏去了北平。

      空气的冰冷,给阴冷的地下室平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哀伤,青辰被两名日本士兵押进了刑房。房间不是很大,但很空荡。白色墙皮上有许多道暗红的血痕,墙角放着一桶红热的辣椒油,墙上仅有的气窗也已经被封死。诸般刑具矗立在那里,它们不会动,它们不会说话。但同样,它们也并不需要说任何话,就可以把一个大活人变成和他们一样不会说话的尸体。

      不由青辰辩解任何,两个日本士兵就把青辰绑在了刑架之上。比手指还粗的绳子将青辰牢牢地困在原处,起初青辰还尝试着挣扎,可到了后来,青辰反倒不敢动了。越是挣扎,绳子变越紧。白皙的手腕与脚腕已浮现了一圈又一圈的血痕。青辰也不敢说话,因为他明白,说了也是白说,他们听不懂。

      “吱呀”一声,刑房的门被打开了。浩野殉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青辰的心一下子就凉了。无论如何,今天都逃不掉了。浩野径直走到青辰面前,拍着青辰的脸颊,与其说是拍,倒不如说是打。青辰的头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了血迹。“白先生,我们来谈谈图纸的问题,怎么样?”

      瞬间,青辰忽然的懂了,卫歌为何让自己执意叫他大人,明明是敬词的“先生”,在日本人不流利的中文里,也带上了讽刺与嘲笑。青辰笑得妖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敢笑出来,只是现在不笑,以后就没机会了。“少佐真是玩笑话,青辰不过一介戏子,怎会知道什么图纸。况且我可是你的人。”

      “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浩野揪着青辰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战略部署图,你敢说你没见过?”

      “没见过。”不卑不亢。

      “看起来白先生是执意不肯说了,那就可惜了这一副好皮囊。”浩野一把扯去青辰的衣服。本是温热的肌肤忽然冰冷,青辰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浩野背过身挥了挥手,之前押解清晨的两个士兵走上前,挥着从墙角拿过的皮鞭抽打过来。“啪!”皮鞭打在了地上。尘土在阳光里四散飞舞。青辰,看的出了神,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下一秒,皮鞭便打在了青辰的身上。不仅是“啪啪”的皮鞭声,还有血肉撕离的声音。

      皮鞭前段还挂着八九个明晃晃的挂钩。银白色的钩子钩住皮肉,恰到好处的一收。指甲盖大小的皮肉便于原本的身体分离。血溅当场。

      青辰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咬了咬嘴唇没发出半点声音。

      男人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未等青辰从疼痛中清醒过来,第二鞭又落到了青辰的身上。

      青辰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是只要自己不开口日本人就奈何不了自己。

      第三鞭落下。“卫歌”咬破的嘴唇,藏不住的念想。青辰无意识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倾了自己全部身心去爱的男人,在自己濒临死亡之际都不屑来看自己一眼。他不信自己,不爱自己。或者说从自己选择做他手中的出鞘利剑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没有选择了。已经有了太多解释不清的误会,想到这里青辰忽然的觉得心冷了。

      卫歌,白青辰想要你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一颗血淋淋之心来爱你。

      没有给青辰悲伤的时间,第四鞭接踵而至。青辰终是挨不住的昏死过去。

      “报告少佐,犯人晕过去了。”挥鞭子许也是个力气活,刚刚的日本士兵依然是气喘吁吁。支离破碎的日本音节也暗示着青辰刚才的噩梦。

      浩野面无表情地指着放在墙角的辣椒油道,“你们两个把他泼醒。”

      话音未落,原本站在门口的两个壮汉就将整桶的辣椒油悉数泼在青辰身上。

      “啊!”那不能说是喊叫,简直就是嘶吼。青辰觉得毕生的力气都要被用尽了。为热的油温灼烧着每一寸皮肤,红色的辣油混合着红色的血液流入每一寸伤口。眼睛是阵阵火辣辣的疼痛,眼前是大片的水汽蒙蒙。

      止不住的眼泪,停不下的念想,忘不了的伤痛。青辰濒临崩溃。他多希望卫歌能来,哪怕只是远远地看自己一眼也够了。再像当年一样问一句,“青辰,疼吗?”便也死而无憾。

      人事总与愿违,冰凉的感觉让青辰清醒了几分,目不能视,青辰只是觉得脸颊很凉。浩野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白先生,在下可有的是时间等你开口,我们以一分钟为限如何?如果你不说,每隔一分钟我就拔去一颗你的牙,牙拔光了我就切去你的手指,手指没了还有脚趾,脚趾没了,就就剜去你的双眼,之后削去你的鼻子,最后割去你的舌头,以及身体上的每一块肉。白先生,你看你现在说还是不说呢?”

      我不知道我将要面对什么,身体不再洁净。灵魂被犯我国土,屠戮我同胞的恶魔玷污。
      凤凰折翼尚知道撞断残羽自尽。但当我手脚被缚。上不能报恩情,下不能断私情,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不过一句天大的笑话。
      平生未有入绿林之志而入绿林,平生不敢有遇公明之愿而遇公明。
      我有心愿未了,死不瞑目。

      【06】寻梦
      数十年不曾下过雪的上海城忽然的下起了鹅毛大雪,陆家戏班后院原本枝繁叶茂的古松在这场暴风雪过后的夜晚轰然倒塌。

      上海城的城门前挂出了一具尸体,赤身裸体。尸身之上还挂着“通敌卖国”的牌子。姣好的面容已被伤痕掩盖。手指与脚趾被人齐齐切下,切去的手指与脚趾被人用铁丝穿成了一串,挂在了尸体的脖子上。

      夜风宁静,上海城的城门即将关闭了。

      苏瑾像是喝醉了一样颤颤巍巍地走上了城楼。放眼望去,上海城一片歌舞升平。

      夜风吹着被挂着尸体慢慢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苏瑾整个人蹲在了地上,双手掩面,晚风携着咸咸的泪水飞向远方,月色也借着光芒,给上海补上最后一丝色调。

      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啊,水墨丹青,风月痴情,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啊,城外的战火烧不到它,漫天的黑云催不开城门,纵然城外血流成河伏尸百万,里面的人依旧夜夜笙歌,不休不眠。
      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啊,兵临城下六军不发,人们沉醉在暴风雨前的片刻安宁。
      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啊,夜色正浓之际传来枪响,搅了与世无争的平和,而后伴着沸腾奔涌的鲜血在重重夜幕里销声匿迹。
      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啊,像一片波澜不惊的海,沉淀着无数人的梦想,盛世长歌,千秋万代。
      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啊,就像一面光鲜亮丽的铜镜,折射出的光影中矗立着一座座海市蜃楼,走近一看,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堆碎片,是由泛黄旧戏唱碎的一个个五光十色的梦。

      这样的上海城以后恐怕是见不到了。

      黄泉路上,我怎忍心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形影相吊,没有手指的双手仿佛在召唤苏瑾,那本是镜花水月,一触就破,可苏瑾却信了。

      “青辰,姐姐来陪你了……”苏瑾像一只折翼的凤凰,从上海城的城楼上坠落。

      久远的记忆像是汹涌的潮水,沸腾翻滚。在心底闪着微弱的光。

      第一次看见青辰时稚嫩的模样;第一次看见青辰穿上戏服妖艳的模样;第一次带青辰观花灯快乐的模样;第一次同青辰同台唱戏他紧张的模样;最后一次与自己诀别哀伤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刻骨铭心。

      苏瑾倒下的地方正是她和青辰初次遇见的地方。大红的戏服混合着鲜血的颜色在上海城的城门前开出了一地的花。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青辰沾满血和灰的脸上。苏瑾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就被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少年打动。

      “以后跟着姐姐如何?”

      懵懂的青辰还不怎么明白,只是不住地点头。

      苏瑾抬起头,太阳慢吞吞的爬上上海城,“以后,你就叫青辰了。”

      【07】惊梦
      忆往昔,江水长。薄情郎。错离别。

      窗外万家灯火。稀稀疏疏。拼凑出了北京的晚上。卫歌站在落地窗前。如今的北京再也找不到昔日北平的荒凉。生活在这片乐土上的人们已经快要忘记旧日的战火。或许应该有些什么来刻下忘却的纪念。窗外闪烁着地霓虹暗示着明日阅兵的盛大。

      床头柜上老旧的唱机哼着断断续续的戏文。要是自己当年不曾看过苏瑾送过来的信就好了,或者要是不抱着说不定他会回来的心跑去上海接他回家就好了。可这种念想有或没有都是一样的。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那里。比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噩梦都骇人。梦醒了再也回不去了。个中的缘由与曲折知道的人也早已不在了。

      卫歌拿起放在枕边的戏服,轻柔展开。戏服的袖口处已被磨破,颜色也变得暗红。岁月漫长,连衣服都开始变老了。青辰你可愿意明天陪我走过天安门,看看你从未来过的北京城?见见你从没遇过的热闹?陪陪从未忘记你的我?

      站在一旁的白秦一言不发。他自是知道一切的。故事的结局是早就注定好的。从青辰无意间看到卫歌发电报的内容开始。卫歌是共产党,为图纸而来。青辰是他见过的最高明的人,借着卫歌打了他的幌子投靠了浩野殉梏,借着浩野殉梏之妻的名义盗了军事部署图。做的了无痕迹。要不是共产党破了上海城抓了浩野殉梏,卫歌是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切的。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卫歌是怎样的疯狂,浩野殉梏被绑在刑架之上,先割去了舌头,再不能咬舌自尽。接下来是眼睛,恐惧源于未知。在之后身上的肉被一刀一刀的割下,被割过的地方有被好好地包扎起来,不让你死也决不让你好好活着。整整一个月,白秦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

      “白秦?你这一生可做错过什么事情?”卫歌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沧桑,吓到了自己也吓到了白秦。

      白秦看着躺在床上的戏服,灯光昏黄,眼睛忽然的红了,“白秦自幼愚笨自是犯过不少错误了。”

      “是吗?那你可不及我了。”卫歌嘴角上扬,似是自豪,“我这一辈子只错过那么一次。”

      “白秦自然是不及大人的,大人是中国的功臣,更是忍辱含垢完成任务的英雄,大人的名字是要被载入史册享百代香火,万世敬仰的……这样的大人,白秦何德何能攀比得起?”

      “也是啊。”卫歌嘴上这么说着,可他明白事实远非如此。如今的他孑然一身,无伴终老。落地窗上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什么也没有。

      白秦收了床上的戏服,“大人,明天还有阅兵。今日还是早些休息吧。”

      卫歌躺在床上望着空白的天花板,眼眶湿润。

      如今的他,赢了天下的赞誉。却失去了穷尽一生也想接近的人,甚至连他身旁的一寸土地也触碰不到。

      走过了无数的戏班,纸醉金迷。郎骑竹马。花影重叠。隔世经年。戏子花腔婉转。多年的练习功底纯熟。只是当年那个唱戏之人已经不在,曲中便再也找不到安详与宁静。

      青辰,只怕明日我不能带你走过天安门了。来世的轮回,让我先遇见你,让我来讨你的欢心。让我去陪你可好?

      【落幕】
      1944年八路军独立二师政委齐歌携日本侵华军事战略图纸从上海一路潜伏回到北平。次年日军投降,中国抗日战争取得全面胜利。只是这张图纸背后的故事终是随着1944年上海的逝去成为了永远的秘密。

      我褪去凤冠霞帔,拭去粉妆油彩,大红的帷幕落下,这出折子戏。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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