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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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我老了，已经八九十岁了，到底是八十还是九十，蜡烛点的太多，我自己都懒得去数啦。
我这一生，在学校教书四十年，不说多德高望重，也算是桃李满天下。旧日任教的大学弄了个什么学生册给我，厚厚的一大本，把每个我教过的学生照片一排排装在里面。
哎哟，那个本子砸下来的时候，咚地一声，我耳背都差点把心脏病吓出来。
每次我对来看我的人这么说时，我家那个真正有心脏病的老婆子就在墙上瞪我，你看看，她走了这么多年了，连我的生日都不肯帮我记，还不忘在我炫耀的时候来戳穿我。
其实吧，这个本子上有好多人我都不认识了，很多次别人问我，我都把名字弄错，年轻的小辈来拜访我，结果拜访了一个记忆都含糊的老头子，这样多不好。
所以我悄悄戴着老花镜把一些认识的照片找出来，专门摆在前面。
果然，这次来看册子的人随便一指哪个，我就能准确的说出来。
“这是陈子圆，就是和名字一样胖的家伙，总在我的课上吃东西，有一次甚至还泡了碗方便面，气得我期末差点没让他过，没想到还吃出个名堂，现在搞饮食产业，你要是哪天见到他，记得帮我给他说说，让他少吃点垃圾食品，要注意身体……”
“啊，这个啊，我记得，挺安静的一个女孩，生物成绩好的哟，还在我这里读了研，结果被另一个实验室的人给拐跑了……”
“这个叫张家，一个人总是帮三个室友答到，还以为换了种方言我就听不出来……”
“这个是齐页，带女朋友来上我课的人……”
“…….”
“这个……这个叫莫默，你说哪家父母这么没心没肺，给自己孩子起这个名，这下好了，那个孩子怎么也没法融入到同学当中去，话少穿得又不好，整天去食堂吃一块钱的素菜，有时候我叫他帮我做事，请他吃饭，他点个十几块钱的肉丝都坐立不安的，还不敢多叫一碗饭……”我顿了顿，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没有说下去。
那个叫莫默的孩子，毕业后也没读研，听说是交不起学费。其实也不怪当时他们的同学孤立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哪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喜欢这样一个不合群的人呢？可是，可是如果当时我能在同学中替他说句话，替他解释下，我想，我想不管以后他出生社会怎么样，他唯一的大学，那段记忆对于他来说，至少是有一些温暖的……
我转开了视线，不想盯着那个在毕业照上一脸局促又隐隐流露出几丝开心的青年。
人老了，就会控制不住地多愁善感起来。
来人恐怕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转了话题，指了另一张照片给我：“老师，我听过这位学生的名字，他肯定很优秀吧？”
我瞥过去，刚刚的伤感一下子被愤怒冲散，我竖起眉毛：“你哪只眼睛觉得这个人像我的学生了！我才没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学生！这个兔崽子，不做我的项目，拒绝保研，最后还跟着一个男人跑到国外去……”
来人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要怎么应付我这个任性的老头。
我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哼了一声，看看，要是那个兔崽子在，现在绝对去给我沏茶了，哪会在这里干坐着，还智商不够地问我：“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什么！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没见我都不想聊下去了吗，怎么还这么执着，一个劲儿地追问，我看了眼照片上那小子具有欺骗性的样貌，连没见过他的陌生人都会对他产生好奇。
搞科研的脑子绝对都是一根筋，我被他缠烦了，起身送客，临出门这小子还不忘一只脚卡在门口，傻乎乎地问我：“这位师兄在哪里高就啊？”
我气呼呼地吹了吹胡子：“无业！”
“啊？他成绩不好吗？”
“比你好。”
“那……”见我不耐烦，这小子一鼓作气飞快地问：“那你能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我们公司正在发展阶段，需要……”
“他不会答应你到你公司上班的。”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为什么。
我把他一脚踢出去，啪地关上门，还不因为那个兔崽子的男情人，当年毛都没长齐他都敢为了他拒绝我的保研，现在还能因为你的一点工资飞回来上班？
他巴不得每分每秒围着他那个男情人转。一个被我堂堂A大名师教出来，大学四年生物医学排名没下过前三的学生来看望他的恩师，竟然带的是满满一保温桶的饭菜！
春天带笋秋带汤，冬天还敢带着他的情人跑到我这里来煮火锅！
这个臭小子，我坐在藤椅上，气呼呼地闭上眼，肚子和鼻子却沆瀣一气，跑来造反，整个房间好像都出现一股香喷喷的味道。
那是在大年初一的晚上，火锅吃的差不多了，我老婆按惯例专门给我包两个有硬币的饺子，他的情人也非得凑过去学。
我站在阳台上，透过落地窗看着号称“校会百年难遇好主席”的人坐在餐桌旁，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嫌弃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回来做我的研究生还来得及。”
他站在我旁边，以一种和我截然不同的目光看着饭厅里的那个人，笑道：“回美国的机票就定在明天噢。”
“我这个老师反正是把你拉不回来了！”我有些生气：“既然这样，你干脆放弃生物医学算了，又何苦在美国花这么大工夫去自学，回了国还要捧着本书来问我。”
“对不起。”他好脾气地给我道了歉。
我也没为难他太久，因为那位“百年难遇的主席”包了几个丑破天际的饺子就赶紧跑到他身边来，极其不尊师重道地给他撑场子了。
我睁开眼，想到这，遗憾地叹了口气。
已经七点了，藤椅正对着小区的花园，花还没有开，尽是一片绿叶，沾染上夕阳暖色的余晖还有其他人家的灯火和炊烟，今天家政请假了，我慢慢地从藤椅上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包饺子，走进厨房。
又忘了把水煮沸再扔进去，饺子一落水就抱做一团，明天家政洗锅抱怨的时候我还是躲远点好了。
我端着煮好的饺子颤颤地走到饭厅，碗里的饺子皮馅分离，汤面浮着一层寡淡的清油。我给墙上的老婆子看了看：“又煮烂了，下次再努力一把。”
“努力干什么，这些事我来就好了。”要是老婆子还在的话，一定会这样说。
可是对不起呀，老婆子，你宠了我一辈子，现在还要让你来等等我。
人老了，莫名对这个世界就多了一分执念。我还有一点点事要做，想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再当当这个臭小子的老师。
那天那晚，那个冬日的小年夜，那个“十佳主席”还没来得及包好有硬币的饺子，替臭小子撑腰的时候，臭小子对我说过一段话。
他说，他无法放弃生命医学。
若他的爱人身体健康，他就和他一起慢慢过日子，若他的爱人有一天跨不过生死那道坎，他就用他的双手，亲自替他延长生命，每一分，每一秒。
我想要陪他多走一段时间。
让他多学点知识，少拐点弯路。
因为我，曾经也如此，无比地盼望过，曾经也如此，和上天给你的期限，拼命地，争斗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