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九十八】 ...

  •   “你为什么在这里?”晋磊捏着方兰生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捏碎,沉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脸上。
      方兰生只觉现今的自己前所未有的难堪,死死咬着唇没回话。
      晋磊瞥了一眼脚边的青玉令,随即扯起一边唇角愤怒而轻蔑地笑了,“骗我?”
      方兰生想,走到这一步真是讽刺。晋磊骗了他那么多,他现在倒是还了回去,只是还得太过狼狈。
      “你骗我的不是更多?!”方兰生几乎脱口而出,试图动一动手臂,胳膊却被身后的侍卫拧得更紧,疼得他低吼了声。
      “可我从没拿感情来骗你!”晋磊沉声怒喝,将方兰生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好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痛楚似的。
      “没有吗?”方兰生仰着头定定地看晋磊,像是要将他从外至里地看穿看透一般,“你怎么就没告诉我呢?青玉司南佩原是一对。”
      晋磊目中一惊,捏着方兰生下巴的手倏然松开,面上有一刻的怔忪,随即紧拧住眉心,略微犹疑地盯着他的眼睛。
      见晋磊没有开口的意思,方兰生心头一沉,隐约觉得,要是所有无形的伤害能具象化,自己恐怕早就被捅成个筛子了。
      晋磊还是皱眉不语,僵持许久,最后朝飞鹰摆了摆手。
      飞鹰颔首过后,转头吩咐押着方兰生的几个侍卫放开,将司马渊请了出去,然后带着一干下人躬身退下。
      烛火通明,屋内却只剩了两个人,无端的就有些冷清。
      方兰生一挣脱桎梏就站了起来。胳膊还有些发疼,他想伸手去揉,可当着晋磊的面,他一点也不愿意让晋磊看出他哪怕一丝一毫的狼狈,于是到底没有动作。
      晋磊瞧见了地上的卷轴,弯腰并着青玉令一并拾起了。待看清那卷轴的内容时,他两眼竟有些发黑,僵了一会儿才稳住心神,却又不死心地再看了一遍。
      这是他从贺家带出来的东西,一份连自闲山庄都没找到的秘密。那上面的批注出自他手,上面的腥味来自他曾流过的血。
      他的眉头终于松开,像是头悬利剑的人终于看到尘埃落定,一颗惶惑不安的心终于趋于平静。
      “你几时知道的?”晋磊很自然地收了卷轴,手里把玩着青玉令,动作不大不小,刚好掩饰了指尖细微的颤抖。
      方兰生看他那神色,便知卷轴所言不假,心中一缩一缩的抽疼,可还是强撑着道:“就刚才。司马渊的话我不会全信,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为了报仇,你什么都可以舍弃?”
      朋友、恩义、良心,还有爱情——什么都可以舍弃。
      晋磊转着青玉令的手指一顿,眉心额外舒展,抬眸道:“小兰……”
      方兰生突然又打断他,近乎哀求道:“我求你了,让我从你这里听一句真话吧,就一句就行。”
      晋磊于是不说话了。他转头找了把椅子颓然坐下,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仿似疲累无比。
      “以前是,”半晌,他终于开口,望着方兰生背光的脸上的大片阴影,“现在不是。”
      方兰生暗暗握紧了拳,却没有任何动静。
      “小兰,除了你。除了你,我的确什么都可以舍弃。我不在乎遗臭万年,我只在乎——”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方兰生突然冲上去照着他的下巴就是一拳,他没防备被打得往后一个趔趄。椅子在地上滚了两滚,他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头顶哗啦啦落下一堆书。
      方兰生还嫌不够,跟上来一把揪住晋磊的衣襟,双目充血道:“你要真是在乎我,就不会把我当鼎炉!你为了报你的仇,你什么都不顾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疯子!”
      他吼叫时的唾沫星子喷了晋磊一脸,晋磊抬手抹了把脸,极缓极缓地道:“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那内力可以解的,你相信我,我可以让你平安无事的。”
      听着这一席话,方兰生忽然想起关于自己的那个预言——二十岁左右的大劫,忍不住浑身发抖,几乎要将一口牙咬碎:“我离你远点才能平安无事!你肯放我走吗?你放我走啊!”
      晋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什么情绪都没了,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已经习惯了掩饰,习惯了沉默与伪装,所以什么辩解的话也不说,就那样看着方兰生。他想,但凡是方兰生对他有一丝感情,也不会用这样能杀人于无形的眼神盯着他了。
      没有人能明白他的痛苦,方兰生也不能,可是他还是不能放开方兰生。他知道,只要他一松手,他的世界就真的暗无天日了。浸在血里蹚过来的路,如果没有方兰生这道光,他连方向都摸不到。
      方兰生受不了他眼底隐隐透出的悲哀,心里难受得像要咽气,举着拳头又要往他脸上砸,却被他一把握住了。
      晋磊紧紧挡住脸侧的拳头,眼里忽明忽暗划过许多东西,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这些日子,你就没有半分真心吗?”他问。
      方兰生一愣,随即垂了目光,似是有些闪躲,却又不经意看见晋磊手上的青玉令。
      他忽然就有些呆。
      他想,他怎么能告诉他呢,就在今日下午,见到他去而复返时自己心里砰砰跳动的小雀跃,醒来看见他隐忍的面容下焦急担忧之色时的触动,这些都不能说。如果说了,他就太轻贱了。
      可是他也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对晋磊拳脚相加。晋磊利用他的身体,他利用晋磊半真半假的几分喜欢,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
      方兰生神色恍惚地放下了手,抿着唇答道:“真不真心也就这样了。晋磊,在我来这里偷青玉令之前,我本来是想,万一我在你心里比报仇重要呢?所以我想赌一下。我想啊,如果我把青玉令这么重要的东西毁了,你还能容我,那我一定不管怎样都陪着你,至少这证明了我也许有那个能力和机会让你从仇恨里解脱出来。可是我没毁成青玉令,我不知道我和报仇到底哪个更重要。不过我现在还是知道了,你练那个莫名其妙的功夫可不就为了天下无敌为了报仇么,你今天能为了练功把我弄成鼎炉,明天就能为了报仇把我拉去挡箭。我方兰生还是怕死的,我玩不过你,我承认了。你要是不杀我,就放我走吧。这里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还有方家呢,我还得回去给我二姐找个好丈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一直淡淡的,既不哭闹也不恼恨,像是讲“人要吃饭”一样的寻常事。
      晋磊却越听脸色越差,最后整个人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方兰生看他一眼,面容有一瞬的扭曲,仿佛憋不住要哭出来,可最后还是憋住了。
      晋磊煞白着脸,扶着书架站直了,又动手整了整被方兰生揪乱的衣裳,长吐出一口气,神色不明道:“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出宫。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宁王挥兵北上,不日就要开仗,外面兵荒马乱,北都是最安全的,你还想到哪里去?”
      方兰生死死瞪着他,没搭腔,却问:“你练到第几重了?”
      晋磊微愕,不知此问何意,便如实答道:“第四重。”
      方兰生面沉如水,半晌,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晋磊愣了一下,立马追了出去,他本以为方兰生定是想闯出宫去,却见方兰生眼都没转一下,径直往流云殿的方向去了,飞鹰也派了人远远地跟着他。
      晋磊站在门口,目送着方兰生的背影,耳边又回响起他方才的话,瞬间明白过来什么,一瞬间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可方兰生人已经走远了。
      这晚,晋磊难得的没有回流云殿安寝。
      第二日,方兰生又睡到了日上三竿,是被晋磊叫醒的。他模模糊糊听到晋磊的声音,便掀起眼皮恹恹地看他一眼,又裹了被子翻身继续睡。
      晋磊双眉攒着,伸手去推他,欲要发作却又顿住了,最终还是俯首在他耳边柔声唤他。
      方兰生被扰得心烦,掀了被子起来就要脱衣服。
      晋磊被他的动作下了一跳,忙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方兰生也不挣扎,只是盯着他道:“你不是要练功么?早点来早点结束,我还要睡会儿。”
      晋磊被他那眼神刺得心脏抽疼,好像下一刻就要停止呼吸一样,但他还是镇定下来,轻声哄道:“我让飞鹰来试试能不能把你体内的内力催出来,你快起来吃些东西免得一会儿难受。”说着就把方兰生拉起来,拿过床头的衣裳给他穿。
      方兰生也由着他来,待穿好鞋站在地上,又问:“你怎么自己不来?飞鹰的内力必定没你的深厚纯熟。”
      晋磊倒一点不回避了,大约是觉得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解释道:“我练了那门功夫之后内力有所改变,又是和你体中那股内力同出一源的,如果贸然汇入你体内,恐怕结果会更糟。”
      方兰生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说话,看着桌上精致的糕点和清甜的粥,怎么也提不起胃口。
      晋磊便坐到他旁边拿勺子一勺一勺地要喂他吃。方兰生就推着他的手,看着他道:“我想吃巧果。”
      晋磊手一颤,差点没端住盛粥的碗,涩着嗓子道:“那东西七夕才有……你要实在想吃,我也可让人去做。”
      方兰生看着他的模样,强忍着笑了一下,说:“上次七夕我们买的那包就很好吃,送的人偶将军也好看。”
      晋磊喂不下去了,搁了碗起身到案几旁坐着,远远地望着方兰生。
      待他起身离开后,方兰生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故意提起以前的事,就是想刺激晋磊,就是不想让晋磊离他这么近,更不想晋磊对他摆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
      吃过饭后,方兰生刚到塌边坐下,飞鹰便从外头进来了。晋磊又交代了几句,才让飞鹰动手。方兰生面上虽然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毕竟是关乎自身的大事,他自己也不肯大意。
      晋磊守在一旁,像是恨不得把眼睛黏在方兰生身上一样盯着他,目光看着却又仿佛有些放空。
      一直到日斜西窗,晋磊中途出去过一趟,再回来时恰好看见飞鹰虚脱一般收了手。
      飞鹰才稳住身子便见晋磊冲上来抱住了方兰生软倒的身体。他整了整衣衫,站直了垂首请罪道:“属下无能。”
      晋磊淡淡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只说了“辛苦了”便让他出去了。
      其实晋磊早便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仍然不肯放过一点可能。
      方兰生迷迷瞪瞪地睁眼,望着晋磊道:“成了吗?我差点睡过去。”
      晋磊看着他尚带着迷茫的眸子,心中不知是何想法,只觉一颗心揪在一起,闷疼闷疼的。他别过头去,安慰道:“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这个法子行不通,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方兰生身子一僵,推开他,又裹了被子躺到床上,没说话了。
      方兰生在想,本来这怪症就是晋磊惹出来的,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呢?晋磊已经让他有事了,却还信誓旦旦地骗着他。
      晋磊看着方兰生冷冰冰的模样,又痛又悔,有那么一瞬竟然生出一股什么都不管了的冲动来,可那冲动的种子还没来得及萌芽,就被更深的痛苦取代。
      又过了一日,双方都筹谋了许久的战役终于打响。
      方兰生这次没被软禁,可屁股后头跟着的护卫越来越多。他被白豆拉着出去透气的时候听到的消息,隐约明白晋磊是要忙起来了。
      果不其然,接连四五日过去了,方兰生连晋磊的影子也没见着。
      他每天在皇宫里面到处晃荡,居然也遇不见一个熟人,不管是司马渊李芙妆,还是曾经的水仙教徒。
      听说,原禁军统领萧翎被调了职,名义上是升官儿,实则被分了个虚衔,没了实权。李芙妆这次学乖了,没找晋磊吵闹,只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方兰生隐隐觉得李芙妆不像是会安分守己的人,却也并没有心思去关心她的事,反倒成天打听司马渊的近况。
      若不是白豆了解内情,几乎要以为他喜欢上司马渊了。
      方兰生恨司马渊,这是水仙教众都知道的事。
      可是晋磊倚重司马渊,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方兰生有时候就想,司马渊怎么还不死呢?司马渊不死,他怎么跟肥冬交待?
      可是有晋磊护着,司马渊的地位反而越来越高。
      方兰生偶尔就站在琉璃塔上,远远地望着含元殿,望着皇帝早朝的地方,恨不得冲过去把晋磊从龙椅上一脚踹下来,然后拔剑跟司马渊决一死战。
      可是他到底没了那个精力。自从他偷青玉令那晚之后,晋磊再没来跟他同房过,偶有一两次想来看他,刚到门口便被方兰生骂回去。
      两人没做床上那档子事,方兰生刚开始是神清气爽的,虽然还是嗜睡,但到底没有更严重下去。可这几日天气猛地转冷,方兰生身体不如以前,轻易就染了风寒。
      方兰生咳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就忍不住怨恨晋磊,对晋磊就越来越抗拒。
      只要他睁着眼一刻,就不愿意让晋磊踏进流云殿一步。
      有一回他睡醒的时候,见着未关的窗外头闪过一个黑影,起先还疑心是刺客,张嘴刚要叫人,却又忽然想到,外头尽是晋磊亲自指派的一等一的府兵,怎么会容刺客光明正大地站在窗边?
      方兰生心中冷笑了下,拖着软绵绵的身子踱到窗前“砰”地把窗户关了。
      晋磊背靠在墙上,听着耳边传来利落关窗的声音,面上连一丝波澜都兴不起了,眼底却隐约燃着把火。
      这火亦隐有燎原之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