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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八十一】 ...

  •   七月十一,皇帝吕承志设宴于凌霄殿,国丈王佑仁一大清早便入了宫。

      巳时一刻,凌霄殿一派歌舞升平,穿着绫罗纱缎的舞姬自殿门两侧鱼贯而入,屏风旁的乐者演奏出一曲绵软悠长的调子。

      桌上瓜果水酒自是齐全。美人作伴,宴饮三千,本是只属于皇帝一人的快活事。

      王佑仁举杯祝酒,吕承志便与他共饮,丝毫不端君主的架子,全然将他当做自家人。

      本也就是自家人——说起来他也算皇帝的老丈人。

      凌霄殿正是觥筹交错之时,西北军已经摆脱了所有阻碍站到了皇宫大门口。

      两日前,张、林二位将军被王元芳闹得足足拖延了一日,正准备动身再次出发时,又被王元芳拦住。张将军心中虽然疑惑,但始终顾着王元芳是王佑仁的爱子,不敢造次。林将军却不同,在他看来,王元芳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分明是在阻挠他们的大计。

      于是林将军在王元芳的饭菜里下了迷药,将他藏起来,而后告诉张将军王元芳已经先行去了北都,命他们速速赶上。

      张将军信以为真,立即加紧了步伐让众人继续赶路,这才赶在王佑仁赴宴之时到达皇宫。

      守着宫门的侍卫见了二位将军的腰牌,又见他们身后押着的囚车,明白是西北军押了洛城的暴徒回京述职,便按着规矩开宫门,欲放他们入宫。

      凌霄殿中,舞姬已经尽数退下,台上正唱着一出咿咿呀呀的昆曲。

      郦妃坐立不安地灌着酒,目光也有些飘忽。王佑仁见了,暗暗蹙眉瞥了她一眼,嘴上却仍跟吕承志说着客套话。

      不多时,郦妃便称自己已有醉意,想去外头吹吹风见见太阳。吕承志自然应允。

      半刻钟之后,郦妃回来,面色已然缓和不少,似是吃了定心丸一般,唇角勾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佑仁与她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郦妃必是出去探听消息,西北军想必已顺利进入皇宫。

      想到此处,王佑仁更是大喜,目中精光毕现,面上笑意盎然。

      此时,被王佑仁和郦妃寄予重望的西北军正齐步进入第一道宫门。看着这眼前的红墙绿瓦,远处的锦绣楼台,众将士脑中掠过的却是边地上风沙纵横的荒凉之景,于是士气更甚。

      第二道宫门到第三道宫门之间是最长的一段宫道,高高的宫墙立在两旁,闷得人喘不过气。

      可西北军却丝毫未被这巍峨皇宫吓倒,反而健步如飞,步履矫健地往前。

      可还不等他们穿过第三道宫门,前面近在咫尺的宫门却猛地关闭。而与此同时,只听一声沉重的闷响,身后刚刚穿过的宫门也被人关上。

      西北军和押送的囚犯便被生生堵在了这两道宫门之间。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头顶那高高的宫墙之上,早已站满了弓箭手。

      一人立在墙头,喝道:“陛下念你们守卫边地多年,不忍赶尽杀绝,还不快快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正当此时,凌霄殿中疾步行来一个褐衣侍卫,跪地行礼道:“禀皇上,西北军意图谋反,已被拿下,听候圣上发落!”

      郦妃正给吕承志倒酒的手一抖,酒水洒了一片。吕承志一把扫落桌上的酒盏,眸中哪还有一丝方才把酒言欢的笑意,只阴冷笑着看向王佑仁。

      王佑仁一手紧紧握了握手里的银杯,面色未改,对那侍卫沉声喝道:“大胆!西北军平叛有功,驻守边地十数年,尽忠职守,岂是你一个小小侍卫可以随意污蔑的?!”

      “他说不得,”吕承志推开郦妃已经瑟瑟发抖的身子,目光森寒,“朕可说得?”

      王佑仁怒目而视,嘴角却闪过一抹阴鸷的笑,垂在桌下的手被灌注了极深的内力,正化指为爪。

      遽然间,王佑仁一把掀了面前桌案直冲向吕承志,却在即将触到吕承志命门那一刻被一把扇子给挡了回来。

      王佑仁退开数步,“你是何人?!”

      本来立在台上唱曲的戏子此刻已经挡在了吕承志前面,笑着撕开了脸上的面具。

      郦妃见了那人的面容,骇得面色惨白,跌坐在地上抖着手指向他。

      这人正是先前被吕承志下令押入天牢的贺小梅。

      两日前,贺小梅被押入天牢的当夜,吕承志披了一身黑袍亲自前往天牢,面见贺小梅,让贺小梅将所有细节全部讲明。

      原来吕承志早就对王佑仁有所怀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直到有一日发现郦妃有异,始知竟连郦妃都已经不是真正的郦妃了。

      那时在昭元殿,吕承志之所以佯作大怒不已将贺小梅关起来,一则是为了消除假郦妃的疑心,以免打草惊蛇;二则是为了保护贺小梅这个知情人。

      “郦妃娘娘,您不必如此惊慌。要知道,皇上发现真郦妃娘娘的尸身之时,可都比你现在镇定多了。”贺小梅嘲讽地挑眉瞟了眼瑟瑟发抖的假郦妃,一旁的侍卫立即上前押了假郦妃离开,他又转向王佑仁,“王大人,晚辈相信您必是受人胁迫,只要您供出幕后主使,带我们破除此案搅毁屠龙堂的巢穴。或许,圣上还能看在往日君臣情分上法外开恩。”

      王佑仁冷哼道:“皇帝小儿无能之至,吕氏亲王穷凶极恶。这大亓,早就改名换姓了!老夫,只不过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吕承志上前一步,目中无不惋惜痛恨,“你可知屠龙堂行的都是些是什么事?天道为仁,断不是此等邪魔歪道!”

      王佑仁目光狠厉,五指间缠绕着深厚的内力,猛然攻向吕承志。

      吕承志大惊之下连连后退,贺小梅见此下意识地迎上去欲要阻拦王佑仁,恰恰正中王佑仁下怀。

      王佑仁一手掐住贺小梅的脖子将他的身子拖过来,对围在四周的侍卫喝道:“谁敢上前!”

      吕承志看了眼贺小梅被王佑仁勒得通红的脖子,深皱眉头,挥手令众侍卫莫要轻举妄动。

      双方正僵持着,忽见屏风后一人被三四个侍卫钳制着走来,却是王元芳。

      王佑仁乍一见王元芳脖子上那两把刀,面色狠狠一变,按着贺小梅脖子的手也不由得松了松。

      吕承志道:“王佑仁,难道你宁愿看着你的儿子作为逆臣之子被斩杀,也不愿意助朕剿灭屠龙堂?”

      王元芳先是与贺小梅对视一眼,再转眸看向怔愣的王佑仁,缓缓道:“爹,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的。”

      王佑仁目中惊痛,怒道:“快放了我儿!”

      吕承志见他仍不知悔改,摇了摇头,叹道:“你先放了贺小梅。”

      “贺小梅?”王佑仁这才想起为何总觉得这个戏子如此面熟,可不就是当初被屠龙堂抓去喂了沧澜花果的水仙教左护法么!而且,当初在尚书府的别院里,他曾调查过被王元芳带回来的男人,本以为是个娈童或伶人,却不想正是贺姓男子。

      如今这贺小梅既能来此给皇帝通风报信,而王元芳又怎会莫名其妙被抓了来?原本他们二人,应该是私奔在外。

      “王尚书,”吕承志见王佑仁半晌没有动作,蹙了蹙眉,“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王佑仁这时已想通了关键处,明白王元芳应该是安全的,便冷笑不言,手里却越掐越紧,直将贺小梅勒得喘不过气来。

      “爹!”王元芳大惊失色。

      “报!”此时一名侍卫急急奔来,跪地行礼道:“皇上,宫城外聚集了一群‘魔人’,现已破开城门,水仙魔教攻进来了!”

      “水仙教?!”王元芳此时再顾不得自己还在演着被挟持的戏,焦急道:“西北军呢?”

      “仍困于宫道内——”

      “报!”另一名侍卫冲将进来,“有一高手从天而降,杀尽围困西北军的禁军,西北军现已脱困,直逼内宫而来!”

      吕承志脸色微微发白,却未露出太大表情变化。

      王佑仁陡然仰天大笑起来,一把将手里的贺小梅扔向王元芳。王元芳立刻挣开几个侍卫接住贺小梅,而与此同时,王佑仁朝吕承志突袭而去。众侍卫乱作一团,纷纷拔刀相向欲要擒住王佑仁。

      王佑仁三招两式便将一干侍卫打倒在地,吕承志趁此空隙摁了摁屏风旁的机关,在几个侍卫的簇拥下闪身躲进早就备好的密道。

      王元芳和贺小梅便跃至密道口,拦住了紧追而上的王佑仁。

      “爹,究竟是为什么你要这样助纣为虐?!”王元芳踏前一步,难以置信地盯着王佑仁。

      王佑仁不耐烦地拧眉,一掌打在他肩头将他拍开,又一掌打中贺小梅腹部,举步去追吕承志。

      王元芳抱住王佑仁的身子将他往后拖,“爹,爹,你不能去!”

      王佑仁咬了咬牙,一掌打在王元芳背上,直打得王元芳口吐鲜血。王元芳还是抱着他的腰道:“爹!我们去向皇上求情,只要你供出屠龙堂来,皇上绝非狠心之人!”

      王佑仁怒目圆睁,奈何被王元芳紧紧抱住腰,行动不得,却又狠不下手杀了王元芳。

      贺小梅在一旁劝道:“王大人,您有什么苦衷,不妨告诉我们,告诉皇上。”

      他话音才落下,便闻得破空之声顿起,一人衣袂翻飞凌空踏来,快而狠地一招击向王元芳。

      贺小梅刹那间双目大睁,却不等他的身体做出反应,身侧传来筋骨尽碎之声,猩红的血溅在他身上。

      “爹!”王元芳抱住王佑仁顷刻间软倒的身子,几乎歇斯底里——在司马渊袭来的那一瞬间,王佑仁拉着王元芳转了个身,替他挡了这一招。

      贺小梅也愣了一愣,明显还未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而司马渊看准了时机,趁此时掠身破开密道口,身形一晃便不见了人影。

      贺小梅眉目一肃,正要去追,十六卫府兵匆匆赶到,二话不说径直往密道而去,追击司马渊。

      贺小梅看向抱半坐在地上抱着王佑仁泣不成声的王元芳,蹲身蹙眉道:“芳哥,将他放平。”

      王元芳伸出大拇指抹了抹眼角的泪,依言照做。

      贺小梅从怀中拿出几根银针来,扎在王佑仁身上几处大穴,然后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心几乎拧成一个结。

      王元芳见他面露难色,心中一沉。而王佑仁却在此时拉住了王元芳的手,一手顺着他胳膊抚上他的脸,苍老的声音里是难得的柔情:“芳儿,爹对不起你……”

      王元芳握住王佑仁满是鲜血的手,眼含热泪摇头道:“爹,你为什么……为什么!”

      “屠龙堂有种南疆蛊毒,名叫‘死符’,中毒者每一月发作一次,若三日之内拿不到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亡。”王佑仁虚弱地笑了笑,抬眼深深望向王元芳,“爹不怕死,爹怕的是留你一个人在世上……你姐姐已经枉死了,你不能再有事……我的芳儿,是人中龙凤……你要、你要……”一句话还没说完,王佑仁就开始大张着嘴嘶嘶嘶地喘气。

      贺小梅眉心一紧,执起一根银针沾了药水刺进他眉心。半晌,贺小梅不忍地看向王元芳,旋即又立即垂眼,别过脸去避开了王元芳询问的眼神。

      “芳儿……你千万……莫要受人……桎梏,做、做你想做的……事,爹没能……为你……铺好路,你……你……”王佑仁这一口气再没喘得上来,两眼一阖,撒手人寰了。

      “爹……爹?”王元芳跪在地上,一把抱起王佑仁的身子,“爹!爹你醒来看着我啊!爹!爹……为什么……为什么……”他双眼泛红,泪水簌簌落下,竟是哭得声嘶力竭。

      贺小梅喉头干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着手拍了拍王元芳的肩,“芳哥……”想了想,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也只剩了一句“节哀”。

      “司马渊……屠龙堂……”王元芳乍然抬头,目中翻涌出刻骨的恨意,紧盯着黑漆漆的密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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