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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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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兰生下定决心再不理晋磊,对着江边的繁华景致生闷气。
可他终究挨不住,平素就是个话多的,一时半会儿要让他这么久不说话,还是觉得艰难得紧。于是——
“船家,你们这样一天能赚多少银子啊?还招人吗?我也想学划船!”
船家是个略有些矮的中年男人,憨厚笑道:“赚不了几个钱,也就是过年过节人多些。公子你要是想学划船呐,最好还是别来这江里,万一出了什么事可不好办。找个小湖泊什么的,有人在旁边看着……欸,你会凫水吗?”
方兰生倏然又想起龚罄冬死前,两人淌过的那条河。他自己……根本不怎么会游泳,那时能安然渡河,只怕也是龚罄冬悄悄用了力。
晋磊见方兰生面色怅然,眉心一紧,插话道:“小兰,若安然度过这两年,你待如何?”
方兰生听得晋磊这一问,微有些怔愣,踟蹰着道:“回……回琴川吧。原本跟老教主的约定就是待我度过劫难,长到二十岁就回去。方家那边,我二姐一个人撑得太累了。”
晋磊垂了垂眼,盯着自己袖口的暗纹,低低道:“你就无半分留恋?”
方兰生叹了口气,“我会常回尘微山来看看的,只是可惜大家都散了。李马哥哥如今将泥土教打理得井井有条,元芳和小梅又不知在哪儿游山玩水,肥冬他……去了,慕容白也不知去向。将来再回来,也不知又有怎样的变化……老教主还没寻到么?”
晋磊抬眼,深深望进他眼里,“若真寻到了他,只怕我会惹他猜忌,死于非命。”
方兰生不解地拧眉,“老教主很器重你啊,右护法的位置,那么多人想要呢。李马哥哥跟了他那么久,也只是左护法。”忽然他眉头一松,了然笑道:“我明白的,当时屠龙堂攻上山来,教里损失惨重,群龙无首,你要暂时做教主,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怪老教主闭关太久,整整三年都不常露面,大事小事都是你和李马哥哥共同商议着来,也不容易。老教主要真是寻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的……你是为了教里好。”
“你这么信我?”晋磊忽觉喉间涩然。
“那不然你还能有什么异心么?你那么得老教主看重,将来这教主位置再怎么着都是你的,你也不至于下黑手啊……再说了,相处这么久,你闷是闷了点,人还是很好的。”
晋磊牵动唇角笑了笑,微低下头,喉头滚了两滚,一言不发转身掀帘子往船头去了。
方兰生诧异地看他动作,起身追出去,“你怎么了?”
晋磊摇头,忽而握住他双肩,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沉沉道:“我不会放手的……我真的不会放手的!”
肩上被大力捏得生疼,方兰生不自在地扭了扭,蹙眉道:“……你是不是偷喝酒了?”
什么放手不放手的……
不等方兰生继续嘀咕,船身忽然猛烈地摇晃起来,然后是噗通一声,船尾处的水花溅了几尺高。
“不好!”晋磊拉过方兰生的手就要跳下水,却在动身的前一刻遇上三把大刀斜斜砍来。晋磊一把将方兰生拍回帘子里,自己同时后仰,一把大刀堪堪擦过他的鼻尖,而另外两把大刀被他架在胳膊下,两掌拍出,来人便坠了水。
此时方兰生已经再次冲出来,站在晋磊身旁看着水面上急速行来的十几个黑衣人将二人的小船团团围住。
“进去!别出来!”晋磊拧眉喝道。
方兰生肃容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弱!这些人是……难道是方才那个流氓找来的打手?”
晋磊面色凝重地摇头,目光紧盯着那些黑衣人额角的竹叶印记,“不是。你快进去!”
方兰生最讨厌晋磊这一点,每每遇到事情总是瞧不起他,只想护着他不让他见识这些。可人总归是要长大的,他不信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龚罄冬死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小兰!”晋磊眼见着方兰生二话不说祭出青玉司南配向黑衣人发难,吓得嗓音一紧,竟一瞬连声音都嘶哑了。
方兰生的招式耍得虽不算好看,但借了青玉司南配的灵气,到底还是有些威力,正对面的几个黑衣人不得不用心与他对战。为首的黑衣人低吼一声,右手手腕急速扭了扭,手掌间忽然闪起火红的光芒,直直冲破方兰生的招式劈向他肩颈。
晋磊正被几个黑衣人缠住,忽觉眼角一热,侧目看去,见那人的“手刀”径直劈向方兰生命脉,眸中大惊,顾不得再遮掩,一招掀翻了围着自己的几个黑衣人,一个闪身便接住了为首者的杀招,面色阴沉道:“他是个局外人,贵府之人未免也太狠了些。”
“局外人?”为首那人横眉冷目,“晋磊,你是我们的仇人,水仙教的人也都是,没有谁是局外人!”
“灭你广阳府上二十七口人的是我,与水仙教无关,与他更无关!”晋磊臂上发力,将为首者推离几步,拉过方兰生的手挡在他身前。
方兰生听着这二人的对话,心里猜出了个大概——行走江湖,免不了杀来杀去,水仙教要成为大派,自然更是逃不开这些事。当年晋磊身为老教主的左膀右臂,手上必定算不得干净。
虽说方兰生不喜欢这样的处事方式,但有一点他是可以确信的,老教主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水仙教行的也都是正义之事。
任何一个门派要在江湖上迅速崛起,必然会结上许许多多的仇家。
只是……晋磊出门都会带上暗卫,可今日竟是撤掉了所有暗卫,只身一人陪着他。
方兰生忽然有些恍惚。
便是在这恍惚间,晋磊一把将他推入船棚中,环视一圈,对众黑衣人道:“冤有头债有主,各位寻仇也莫要误伤了旁人,坏了江湖道义。”
“江湖道义?你也配谈江湖道义?!”
话音才落,所有黑衣人蜂拥而上,十数把大刀朝晋磊飞刺过来。晋磊气息一沉,周身压力陡增,将所有刀飞速弹了回去,砰砰砰地落入水中。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广阳府中人善用的是软鞭,坊间有言,“广阳鞭下无生魂”,广阳鞭可算得上是江湖排名前十的兵器。这也是他的一大弱点——当年之所以没能将他们斩草除根,就是因为他在广阳鞭底下吃了大亏,差一点就丢了性命。
那之后,他虽苦练过如何与软鞭交战,但这些人既然冒死来寻仇,必然已是亡命之徒。
而他却不敢拿命来搏……
他还有未做完的事,还有放不下的人。
不出所料,黑衣人们弃刀出鞭,十几条长鞭齐刷刷朝晋磊挥出。
晋磊目中杀气毕现,腾空跃起,踏过一条长鞭飞踢开几个黑衣人,却被背后挥来的鞭子打中脚踝,顿时生出一道血痕。
几个黑衣人迅速变换位置,却是摆出了鞭阵。
晋磊冷笑一声,身影忽然如鬼魅一般消失不见。众人惊疑之时,却见晋磊已从阵眼中跳出,手腕一动便折掉了一人的脖子,鞭阵便不攻自破。
黑衣人们都有些慌神,不想晋磊如今已强到这种地步。
那种身法……
分明是曾名震中原的魔刀怪客的身法!
魔刀怪客在中原只有一个关门弟子,就是平山贺家的贺凛。
可……可整个贺家早在十年前就被灭了门!贺凛不可能还活着……
“你究竟是什么人?!”
晋磊不动声色,只一手接住对面甩过来的鞭子,不顾鞭上的锐刺划破肌肤,将它缠在手背上微一发力,轻易夺过那人手中长鞭,扫开周身挥舞过来的更多鞭子。
“啪”——
晋磊手里的鞭子将其中一个黑衣人卷了过来,然后他化指为爪,生生刺破黑衣人的胸口掏出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那颗心脏甚至还在他掌中微微跳动了两下。
为首的黑衣人眼看着他将鞭子一松,没了心脏的尸体便落入水中,鲜血染红了一滩江水。
晋磊挑眉看着为首者,将手里的心脏递出去,声色俱厉道:“滚!”
今日……他不想大开杀戒。
岂料他话音方落下,船棚内传来一声惊呼,然后再没了声息。
晋磊眉心一紧,侧身一把拽开布帘看向船棚内,却见船底赫然一个大洞,江水已经漫了上来,越来越多的水涌进船舱,而方兰生……不见了。
晋磊五指收紧,迅速转头看去,却见黑衣人们在水面上疾行退开,落到一丈远的一艘小船上。
为首那人立在船头,一只手捏在方兰生肩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方兰生浑身淌着水,想咳又咳不出来,只因喉间的两指紧紧掐在他的死穴上,让他连呼吸都做不到,面色憋得紫红。
晋磊整个人都僵着,五指咯咯作响,寒声道:“放开他。”
黑衣人得意又疯狂地笑开,手里却更使劲了几分,“我知道,你武功高强,能只身入我广阳府,杀尽我师父师兄弟,最后还能全身而退……你怎么能全身而退!”他咬牙切齿,“广阳府机关重重,阵法无数,你居然还能活着……你怎么能活着?!我不允许你活着!你要下去给我师父师兄弟道歉——你必须死!”
晋磊看着他眼里决然而癫狂的刻骨恨意,忽然间仿佛看到了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为了别人痛苦的根源,成为别人仇恨的对象。
眼前倏然间又闪过那个身披鲜红嫁衣的女人。
叶沉香。
就是从自闲山庄开始的吧,这条不归之路的起点。
“你放开他,我的命给你。”晋磊面色未变,只是眼中多了些疲惫。
“呵,”黑衣人侧头看着方兰生笑,说话的气息喷在方兰生眼角,“你可真是个宝。”
对面扔来一把刀,晋磊伸手接住。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杀我师父的吗?你先是砍了他的左手,再挑断了他的脚筋,最后一刀插进他的喉管,把他所有的痛苦都堵在嗓子眼里……那些喷涌而出的鲜血,你还记得吗?”
晋磊自然记得,其实自从自闲山庄之后,他杀人的手法都差不多。
或是刺穿喉管,或是挖空心脏。
“现在,你也尝尝吧,那种滋味。”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他话说完,手下发力,方兰生突然拼了命一样地挣扎起来,整张脸都肿胀着,起先黑红的面色已然发白,似要断气一般。
方兰生大张着嘴,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在这痛苦的声音中,黑衣人对着晋磊喝道:“动手啊,先是左手,砍了它!”
晋磊握紧了刀,目光落在方兰生身上,四目相接,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然后缓缓抬起刀,对准了左边胳膊。
“啊——”方兰生腰间的青玉司南配忽然迸发出一阵刺目青光,在方兰生周身展开一道透明屏障,猛地将黑衣人荡开,小船晃了几晃方稳下来。
而与此同时,晋磊手腕一转,刀刃朝着为首的黑衣人飞刺而去。
黑衣人被青玉司南配的青光晃住了眼,却仍能感知到面前喷薄而出的杀气,再顾不得去抓方兰生,侧身躲开。
而方兰生便抓住机会往水里纵身一跃。
方兰生看得分明,晋磊使的是曾教过他很久的“绝迹”。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只听一身嘶哑的痛呼,身后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
方兰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黑衣人后颈被一把明晃晃的刀贯穿,刀尖从喉结刺出,那人的脸上青筋暴起,双目凸出,大片大片的鲜血涌出来,染红了整片水域。
胃里像是被什么搅动着,方兰生呼吸一紧,亡命一般往前不断划水,像是生怕被身后越来越扩大的血色追上。可他越是着急,越是游不动,身后一阵骚乱,可能是晋磊上了那条船,在解决剩下的黑衣人,但他不想去想了,也不想知道那些人谁死了谁活着。
只是想逃,想回岸上。
身后越来越多扑通扑通的声音,江里的血色越来越浓,那些鲜血像是两只白骨森森的手,拉扯住方兰生的脚踝,不让他逃脱。
方兰生觉得,所谓的水鬼,应该就是这些埋在水里的鲜血吧。
他游不动,一点都动不了。
第三次了。
方兰生捂住脸,想张口呼吸,吸入的却全是带着腥气的浑浊江水。他转而捂住仍然隐隐作痛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越咳越呛,越呛越咳。
他的身子在下沉。
忽然,一只手臂绕过来,架起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回游。方兰生意识模糊,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
晋磊如今在水里,没办法跟他说话,只能掰过他的脸,让他好好看清楚自己是谁,却不想方兰生看了他片刻,忽然凑上来含住他的唇,贪婪地吸光他口里肺里的空气。
晋磊知道他约莫是有些不清醒,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举动,于是也没多在意,带着他爬上黑衣人的那条船。此刻这船上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方兰生一上了船就伏在船头对着江水呕吐起来,一边咳一边吐,一手还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
晋磊不由分说拉开他的手,看见他脖子上青紫的掐痕,眸光暗沉下来,唇角紧抿。
此刻两人正处在江水中心,不可能游回岸上,何况方兰生已经这样了。
晋磊起身,进了船舱去找划船的桨。
夜风一吹,方兰生陡然清醒了些,转头看晋磊似乎在找什么,便也下意识地东张西望,却在踏进船舱那一刻惊声尖叫起来,一屁股跌坐在了木板上。
晋磊猛然转头,一步跨过来,“怎么了?”
方兰生抖着手指着角落里那颗红通通的心脏,血管经脉还散布在表面,木板上湿红一片。
晋磊一脚踹开那颗心脏,将它抛入水中,转回身来看着方兰生,伸手要抚上他的肩,“没事,没事了。”
方兰生却猛地往后一挪,避开了晋磊的碰触,目光直直落在晋磊染了血的手上,眼里全是惊惶与恐惧。
晋磊的手僵在半空中。许久,他收回手,勉强笑了笑,“不用怕,已经没事了。”
方兰生看着他的嘴一开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边不断回响着那个黑衣人的话,眼前重复着黑衣人所描述的他师父死的画面。
广阳府……二十七口人呐。
晋磊见方兰生面色有异,心知他必然受了不小的惊吓,便想着早些带他回去才行。他又认真看了方兰生半晌,才转身去划船。
却在他转身那一瞬间,察觉到背后一丝极力隐藏的杀气。他转头,见那未死的黑衣人恰从船头爬上来,长鞭挥向方兰生后背。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晋磊旋身抱住方兰生,然后只听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方兰生正懵着,却仍感受到晋磊身子猛颤了一下。
晋磊闷哼一声,身后又是一鞭,这次晋磊却不再给他机会,松手放开方兰生,侧身抓住鞭子一搅,脚尖踢起一把残刀,刀尖没入那人喉间。晋磊一脚将他踹下水去。
适时,方兰生半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晋磊背过身去踹开黑衣人的时候,方兰生看见他背上那道鞭伤,从左肩一直到后腰,皮开肉绽,衣裳的布料陷在里面,已然湿透。
脑子一懵,方兰生恍惚间想起他有一次喝醉了酒,似乎看见过晋磊胸前的一道丑似蜈蚣般的伤痕。
这个人啊……他受过那么多的伤。
所以,才有这样狠的心性吧。
方兰生定睛看着晋磊,直到他转过身来,两人目光相接。
“谢谢。”方兰生憋了半晌,只能憋出这两个字来。
晋磊垂了目光,擦过他身侧往船尾去,兀自划船,似乎并不打算接受他这声谢。
方兰生就颓然坐在船舱内,透过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布帘看着晋磊颀长的背影,看着他背上的伤口因为划船的动作汩汩地冒着血水。
其实,不是感激,是感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