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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六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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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慕容青面色灰败,一手撑在桌上,一手还捏着慕容白的下巴,目光却不敢落在慕容白空洞的眼上,惶然垂眼,怔怔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快?!”慕容青倏尔转眼回望慕容白,眼尾赤红,音色颤抖。
一把拍掉下巴上的手,慕容白扯唇讥讽道:“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你的魔气影响,我本可以再多活一段时间。”
慕容青仿似听不见他的话,呆愣地看着他的眼睛,垂下的墨青色广袖落了一角到茶杯里,沾湿了一片。脑中闪过下午慕容白胸前全是血的画面,他脱力般踉跄了两步,瘫坐回椅子里,声音轻不可闻:“是……下午的时候?”
眼前漆黑一片,可慕容白偏就像多了一只眼似的,仿佛能看见慕容青脸上崩溃又惶急的神情,心里莫名有些畅快,可畅快之后涌来的却是无边的空虚感。他蹙眉,恹恹道:“我去睡了。”旋即站起来,摸索着往床榻的方向走。
慕容青伸手拽住他的手,侧身抬头望他,眼底通红一片,瞪着眼注视他了无生气的眸子,颤颤巍巍开口:“你真的看不见吗……”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慕容白不耐烦地皱紧眉头,想甩掉他的手走开,却清晰地察觉到他手心里遍布的冷汗,便只呆呆地站着。
慕容青紧紧盯着慕容白毫无波动的眼,缓缓站起身,两手握住他的肩,带了哭腔一样的嘶哑嗓音问:“你真的看不见吗?!”
“不是,”慕容白笑出来,“我骗你的,我看得见。你开心了吗?”
慕容白越是笑,慕容青的脸色就越是发白,混着周身萦绕的魔气,如同一只厉鬼。他抬手抚上慕容白的眉眼,指尖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着沉默了许久,蓦然开口问:“疼吗?”
慕容白一愣,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落在他眼角眉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那样疼……”慕容青兀自呢喃,声音喑哑如同低泣,手指拂过慕容白的眼尾,缓缓滑下,按在他心口,眼里映着慕容白毫无血色的脸,“你会有多难受。”
慕容白拉开他的手,冷淡道:“我不疼,也不难受,只是困。”说完便径直往床榻方向摸过去,坐到床上脱了鞋子和外袍就倒下去,侧身睡在最里面,背对着床沿。
大睁着眼,仍然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他悄悄抬手捂了捂心口——怎么可能不疼呢?
只是他已经疼得麻木了,说话做事都伴着这样的疼痛,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时刻处在痛楚中。
大约已经很晚了,夜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良久,慕容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然后被子被掀开了些,一具温热的胸膛靠上来,紧紧贴在他后背上。
慕容青伸手环住他,靠在他发间道:“明天,后天,只要挨过这两日,我就可以修好葫芦救你了。”
听罢,慕容白不似以往一般情绪激动,只默了默,平静道:“我的父亲战胜过心魔,他活到了二十八岁,在慕容氏族,他堪称长寿。可是,他瞎了眼之后的次日傍晚,没了听觉,深夜,没了触觉,再过一日,他的身体开始萎缩……他死在目盲后的第三日。”
慕容青身子一僵,难得的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慕容白的手紧了又紧,直到臂上青筋毕现。
“睡罢。”慕容青将头埋进慕容白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辨不出情绪。
翌日清晨,王元芳与贺小梅就来辞行。慕容白支开王元芳,对贺小梅嘱咐了一些事,方让慕容青开结界送他二人出去。
两人向慕容白借了些银两,马不停蹄赶往北都。
越是接近北都,两人行动就越是不敢声张,四处打探是否还有追兵通缉他们。到了离北都一城之隔的关州,两人却发现之前缉捕二人的告示早就被摘了,城门处也并无异常。似乎,王佑仁并不打算继续抓他回去。
这倒是稀奇。王元芳留意着打听了一下,才知约一个月前,李家已经因谋逆罪被满门抄斩了,李芙妆也成了刀下亡魂,而行刑者正是刑部尚书王佑仁。
王元芳和贺小梅均有些讶异。殊不知两人流亡在外的这段时间,许多事早已天翻地覆。
水仙教里,晋磊又在外奔波了两日,赶在了七月初七回来,一进门就撞上背着包袱往外赶的方兰生。
晋磊还没来得及问方兰生要去哪儿,方兰生已经推了他一把,怒气冲冲道:“你怎么才回来啊?!你自己说要带我下山的!现在太阳都落山了,你才回来……你到底还带不带我出去!”
晋磊瞥了他背上的包袱一眼,“你背包袱做什么?”
“我自己出去玩啊!”方兰生一脸愤懑,哼哼唧唧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自己下山去了……反正我现在也有武功,出去锄强扶弱、闯荡江湖去!”
晋磊反应过来——这厮还想下山去住个几天。他笑了笑,伸手扒开方兰生背上的包袱,扔到一旁站着的白豆怀里,一边拉过方兰生的胳膊往外走,一边道:“太阳落山了才好玩。”
白豆瞧这状况,识趣地抱着包袱进了屋。
晋磊什么下人也没带,拉着方兰生一路到了山下,山脚处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正埋头吃草。
“就一匹?”方兰生瞧了眼,那似乎是晋磊惯常骑的那匹,名叫扶翼。
晋磊耸耸肩,“忘了提前吩咐他们牵匹马下来,这还是我方才骑回来的。”
尘微山虽算是在北都境内,但实在偏远,离城中心还有一段距离,要是光靠两条腿走过去,怕是走到深更半夜都到不了。
方兰生眼珠子一转,麻溜地翻身上马,一手拉紧了缰绳,低头对晋磊笑嘻嘻道:“你有轻功我没有,所以只能委屈你了!”尾音落下,生怕晋磊把他拽下来,方兰生两腿夹紧了马背一喝,准备逃之夭夭,谁知那马却纹丝不动。
晋磊两手抱胸,斜倚在身后的树干上,唇边衔了一丝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方兰生尴尬得脸红,两手勾出缰绳狠狠甩了甩,扶翼还是一动不动。眼角余光瞥见黄昏下晋磊一副看好戏的脸色,方兰生又急又气,抬起屁股又重重坐下,两腿也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手里不断摆弄着缰绳,奈何扶翼就是雷打不动,只偶尔小幅度地前后挪一挪位置。
晋磊看他一抬一坐越发使劲儿,笑着道:“伍大夫开的药已经没了。”
方兰生乍一听还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奇道:“那又怎么?”话说着,在马背上上蹿下跳的动作半点未停,屁股被撞了几下,方兰生就反应过来了,脸上火烧似的,一咬牙伸手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
“别——”晋磊阻止的声音才冒头,扶翼已经长嘶一声,两只前蹄提起举得高高的,脑袋晃来晃去,而方兰生被突然倾斜的马背一颠,连缰绳都拉不稳,摇晃着从马背上摔下来。
晋磊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抱了个满怀。
方兰生惊魂未定地搂紧了晋磊的脖子,看向癫狂般打着转的扶翼,心有余悸,一手抚着心口叹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什么破马!一点都不听话!”
晋磊笑出声来,挑了挑眉,“千里良驹,被你说‘破’?”
方兰生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晋磊胸膛,晋磊微微松了松手,他便顺势从晋磊怀里下来,绕到晋磊身后偷眼看不断嚎叫的扶翼,怯怯道:“你这马疯了,换一匹吧。”
晋磊好笑地侧头看他乌黑的脑袋,“别人要是拍你屁股,你也得受惊。”
方兰生面子挂不住,心里想着,他当初被晋磊又摸又看的,也没受惊成扶翼这副德行!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反驳反驳,搁嘴上那是万万不行的。
正胡思乱想着,一声震天嘶吼几乎响破耳膜,方兰生猛地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跟着晋磊走到了发狂的扶翼身旁。
看着扶翼前后耸动的蹄子,方兰生吓得一把揽住晋磊的胳膊,躲在他背后猫着腰,语无伦次道:“换换换一匹吧!这马太狂了……”
晋磊压根儿不搭理他,伸手还要去摸正来回踢动前后蹄的扶翼。
方兰生一把拉回他的手,侧头瞪他道:“它待会儿撂你一蹶子怎么办?!”
晋磊看他像只兔子一样躲在自己身后,好心情地笑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安抚道:“不会的,它认主。”
方兰生半信半疑地松手,任晋磊朝扶翼背上伸出手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晋磊顺着扶翼的脖子抚摸下来,埋头在它耳边低语几句,不费吹灰之力便让躁动的扶翼安静下来。
方兰生的心落了地,却还是躲在晋磊身后,不敢上前。
晋磊瞟了眼渐晚的天色,“再不走就赶不上热闹了。”说着就要将方兰生从背后拉出来。
方兰生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死活都不出来,结结巴巴道:“你干嘛啊?要骑你自己骑,我不敢……我我我、我去马厩牵一匹过来……”
晋磊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就放开我的胳膊啊……”
“啊?哦……”方兰生脸上一赧,立即放了手。
晋磊狡黠一笑,转身抱起方兰生的身子就往马背上放,方兰生手忙脚乱地挣扎起来,口里嚷道:“晋磊你这个大骗子!你放开!放开!它会摔死我的!喂——”
“有我在呢。”晋磊不由分说地将方兰生放上去,随即翻身一跃,便稳稳当当落在了方兰生背后,将他不安分的身子圈在怀里。
而方兰生自一上马就不敢再挣扎乱动了,生怕扶翼再摔他一次。
晋磊感觉到方兰生身子的僵硬,抿唇低笑,勒紧了缰绳,一声口哨便让扶翼奔驰而去。
方兰生靠在晋磊胸前,听着身后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想起龚罄冬曾经在马背上替他挡住十几只箭矢的景象。
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风声。
没由来的,方兰生觉得有些胆寒,下意识握了握晋磊牵住缰绳的右手。
“怎么了?”晋磊隔着重重风声问他,气息缭绕在他发间。
闻声,方兰生忙将手缩回来,却被晋磊反握回去,与他十指相扣。
“就这样,挺好的。”晋磊微微低了低头,靠在他耳边轻声道。
方兰生一想,反正自己与他都已经酒后乱性过,连床上那事都做过了,这点肌肤之亲也算不得什么。何况……既然要试着接受他,总得先迈出一步。
人总得向前看。
这么想着,方兰生也便回握他的手,令两人掌心更契合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