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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七】 ...

  •   【六十七】
      慕容白回过神来,终于再忍不住,回身紧紧抱住他,眼中涌出血泪,“慕容青,我求你,你去剔魔骨罢。”

      这是慕容白第一次拥抱他,以这样卑微的姿态。

      慕容青身子僵住,久久没有言语。

      慕容白也并不期待他给出任何回应,只是用力抱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好似一旦松开他,就会沉沦于深渊。

      有淡橘黄色的霞光自洞顶洒下来,落在两人赤|裸的身躯上,可慕容白无神的眼里只有黑暗。幽光在池面上铺展开来,两人只静静抱着,没有人说一句话。

      良久,慕容白悄悄抬手擦净了脸上血泪,咽下所有情绪,语调毫无波动,“你要的都得到了,快给贺小梅解毒吧,事不宜迟。”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手,从他身下挪开,背过身去坐到圆台边,弯腰掬了捧池水洒在脸上。

      若是现在让慕容青知道他双目已瞎,只怕慕容青会没了心思解贺小梅的毒,再者,慕容青开启逆转阵法的决心必定更强,也更迫切。所以他必须装作毫无异常。

      慕容白站起来,想了想,凭着对乾坤洞的熟悉,飞身掠至岸边。只是他如今浑身赤|裸,又看不见干净的衣裳放在哪儿,若是贸然找寻,必然会露出马脚,是以只好站着不动。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套衣裳从侧面砸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接在怀里,听得慕容青的声音在斜后方冷冷道:“自己穿好。”

      慕容白想起许久之前,慕容青的肉身刚塑好,小小的身板只及他胸前那么高。那时是在水仙教的圣潭里,也有一片这样的灵池和池中的圆台,慕容白扔给慕容青一套自己的衣裳,慕容青却嫌弃白色丑,迟迟不肯穿。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哪怕他给他找来了鸦青色衣裳,慕容青仍对穿衣服一事很是抗拒,且每次换衣服也没个忌讳,当着慕容白的面就直接脱。

      那时慕容白对慕容青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自己穿好”。

      一切像是反过来了。

      慕容白摸索着穿好了衣裳,感知到白雎剑的方向,弯腰捡了剑,淡淡道:“我与王元芳还有事要交待,贺小梅的毒拖不得,现在就赶快解罢,我去卧房叫他过来。”

      慕容青看着他抬步要走的背影,冷嗤道:“我不会让你死,你不用急着向别人交待后事。”

      慕容白脚步顿了顿,没吭声,握剑的手紧了又紧,仍是平静地往卧房的方向走去。因着眼睛看不见,慕容白走路便小心了许多。

      慕容青看着他缓慢得有些僵硬的步子,微微眯了眯眼,略一沉吟,思及许是方才索取过度,他两腿发软不好走路也是有的。这么想着,慕容青嘴角露出一丝心满意足般的笑。

      没关系的,爱也罢,恨也罢,他能留下慕容白就好。

      逆转阵法成功之后,慕容白就能长命百岁,永远活着。生命那么长,哪怕万世洪荒也好,他总会让慕容白心甘情愿与他一起的,他总会有办法让慕容白接受他的。

      只要慕容白能活下去,他不在乎现在慕容白有多恨他。

      他可以等。

      落日西斜,苍山镀金。

      濯清池旁,慕容青正运功给昏迷过去的贺小梅祛毒;而穿过层层洞口的卧房里,慕容白与王元芳相对而坐。

      王元芳看着慕容白满头的华发,心下无限感慨,正要开口说话,却又发现慕容白如同木偶人一般坐着,两眼呆呆地看着前方,眸里空茫一片。

      惊怔片刻,王元芳踟蹰着开口:“你的眼睛……”

      “瞎了。”

      王元芳对慕容白这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情感的回答很是讶异,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见他满头华发、眸光涣散的憔悴模样,心头生出一丝惋惜。

      可分明不久之前,慕容白的眼睛还好好的。

      就这一个下午的时间……

      王元芳皱着眉头,轻声问:“是……他?”

      慕容白默了半晌,摇摇头,低低道:“与他无关。”

      王元芳愣了愣,因为他看到慕容白说到“他”时脸上微微扭曲的神色,垂了垂眸,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慕容白颈间有几块淡淡的红痕。王元芳瞪大了眼,盯住慕容白微有些松散的衣襟内遮不住的红痕和淤青。

      王元芳与贺小梅也不是没做过那种事,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可……这是慕容白啊……

      王元芳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与慕容白接触的时间虽不算多,却也有过不少称得上深交的谈话。慕容白在他眼里,分明是高岭之花一般的存在。一个高洁淡然的翩翩公子,怎么可能……

      越是往下想,越是惊出一身冷汗。

      王元芳眉心紧蹙,难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好颤着嗓子试探着道:“他对你……”

      慕容白听他话里的颤抖与犹疑,微微一愣,“嗯?”

      王元芳心怀不忍地看着他颈间的一片狼藉,沉默半晌,不知如何问出口。

      空气凝滞下来。

      在这片静默中,慕容白忽然想到什么,浑身一震,面色变了变,抬手急急拢了拢衣襟,手忙脚乱,仓皇的模样颇有些狼狈。

      之前穿衣裳的时候因为看不见,难免穿得不大服帖,可那衣襟也只开了那么一点,便露出了大片欢爱过后的春光。即便他此刻将衣襟捂得不能再紧,脖子上和耳后的那些遮不住的痕迹,仍然清晰得触目惊心。

      “你们之间……”王元芳话只起了个头,一脸的难以置信,声音里也充满了震惊与狐疑。

      听他语气里暗藏的担忧与不忍,慕容白连手指头都僵住了,抓着衣襟的手微微颤抖,空洞的眼布满疮痍,满目荒凉。

      他们……会看不起他罢。

      慕容白心间泛起酸胀之感。他不愿被人看见这样的自己,他不肯承认这个身体叫做慕容白,他也不想感受到别人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

      慕容白不是这样的。

      这个残败肮脏的人,不是慕容白。

      王元芳见他面色苍白,心下已然确定了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想到来时慕容青本不愿解毒,这一个下午过去后竟愿意救治小梅,王元芳脑中闪过一个可能,将这些事串起来,令他耸然一惊。

      慕容白,怕是为了劝服慕容青解毒才……

      王元芳看着慕容白沧桑的容颜,眼中涌上热泪,心里难受得不知说什么好,最终只是诚恳道:“慕容白,你若有任何用得着我和小梅的地方,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慕容白怔了怔,微微松了松紧紧捂住衣襟的手,心里却在想,真的是为了他们二人的性命,他才经此一事吗?

      其实不然。慕容白又想起慕容青第一次进入他体内时,曾在书案上拿过润滑的药物。慕容青早有准备,也早有心思。今日不是因为要解贺小梅的毒,他才受威胁委身于慕容青,而是因为慕容青心怀龌龊,他灵力衰微,才不得不受制于人。

      “不关你们的事,这一天迟早会到。”慕容白语气平淡,颓然松开抓着衣襟的手。

      “可……可你们是兄弟啊!”王元芳实在憋不住,紧皱着眉头,一双眼里全是惊奇与不解。

      “不是,”慕容白叹了口气,“我们不是。”

      王元芳拧眉,正色道:“慕容白,你究竟有什么秘密,老教主跟你说过什么,请你一件一件告诉我。”

      慕容白便将四大家族与金刚封印之事完完全全告知了王元芳,连同慕容青是他的心魔一事也据实相告。

      王元芳听罢,目瞪口呆了许久,方万分感慨地喃喃道:“想不到……这世间果真有妖魔鬼怪,更想不到,四大家族一直所做的隐秘之事就是守护天门的封印不让妖魔入侵。”他幼时也曾偷着看过一些禁书,上面记载着修仙时代的名人轶事,公子羽和麓山的名号他见了千百回,却从不曾知晓其间事迹究竟如何。

      没想到,在仙门覆灭后的这几百年间,人世也并非全然太平。

      而且……竟还有心念成魔、自生魂魄这等事。

      “可这么说来……你与慕容青,岂不就是一个人?!”

      “不是!”慕容白条件反射般出声反驳,情绪微有些激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慕容青不止一次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他慕容白绝不可能跟那种魔物是同一个人!

      王元芳见他如此抗拒,略略思索,想着若是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怕也不愿承认自己有过那样阴暗一面。

      只是,王元芳仍然理解不了慕容白与慕容青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将一个完整的人分裂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个体,可这两个个体之间又有着极亲密的关系……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王元芳摇头低叹。

      慕容白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听见他轻若风过的叹息,心头微微一紧,转移话题道:“我为救心魔出来,不得已到水仙教,与教主达成交易,他给我圣水仙,我替他看着水仙教。”

      当初,慕容白在石牛镇遇到那个神秘人,得到了青玉令,为了圣水仙入水仙教。

      成为副教主的当晚,教主暗中召见他。慕容白方知,当日在石牛镇遇到的神秘人就是水仙教教主。

      原来,教主四年前曾遭一蒙面人重伤,内力几乎被冲散,几经磨难也才恢复了五成,功力大减。屋漏偏逢连夜雨,自教主遭神秘人重创后,魔教五大派又联手寻仇,尘微山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教里危机四伏,教主又屡遭暗杀。

      而曾经重创教主一臂之人,身怀邪术与妖魔之气。教主深觉此事背后大有文章,故而借闭关之说下山,暂避魔教追杀,同时暗中调查此事。

      当时,教主临走前曾与教中左右护法都透露过自己的行踪,约定半年为期,嘱咐二人好生打理水仙教。

      可就在这半年内,埋伏暗杀之人却是只增不减,且皆为个顶个儿的高手,摆明了要叫他有来无回。

      联系查来的一些蛛丝马迹,教主开始觉得不对劲——教中一定有内鬼。

      那个神秘人,要么就是教中的某个人,要么就是与之勾结的魔教中人。

      而他的行踪只有两人知道——晋磊和李马。当然,不排除也可能有其他人暗中打探到。总而言之,内鬼一定是地位极高的人。护法、军师都有可能,甚至,他连方兰生这个甩手少主都怀疑过。

      在外这半年经历过九死一生,教主对每一个人都充满了不信任,哪怕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亲信。他不敢与教中任何一人联系,也不能与教中通信,不得已躲进深山,又过了半年,才敢出来。

      教主功力被削弱了不少,却又不敢在人前表露出来。他一直暗中观察水仙教的动静,后来查得于南疆建成的魔教屠龙堂,早已入侵中原江湖,而那个神秘人,就与屠龙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再之后,因着许多线索都指向李马,教主对左护法李马的疑心逐渐加深。

      又是两三年过后,教主终于找到慕容白,想请求慕容白去水仙教帮他清肃叛徒。恰逢此时,教徒们对李马的不满日益增加,最后演变出一场废护法的闹剧。而那时的教主恰对李马疑心最是深重,于是现身水仙教主持大局。

      一切本该到此为止,可教主却敏感地察觉到不对——他这数年间,只要稍一现身就会被死士追杀纠缠,为何单这次废李马之事进行得如此顺利?

      他瞬间反应过来,有人要借他的手将李马赶出水仙教。

      而赶走李马,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表面上看是新任左护法的贺小梅,可实际上,贺小梅初接手护法之事,根本不足为患,真正受益之人是当时与李马势均力敌的右护法晋磊。

      想到此处,教主惊出一身冷汗。可猜想终究只是猜想,之前他手里的线索可都是指向的李马,没有一条是有关晋磊的。

      要么晋磊果真清白如此,要么……就是老奸巨猾栽赃嫁祸,来了一出偷梁换柱。

      晋磊和李马都是跟了他数年的老人了。若说入教时间最久的,是李马,可要论教主最宠谁,必然是晋磊。只因李马能力虽足,心却不在此道,而晋磊对壮大水仙教建立武林盟一事极有兴趣,且最会揣摩他的心思,每每办事情都能办到点子上,对他更是忠心耿耿。

      可到这种时候,教主没办法再相信任何一个人的“忠心耿耿”了。

      于是他只能以圣水仙做交换,请求慕容白替他掌管水仙教,莫让百年基业毁在叛徒手里。

      一来,慕容白乃是四大家族之首慕容氏的后人,即便这个叛徒再怎么猖狂,也不可能干得掉慕容白;二来,慕容白是局外人,看事情必然通透许多,保不齐能为他找出到底谁是叛徒来。只要联手慕容白处置了叛徒,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教,不至于流落在外遭人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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