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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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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布满了消毒水味的走廊上,陆陆续续地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急切,慌张,彰显着主人的焦虑和不安。
“怎么样!绘麻怎么样了!”
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侑介连一口气都顾不上喘一把拉住了临近的右京的胳膊,他的额头上还冒着豆大的汗珠,发丝汗涔涔地贴在脸上,可现在他却全然不这些了,他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兄弟们,紧张地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都说生育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不知道以绘麻那样脆弱的身体,能不能经受得住这样的苦楚。想到这个,侑介不由得攒紧了拳头。
光把侑介的手放下来,示意他少安毋躁,并表示说护士刚才已经告知,一切很顺利,宫口已经开了三指,而且昴已经进去陪着她了。
侑介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跟一团烂泥似得瘫在走廊的椅子上不动了。
不大不小的走廊上坐着满满当当的十几个人,就连平日里通告排的满满当当的风斗和祈织也都赶了过来,这阵势不由得让人侧目。
侑介对绘麻的心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难怪他会这样。
只是……
琉生看向侑介,开口道:“绘理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你出来的话,绘理现在不是一个人吗?”
侑介长呼一口气,气息稍微平稳了些:“已经和值班的护士和大夫打过招呼了,她最近的状况很稳定,只是离开一会,没什么大碍的。”
平日里也不是天天陪着她的,疗养院的护理放在国内也是一等一的,绘麻这边的情况比较危急,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只是一会儿……一会罢了。
然而命运,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开了玩笑。
疗养院的病房里,绘理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蓝天,这时,一个不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呦,瞧着你今天状态不错嘛。”
高桥智佳子踩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拎着最新上市的包包大步流星的走到绘理的床前,自顾自拉了个椅子坐下,“啧。”她皱了皱眉砸一了下嘴,“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呢,医生怎么说呀?是不是没办法治了?”
她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香水的味道就飘了进来,绘理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胸口处的刺痛感愈发强烈了。强忍了好一会儿,才把涌上喉咙的那股血气咽了下去。
她抬头看着坐在床边的高桥智佳子,回想了许久,才想起眼前的这个人正是自己的好朋友高桥颂慧子同父异母的姐姐。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找了过来,但她还是微微笑道,“高桥小姐,你好。”
似是惊讶于绘理坦然自若的神情,高桥智佳子有些发怔,要知道前段时间的花道会两家之间的嫌隙可是不浅,想到自己这次来的目的,高桥智佳子摇摇头,似是叹息一般看着绘理,“还真是可怜呢,你还这么年轻,往后一辈子都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天天和机械做伴了。”
字里行间穿插着细密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在绘理的胸口。绘理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的垫子上,不说话,也没有什么反应。
像是抛进深渊里的一块石头,久久没有回应,高桥智佳子感到有些无趣,眼睛无意间扫到地面上散落一地的药片和碎玻璃,眉头微微一皱,语气竟突然缓和了下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美和阿姨的婚礼上吧。”
“嗯?”
绘理诧异地转过头,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或许你并不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开始关注你了。”似是叹息一般,高桥智佳子精致的面孔上隐隐透露出了一丝怀念,她坐了下来,似是叹息一般:“很奇怪吧,舞会上的人那么多,跟在我身边的人也那么多,可是我偏偏记住了你。你这样的小丫头,身材勉强可以,脸蛋儿也不算绝美,若说起来,你哪里比得上我?”
绘理觉得,如果是之前的自己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生气的跳起来,可是现在确实这么冷静平淡的坐着,大概和死亡比起来,没有什么是真正可怕的。或许这么说也不对,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了,最可怕的应该是失去。她坐在那里,看着高桥智佳子,安静地听着她接下来说的话。
“说到底,我还是很羡慕你的,那样的家庭,被那么多人爱着,不像我。”高桥智佳子捡起地上的刀子,又把之前侑介削到一半的苹果拿过来继续削,“你讨厌我吗?”
绘理低下头,不做声。
“也是……”高桥智佳子自顾自的笑了,继续削着手里的苹果,“毕竟我母亲对你们家做了那样的事,你讨厌我也是应该,不过说实在的,我并不是特别讨厌你,只是有一点嫉妒罢了。嫉妒你拥有那么多,友善的家人,疼爱你的哥哥,朝日奈绘理,你真的很幸福呢。”高桥智佳子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绘理,绘理愣了一下,接过苹果拿在手里。
“对了,你的哥哥们呢?怎么一个也没看见?”高桥智佳子环顾了一下四周,声音软软的,很是低沉,“他们怎么就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了?”
绘理握紧了拿着苹果的手,低下头,“姐姐她……她那里更需要人照顾。”
“原来是这样。”高桥智佳子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绘理的脸颊,“一定很寂寞吧,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哪里也不能去,什么也做不了。”
绘理阖上眼睛,乌黑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薄薄的嘴唇也抿了起来,沉默良久,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一个人很安静,这样很好。”
真的是这样吗?
这个样子真的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来自心底的那个声音又开始说话了,一遍又一遍的质问着她,
叫嚣着被长期压抑着的不甘!
“真是可怜的孩子,因为保护姐姐伤成这个样子;可是现在!你看看你的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陪着你。”高桥智佳子靠近绘理的耳边,轻声说道,“呐呐,如果后半生注定要在床上度过,你可怎么办啊?”
像是从严寒深处所渗透出来的冰冷,绘理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渐渐地凝固了,心头弥漫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周身的冰冷感让她心头的那一丁点温暖也消失殆尽。她下意识的握紧了手指……
往后的人生……
往后的一切,自己就要一直这样孤独而又绝望的活着吗?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遭受了这样的命运!为什么她的人生注定充满了艰难险阻,为什么姐姐拥有那么多?而自己现在连好好的活着都做不到!
乌黑如夜的眸子连最后一缕光都消失的干净。
高桥松惠子坐回原位,对着绘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母亲认识一个法国的内科医生,水准很不错,你这个样子虽然完全康复有些困难,不过再站起来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窜出的一缕的火苗,微弱,渺茫,但却驱散了大片的黑暗。绘理猛地抬起头,身体猛然向前一动,苍白无力的手忽地抓住高桥智佳子的衣角。她大口的喘着气,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有力气过。乌黑色的眸子里闪着一丝六月春晖朝阳一般光泽,她那么急切,连手中的苹果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到,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这是真的,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了?可以摆脱身上这一堆管子和针头了?可以重获自由了?可是再次像从前那样和亲爱的哥哥姐姐一起生活了?一切……一切就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当然……”高桥智佳子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她看着眼前的少女,那个包含着希望的目光注视自己的少女,轻轻笑了出来。
渐渐地……渐渐地……
那抹微笑越来大,像是一块被人越扯越坏面具——咔嚓一声,面具破碎,露出隐藏在面具下的嘴脸,
“当然是假的了!”
高桥智佳子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面孔笑的几乎扭曲:“哈哈哈哈,还真是蠢!这么简单的谎言也会相信!哈哈哈哈!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你身体里的器官已经毁的不能正常运作了,就连心脏都要靠这机械才能跳动,像你这样的人还不如死了好呢!活着干嘛啊!什么都做不了,平白是个累赘!去死吧!你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兜头泼下的冷水!
最后的那一缕火苗彻底的浇灭,绘理觉得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所抛弃了的绝望!
高桥智佳子后来说的什么,绘理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假的呢?
“为什么要骗我——”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从肺腔里一股脑儿喷了出来,绘理只觉得嘴巴里一股血腥,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前的白色被褥上,全是斑斑的血迹。
高桥智佳子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灿灿地拿着包离开了病房。
绘理只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像是有火在烧,大脑晕晕沉沉的,身体沉重的像是被人灌了铅。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面对死亡的坚强摧毁的一干二净!为什么要给了希望之后再让她绝望!她日向绘理真的是一个这么招人厌的人吗?人人想让她去死吗!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一口气没上来,绘理连续呕了好几口血才稍稍缓了过来。大脑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她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绘理用劲最后的一丝力气往床边的呼叫器上够,但不知怎地总差了那么一丁点的距离!她咬咬牙,使劲儿往前凑,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来,刚好跌在之前打碎的玻璃碴上,茶色的玻璃硬生生的扎在了她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上,绘理张开嗓子往外面喊了一声,终是疼晕了过去……
你认为最深处的绝望是什么?
是孤独吗?亦或者死亡?
不,都不是。
而是被自己最在乎的人遗忘。
“不好意思,请各位把手机关掉好吗?手机的辐射可能会对医院的设施器材造成影响,对孕妇本身也具有一定的辐射。”从护士站走出来的护士看了看眼前的一行人,面露微笑地说道,“谢谢您的配合!”
雅臣点头,“这是应该的。”其他的人也陆续的关掉了手机,焦急地等待着手术室内的回应。
“啊——好疼啊!”
“绘麻!撑住!”
“用力!再加把劲儿!”
……
手术室内,绘麻死死地咬着牙,紧抓着一旁昴的手。
她声嘶力竭的喊叫着,湿漉漉的头发胡乱贴在她的额头上,眉毛拧作一团,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鼻翼一张一翕,急促的喘息着。好痛!她还从来没经历过这种疼痛!一个巨大的东西在使劲往她体外推,那种放佛要将她撕成两半的巨痛强烈地折磨着她!
昴揪心地在一旁看着绘麻的模样,手任由着她抓出道道血痕,“绘麻!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我会永远在这里的!我会永远陪着你!”
“昴,好痛苦!我好痛啊!”绘麻痛苦地闭上眼睛,胡乱地摇头,“我不要生孩子了!我不要这么痛了!”
昴拿过一旁的白毛巾擦拭着绘麻额头上的虚汗,柔声说道:“说什么傻话!这是我们爱的结晶!是我们的孩子!加油!绘麻!再加把劲儿!”
耳旁不时地传来心上人的温文耳语,被剧痛占据的大脑似是得到了稍许的解脱,绘麻使劲点头,“昴——对,是……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宝宝快要……他快要降临到这个世界了!”
绘麻的身体不时地痉挛,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也被蹭得纷乱,和着汗水粘在脸侧和身上,苍白的面孔虽然疼痛难抑,但却眼眸深处透露出一副幸福微笑着的神情。
“我要撑下去!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孩子生下来!”
……
医院的小护士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推门进病房的时候,会看到那样一个情景,那样惨烈地,绝望的,被暗红的血迹环绕在其中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