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童年 ...
-
知道绘麻的下落是在第三天的黄昏,绘理在打扫绘麻的房间时,无意间看到桌子上那张保存完整地明信片,画面上是一副少女坐在樱花树下专心看书的场景,这是——几年前自己送姐姐的生日礼物?刹那间,一道灵光从绘理脑海中闪过!
——她知道姐姐在什么地方了!
怎么就忘了?那是她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那是包含了她和她童年美好回忆的地方,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怎么可以没想到!姐姐能去的地方!还有这个啊!
家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急匆匆地出门找人,绘理也顾不得跟其他人打电话,自顾自地拿了一件外套出了门。这一次不管姐姐是骂她也好怨她也好统统都无所谓了,她只要姐姐平安回家,这就够了。
那个人于她而言,是不同的。
绘理的生母去世的早,父亲那时候也是对她们姐妹俩的事不闻不问,只是一个劲儿的喝酒。在绘理为数不多的十六年的记忆里,与她朝夕相伴的人,除了吱吱叫的朱莉,就是她的姐姐,日向绘麻。呱呱坠地的时候,把她依偎在怀抱中的人,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是姐姐。给她讲那些美丽动人的神话故事,唱那些脍炙人口的童谣的人,不是亲人,不是朋友,是姐姐。绘麻对绘理而言,与其说是姐姐,更不如说是一种精神上的倚靠。
常听人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另一个人好,但绘理一直觉得,这种说法于她而言是不对的。譬如小时候的姐姐总是无条件地对妹妹好,再譬如长大了妹妹也总是想着无条件的对姐姐好。
绘理猜的没有错。
独自从医院里出来的绘麻去的正是曾经的那个家。
……
绘麻一直觉得她同绘理是不同的。
她没有那孩子那般坚强,遇到这样的事,她能想到的只有逃——尽管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方法,可是她没有办法!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爱着的人竟然被自己伤的那么深,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那孩子对自己的笑容里究竟包含的勉强?从小到大,那孩子从来没有骗过她。可她是从什么时候学会说谎的?
葱白的指尖拂过手中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只有三四岁的模样,却也是笑眯眯的样子,是了,绘理这孩子从小就爱笑,不管对谁都是笑嘻嘻的,那时候她还忍不住的在想会不会有一天这孩子被人拐了还帮人数钱来着。看到这样整天笑嘻嘻的小女孩,她从心底感到很放心也很欣慰,毕竟整天哇哇直哭的小孩很难带。
弯弯的月牙在天上悬着,晃动的枝梢在地面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绘麻靠在窗边转了转有些干涸的眼珠,从医院里逃出来到现在究竟过了多久她自己也记不大清楚了,只是觉得要远离那个地方,避开那孩子。
很多时候,我们都知道逃避不是办法,我们只是没有勇气面对罢了。
“绘理,对不起。”泪水滑落眼睑顷刻间湿了面颊落在照片上女孩子的笑脸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把那张照片攢在手心,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她从来没想过去伤害谁,她从来没有想过的!眼泪汹涌,像是决堤的天河。
她靠在窗棱边上,想起小时候黄昏放学回来时每次都能看到那孩子怀里抱着朱莉蹲在门口等她;想起长大一些深夜打工回来时每次都能看到屋子里亮的那一盏小夜灯;想起每天晚上睡觉前坐在那孩子的床头同她讲故事;想起每周周末同那孩子一起打扫屋子;想起她们一起在院子里栽的樱花树和各种各样的花;想起她们一起涂抹的乱七八糟的画……
可不知不觉间,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她们的心竟然已经相距这么远——这明明是事实,只是她们谁也不愿意承认罢了。
“绘理,姐姐给你讲故事吧。”她靠在窗边,声音沙哑地厉害:“很久很久以前……”
她抬头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色度极浅的亚麻色长发被霜白荧光渡上一层美妙的光泽。像是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又像是在和谁交谈着什么,她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说着说着又突然哭了。
“哐当——”房间的门被人一下子推开,木质的房门撞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又弹了回来。绘麻被这声音惊得抬头,却是看到了站在门口两眼红肿的绘理。
绘理还记得小时候妹妹和姐姐吵完架,她总会待在这个屋子里闷着然后等姐姐来找她,那时候她也是像现在的姐姐这样,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的太阳或月亮,想着姐姐究竟什么时候才过来。只是此刻的绘理有些不大自信,她觉得,姐姐是不想见到她的,不然也不会躲着她。她弯了弯嘴角,试着让自己笑的看起来自然一些:
“姐姐,我们回家吧。”
家?绘麻眸中原本暗淡的神色在听到这个字眼之后愈发暗淡,脸上的泪水似乎已经风干了,在脸上也粘糊糊的,夜风一吹竟有些发痛,“绘理,你真当我是你姐姐么?”
绘理脸色一白,却依旧是一副轻松地语气将方才脸上的惊愕一笔带过,“姐姐说什么傻话呢?你不是我姐姐又是谁?” 她往前走了几步,想走到绘麻身边,“好了,姐姐,这里冷。你跟我回去吧,哥哥们和爸爸妈妈都很担心你。”
绘麻偏过头看着窗外街道上形单影只的人影,没有理会绘理后面说的话,“是啊,我是谁?如果我说我不是你的亲姐姐,呐,绘理,如果我不是你的姐姐,我们之间是不是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绘麻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在美和大婚之后的一段日子,麟太郎拜托她到民政局去办理手续。她拿着文件在路上走时不小心被人撞到,手中的纸张散的遍地都是,她弯腰去捡时无意间发现自己的名字后面那格外扎眼的两个字:领养。一时间她有些接受不了,给麟太郎打过电话后才明白自己的亲身父母早在很多年前便再一次登山事故中去世了,麟太郎作为父亲的友人便把年仅两岁的她带回了家中。这件事情家里面知道的人不多,但绘理却是不在这些人当中的。
“不要说傻话了。”绘理伸手拉住了绘麻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冷,绘理微微皱眉,“姐姐,别闹了,我知道你这两天心情不好,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好吗?”
绘麻一把将绘理的手拍开,“这不是傻话,绘理,我不是你的亲姐姐!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任何关系的!”
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不是吗?比如生母在医院里生产的那天,如果是再次生育,母亲怎么可能在生绘理的时候出现难产甚至血崩?也是因为早产的缘故,绘理的身体机能一直孱弱,磕着碰着的伤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好转。再比如她自幼就能听得懂小松鼠朱莉的话可是绘理却是无论如何也听不明白。
“其实,这个家,我才是外人吧?”
小时候常有顽皮的孩子说绘麻总是同松鼠说话,是个怪人!绘理不依不饶,一听到有人这么说就忍不住挥着一双小拳头同人打架,因为这种事不知道小时候吃了多少亏。
【姐姐,你告诉他们,你不会同松鼠讲话!你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子对不对?】
那个时候,小小的孩子脸上还带着乌青,哭丧着一张小脸儿扯着她的衣袖。自己是怎么回答的?绘麻闭上眼睛回想了好一会儿,是了,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就对着孩子撒谎了,这谎言一直说了这么多年,嘴角勾了勾,像是在嘲讽些什么:“说到底,我也在骗你,我们之间一直都在相互欺骗罢了。”
绘理不是很明白绘麻说的这些,或者说她明白字面上的意思,可是本质上的含义她怎么就不理解了?为什么姐姐说她一直都在骗她?还有姐姐说在这个家她是外人?果然是因为受打击太大造成的产前抑郁症吧?但不管怎么样,先回家才是正经事,姐姐一个人在外了两天,也不知道身体是否还撑得住,肚子里的宝宝也很要紧。这么想着,她上前一步握住绘麻的手,惊讶于掌心冰冷的同时,她执拗地把绘麻往外面拉,“有什么事情我们先回家说好吗?大家都很担心你呢,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肚子里的宝宝想想啊。”
绘麻抬眸,看着眼前的妹妹——她就站在那里,清秀的面孔上依旧是那副浅浅的笑容。绘麻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好陌生!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她全都不熟悉全都不理解!她甚至怀疑即使是现在眼前的这个人依旧是在骗她对着她强颜欢笑!她真想撕开她此刻微笑的面具看清楚面具下的真面孔!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你还是在骗我!”绘麻下意识地后退,一把甩开了绘理拉住自己的手!
“姐姐!你怎么了?”绘理一下子愣住了。
不,不对!绘理那孩子从来不会对自己说谎!从来不会骗人!那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不,不是的!你不是我妹妹!我也不是你姐姐!”眼泪接连不断地从眼眶中汹涌而出,绘麻疯狂地摇头往后面退,“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啊!我竟然做了那么伤害你的事!这个家已经容不下我了,这个家里只有我才是外人……”
绘理皱着眉听着姐姐神志不清的勿言乱语,姐姐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还是先跟哥哥们打个电话!想到这里,绘理刚想从口袋里拿手机,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上下起伏,很快,整个地面都在剧烈的晃动着!绘麻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了地上,绘理也是摇摇晃晃地扶住一旁的墙。
地震?
绘理心头一惊!上前一步护在绘麻的身前。日本这个地方经常发生地震,可是这一次的规模却让人不容小觑。地震后的暂缓是人逃生最重要的时刻,她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一楼,换句话说,只要趁着这个间断从房间里跑出来就没有危险了。想到这里,绘理一把扶住大腹便便的绘麻。哪知刚起身,绘麻整个人再次瘫在了地上,她面色发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好痛!我肚子好痛!”
绘理身形一顿,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现在不是耽搁的时候,她搀着绘麻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边走边柔声对绘麻说:“姐姐再坚持一下!等安全了,我马上叫救护车……”她的身体颠颠摇摇的,脑袋痛得厉害,耳朵更是嗡鸣声不断!整个大地都在震颤,她甚至无法分辨方向,只感觉到自己所在的地方一下子分裂开来。太可怕了,以往的任何一个地震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的体会。
忽然!伴随着惊天的巨响,在离门口几步之遥的距离,临近她们身侧的那堵墙壁,竟在一瞬间轰然倒塌……